第293章 番外篇
腊月初三,皇帝正在批阅西北紧急递来战报。
折子上说,敌军集结了十万兵马,在边境蠢蠢欲动。
每次一到年前,边境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动乱。
尤其是今年,西北大雪,牛羊损失惨重;但一河之隔,北狄的损失更严重,所以今年的局势,只会更加紧张。
赫连峥三天前便递了请战的折子。
但当时就惹的陛下大怒,直接就驳回了,还重重斥责他,“你知不知道西北是什么情况?你刚当皇太孙几天,就急着去为国捐躯?”
而此时,垂拱殿里的陛下看着案头的急报,脸色铁青,手里的朱笔搁下又拿起,拿起又搁下,嘴上都生出几个泡了。
他正揉着眉心,曹德全进来禀报,“陛下,嘉庆郡主求见。”
他手一顿,随即把折子盖上:“让她进来。”
很快,商蕙安便进了殿,规规矩矩地跪在御前。
“那兔崽子想请战前往西北的事你知道了?”
“是的,陛下?”
“那你进宫是想做什么?希望朕把那兔崽子关进大牢,让他生不出不该有的心思?”
商蕙安闻言抬头,微微一笑,“陛下误会了,蕙安今日进宫,是希望陛下能同意,殿下出征。”
皇帝眼底涌起不可思议的震惊:“你也要让他去送死?!”
“陛下明鉴!”商蕙安跪得笔直:“殿下是蕙安的夫婿,蕙安自然是最希望他好的。而且殿下从不是鲁莽、冲动行事的人,他心有成算,凡事三思而行,陛下为何不听听殿下怎么说?”
皇帝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这个孙子,从小到大,确实没有做过一件冲动的事。
从小乖顺听话,当年被放逐出京时不吵不闹,回京后步步为营。
他要娶亲,他要封王,皆是如此。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好了布置好了,确保万无一失,才动手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你回去吧。”
商蕙安知道再多说无用,叩了个头,随即退出垂拱殿。
陛下背过身去,看着龙椅之后的山川日月图。
半晌之后,才徐徐转身,吩咐曹公公道,“曹德全,传皇太孙觐见。”
……
一个时辰后,赫连峥终于进宫了。
此时,陛下正背着手在殿里踱步。
曹公公通报了一句,“陛下,皇太孙殿下到了。”
陛下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落在赫连峥身上的目光如刀:“你为了要领兵出征,连媳妇儿都抬出来找朕当说客了,还真是一心为国呢!”
明明是好话,但听着却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蕙安来过么?
赫连峥愣了下,随即恭恭敬敬跪下,腰杆跪得笔直:“西北战事吃紧,孙儿愿为陛下分忧。你若惠安能说服陛下,怀瑾也不抗拒。”
“分忧?”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案上:“朕不准!你给朕好好待在京城,哪儿也不许去!”
赫连峥抬起头,目光平静:“陛下,怀瑾并非冲动行事,折子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递到皇祖父您案前的。”
“深思熟虑?”皇帝冷笑一声,“你才成亲不到一个月,就要抛下新婚妻子去打仗,这叫深思熟虑?你可是皇太孙,肩上挑的是整个大盛的江山社稷!不是只有西北!”
赫连峥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正因为成了亲,怀瑾才更要去。”
皇帝愣住了。
“西北六州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若是怀瑾明明有能力驰援,却因贪生怕死,任由北狄践踏我大盛子民,我这个皇太孙将来又有何颜面继承大统?皇祖父又当真敢相信,一个贪生怕死之人,能挑起这山河的重担?”
赫连峥说着,扯了下嘴角,“孙儿如今已经成了亲,我不想将来有了孩子,孩子问起西北的疆土何故陷落、朝廷为何偏安一隅,孙儿无颜面作答。”
“……”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皇帝张了张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他竟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太子废了,清河郡王废了,齐王也废了一半,剩下个端王,只知道吃喝玩乐,做个闲散王爷还行,真让他当皇帝,那等于是把老祖宗的江山亲手葬送。
他这把年纪了,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眼前这一个。
可他偏偏要不顾自身安危,去那九死一生的地方。
“你……”皇帝的声音沙哑了,“你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以后朕这江山还能指望谁?你又让朕怎么跟太后,还有你死去的外祖父和母妃交代?”
赫连峥抬起头,目光坚定:“孙儿会活着回来!”
