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妻?
县衙外,细雨依旧绵绵,雨丝落在青灰色的院墙上,晕开一片湿漉漉的深痕。
盛晚璇将那方崭新的户贴小心翼翼地收进褡裢里,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稳稳落地。
“楚丫头,你这么多年心血可算是成了!”徐里正捋着胡须,脸上漾开欣慰的笑容,“妥当了!往后啊,你们七个,便是正经在编的良民了。”
盛晚璇连忙上前,对着徐里正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感激:“此番落户,多亏徐爷爷奔走操劳。这份大恩,我们姐弟铭记于心。”
楚时安也跟着上前拱手,少年人的真诚溢于言表:“徐爷爷,今日之事,辛苦您了!改日定要请您到家中,喝杯薄酒,聊表心意。”
“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徐里正说着,亲切地拍了拍楚时安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期许,“往后赚了银子,可得好好攒着,先把房子建起来才是正经事。
你家阿奶独自把你们拉扯大,可不容易。等房子建好了,就把她接到徐庄村来,好好孝敬着。
这酒啊,先留着,等你们暖居的时再痛痛快快喝!”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徐里正便笑道:“我还要去书院看看我的小孙儿,就不陪你们了。
往后啊,有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说一声就成,可别再破费买东西了。”
盛晚璇连忙从背篓里取出用荷叶包好的几个粽子,递到徐里正手中,笑着说道:“徐爷爷,这是自家包的粽子,就是在柳子书院前卖的‘笔粽’,寓意‘必中’,给您家两位读书的孙儿尝尝鲜。愿他们逢考必中,金榜题名!”
这般讨喜的好寓意,顿时让徐里正笑开了怀。
他虽刚叮嘱过别再破费,此刻却忍不住伸出双手接过粽子,眉开眼笑道:“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我这把老骨头,便不客气了。”
他将粽子揣进怀里,又叮嘱了两句“路上小心淋雨”,这才撑着伞,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徐里正刚走,何捕头便从县衙门口大步走了过来。
他远远地就朝二人笑着招手,声音爽朗:“楚兄弟,户籍都办好了?”
“托何大哥的福,一切顺利!”楚时安朗声应道。
随即,他拉着何捕头走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便要往他手中塞。
谁知,何捕头却没收,硬是把银子推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爽朗,却多了几分认真:“顺利就好,一句话的事,这银子便不用了。
往后在桂泉县,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你们家的摊子要是有人敢找麻烦,只管派人来知会我,这一声‘何大哥’,可不是白让你叫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何捕头便转身回了县衙。
盛晚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待楚时安走回来,把剩下的十五两银子尽数递给她——还真如楚时安早上说的那般,替她省下了不少银钱。
“这事做得不错。”盛晚璇笑着夸道,“早上是我小人之心了。”
“那是自然,你家阿弟出马,哪有不成的道理?”楚时安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得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邀功的俏皮,“阿姐可得记住我这份功劳,万一哪日我惹你不快了,记得手下留情些。”
“那得看你惹的是什么祸了。”盛晚璇眼底藏着笑意,顺嘴回了句。
“总之,你得手下留情些。”楚时安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可就我这一个亲弟弟。”
这话让盛晚璇心头一动,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这家伙该不会又在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吧?
她正想开口询问,楚时安却先一步转了话题:“对了,我刚夸何捕头是难得的刚正之人,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盛晚璇顺势接话。
楚时安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何捕头沉稳的语气,却又掺了几分少年人的调侃:“他说,他倒也没那么刚正不阿。
这世上,有人图眼前的蝇头小利,就有人图往后的长远情谊。他图的,是将来我们楚家能有大出息,到时候,他也好跟着沾沾光。”
说罢,姐弟二人相视而笑。
随后,他们撑开油纸伞,并肩踏上归途。
细雨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絮语。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透亮,映出青灰色的屋檐与朦胧的雨雾,整个街巷都浸在一片清润的水汽里。
褡裢里的户贴,仿佛有千斤重量,却又让他们的脚步变得格外轻快。
那是尘埃落定的踏实,更是对安稳未来的期许。
他们没有直接回河湾村,而是先去了济仁堂,将这份沉甸甸的喜悦,第一时间分享给待闺蜜如亲闺女的师父。
徐鹏与徐无疾听得这好消息,自是替他们打心眼儿里高兴。
徐鹏声音里满是激动,连连颔首道:“好!好啊!好啊!真是太好了!璇儿,你这些年的辛苦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总算是没有白费!”
一旁的徐无疾也难掩笑意,语气里满是欣慰与亲近:“说得是!师兄也替你们高兴。
只是今日办户籍这么大的事,怎么不与我们提前说一声?
师兄今早还去衙门点卯了,要是知道你们今日去办事,定会在一旁帮衬着,省得你们再费那些周旋的心思!”