陛下背过身去,沉默良久。
久到,就在赫连峥以为他又要发怒时,他又转过身来,慢慢坐回了御案后。
他看了赫连峥一眼,指了指一侧的椅子道:“坐吧。把你的想法,跟朕说说。”
赫连峥没有坐,而是将案头的折子挪开,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手绘的西北六州的地图,铺在了御案上。
他将西北的地形、敌军的布阵、己方的兵力,一条一条地分析给皇帝听。
他说得条理分明,连敌军将领的用兵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皇帝越听越诧异,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去过西北?”
赫连峥顿了顿,点了头:“待过几年。”
皇帝没有再问,被放逐的那五年,他也许经历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而今,这个孩子早就在他不知情的地方,长成了一棵能经风雨的苍天大树。
也许,他也该学着信任年轻人。
陛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兵符,默默塞到赫连峥手里。
憋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活着回来。”
赫连峥双手接过,郑重地叩了个头:“怀瑾定不负陛下所托!”
……
他回到府里时,商蕙安就在廊下等着。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衬得脸愈发白皙。
她听见脚步声,随即放下袖炉站起身。
“这么冷的天,在廊下吹风做什么?万一受凉了怎么办?”赫连峥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
商蕙安轻笑道,“不冷的,这个狐裘很暖和。”却还是将他披上来的斗篷拢了拢,生怕掉下去,
“那也不行。”
“可我想让你一回来就能看见我。”
赫连峥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板起脸,做严肃状,“天这么冷,以后不许在廊下吹风。”
说着便拉着她往房间走,“先回屋里暖暖。冻坏了可怎么办?”
“……哪有这么娇气?往年冬日,我都要料理许多事的。也不可能成日躲在屋里,我……阿嗤!”
商蕙安刚反驳,就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一抬头,便对上他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莫名有点心虚。
屋里地龙烧的热热的,一打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商蕙安进屋就忍不住扒下那两层斗篷,连袖炉都放到一边,这才如释重负。
赫连峥把斗篷都挂好,才挨着她坐下,“你明知道我上的是请战书,你还进宫去找皇祖父说情,难道就不怕他真被你说动同意了,我会一去不回?”
“不会。”商蕙安摇摇头,“我在书房看到了——那个面具,还有身份文书。”
赫连峥微微一怔。
面具,文书。
那是他在西北时用的东西,回来后便锁在书房的多宝阁里,从未对人提起过。
没想到竟被她发现了。
“何时发现的?”
“成亲的第二天。”商蕙安说得轻描淡写,“那时候我闲着无事,你说可以去书房挑书,我原本是想找本医书看,没曾想竟意外翻出了那些东西。”
赫连峥无奈地笑了,这也就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新婚第二天,新娘子不去数嫁妆,倒把他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顺便让他的秘密无所遁形。
商蕙安又继续道:“都说镇北将军李墨亭神勇,结果,他那令人津津乐道的面具,却出现在你这皇太孙的书房。我仔细想了想,便什么都明白了。”
“李墨亭若是真有本事,大可以重新入伍。西北缺人的紧,他若真想去从军,轻而易举。可他偏偏沦落到采石场去做苦工——那就说明,他根本没什么真本事,还怕死。他从前的种种功绩,不过是借着他人的荣光。”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那个面具,就是你的,对吧?”
赫连峥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商蕙安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我家殿下,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赫连峥被她这句“我家殿下”说得耳朵一红,“……我,自然是厉害的。只不过比普通人厉害一点点,不能厉害太多。”
瞧他,还害羞了。
商蕙安看破不说破,轻声唤道,“殿下。”
“嗯?”
他狐疑抬头,却听她又道:“你尽管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们会在京城等你回来。”
我们。
赫连峥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是说……外祖母他们?”
商蕙安默默抓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赫连峥的瞳孔猛地一缩,手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你你你……”有了那两个字,就卡在喉咙里。
“傻子。”商蕙安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眶却有些红,“前两日教茯苓他们把脉,无意间把出来的,月份太浅,原是不想说的,但事到如今,也该让你知道。”
她说着,眼泪险些滴下来,吸一鼻子,才接着说道,“所以,你更要活着回来。”
赫连峥他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嗯,我信你。”
赫连峥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无比郑重。
……
大盛天元四十九年腊月初八,皇太孙赫连峥主动请缨,率军西征。
越明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捷报传来,北狄可汗被一箭穿胸传首盛京,北狄溃败,残部散逃。
自此,西北平定,迎来安定的十年。
同年中秋,天元帝颁下退位诏书,为太上皇;时年九月,皇太孙峥继位新帝,年号元和,皇太孙妃——嘉庆郡主册封为后。
帝后同心,鹣鲽情深,后世传颂。
另:后诞下一女,名曰灵,封荣月长公主,得万千宠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