徐无疾在县里任医学训科,是朝廷正经设置的官职。
他能得此职,除却家学渊源,更因他曾被选送太医院学习三年,得宫中御医亲传,医术早已远超同县的寻常医户。
这官职属未入流之职,无品无级,朝廷只设其职,不发俸禄。
徐无疾每日清晨都要去衙门点卯报到,以示供职,但却并不拘束人身自由。
只要衙门里无公事交办,点卯之后,他便可以自行安排时间,不必整日坐守。
是以,他每日到衙门走个过场,待诸事了结,便会回到济仁堂。大部分时间里,他还是如寻常医馆大夫一般,坐堂问诊,打理医馆事务。
不过,虽无俸禄可拿,其中益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除了徭役与税赋上的减免,在诸多规制上,有这官职在身,与平民百姓有着天壤之别。
而且这一职位的遴选,向来以医术为首要标准,在某种意义上,医学训科便代表了本地医术最高的人——这更是比任何特权都实在的好处。
官职带来的隐形便利,再加上这份公认的医术权威,双重加持之下,是以济仁堂在本地颇有名望。
楚时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机灵的笑,语气轻快地接话道:“阿姐千叮万嘱,让我们平日里,绝不能借着你和徐大夫的名头行事。
万一闹出来点闲言碎语,或是有人借着由头攀扯你们,平白给你们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那多不值当?”
他说着,语气里多出几分感激,“不过,今日我们这事儿能这么顺利,还是沾的你们的光。
你们是不知道,那小吏一听阿姐是徐医官的弟子,徐训科的师妹,态度都是恭恭敬敬的,一句刁难的话也没有提,办事都麻利了不少呢!”
徐无疾闻言,朗声一笑,语气里满是豁达:“我们这点薄面,终究只能照到一星半点。真正能站稳脚跟的,还是靠你们自己的本事和努力。”
他话锋一转,又打趣道,“说起来,昨儿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在柳子书院前,把一颗‘高粽’卖出了三十两的高价!
有这等灵活心思,你们姐弟几个何愁办不成事?如今这落户的银子,不就靠着这份聪明才智,一下就凑齐了?”
盛晚璇听着这话,想起竹篓里给师父师兄带的粽子,将用荷叶包好的两大包粽子,递到徐鹏和徐无疾面前,语气温和:“师父,师兄,这就是我们摊子里卖的水晶粽,里边有不同的馅料,我各拿了几个,你们尝尝鲜。”
徐无疾也不客气地接了,笑道:“还是水晶粽,听着就新奇,鸿儿指定会喜欢。”
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他将粽子放在柜台上,又道,“我瞧瞧你们的户帖。我还没见过不同姓氏的兄弟姐妹同立一户的文书,倒要看看县衙里是怎么落笔的。”
楚时安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笑道:“徐大夫,徐师兄,阿姐,你们且聊着。我回普慧寺上课去了!再晚一步,吴秀才的戒尺就要落我手心上了。”
他也不等众人回应,冲徐鹏和徐无疾拱了拱手,转身就撑着油纸伞,脚步匆匆地钻进了濛濛细雨里,眨眼间就跑出去老远。
盛晚璇眨眨眼,看着楚时安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他素日里最是贪睡,早上起不来床是常事,哪一日去普慧寺上课不是迟到的?又什么时候真怕过吴秀才的戒尺了?
不过此刻,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弟弟今日难得转了性。
徐无疾既想看户帖,她便从褡裢内侧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将那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户帖取了出来。
说实在的,她确实也没仔细瞧过这户帖上写的是什么。
先前在衙门里,填文书、画押都是楚时安跑前跑后的,户帖一直没到她手上。
出了衙门,楚时安才把这东西交给了她,她生怕被细雨打湿了,又立刻妥善收进了褡裢里,一路护着。
这会子取出来,她自己也生出几分好奇,便与徐无疾一同,缓缓将那户帖展开,准备瞧瞧上面的内容。
“哟,时安成亲了?”徐无疾的目光刚扫过户帖上的记载,便扬声惊道,“这小子倒是藏得深啊!怎么竟是连我们都没说一声?”
嗯?
成亲了?
盛晚璇目光落在户贴上——
户籍类别写着民户,户主是楚时安,下方整整齐齐列着全家人的姓名与年龄:
男子三口,成丁三口:本身年一十六岁;异兄周磊,年二十二岁;异兄杨皓,年二十岁。
妇女四口:妻夏清澜,年一十六岁;姐楚晓璇,年一十八岁;异妹田辛儿,年一十五岁;妹楚岁安,年四岁。
好家伙,楚时安居然直接把夏清澜写成了“妻”!
这可是官府认证、板上钉钉的夫妻名分,确确实实定下来了。
这小子这般先斩后奏,问过夏清澜的意思吗?
盛晚璇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瞬间就想通了楚时安今日的所有盘算。
合着这小子今日份的“加码”,竟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早上出门时,她带的是闺蜜老早就准备妥帖的文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夏清澜的身份是“妹妹”。
因着楚时安说,今日都由他出面周旋,所以便把文书和银子都一起交给了楚时安。
结果,就这么一个没看住,好端端的“妹妹”身份,竟被他悄无声息换成了“妻”!
虽说楚时安和夏清澜情投意合,早晚都是要成亲的,但成亲哪能是这么胡闹的事?
娶人家姑娘,总得光明正大地请媒人去提亲吧?总得备齐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吧?总得风风光光把人迎进门,让街坊邻里都知晓这份婚约的名正言顺吧?
这是对姑娘家最基本的尊重。
哪有像楚时安这样,偷偷摸摸改了户籍信息,就把终身名分给定下来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外人不明就里,岂不是要议论夏清澜名节有亏,说她未嫁先从?又要指责他们楚家做事没规矩、不地道,连累清澜往后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前世,闺蜜便是借了妹妹的身份,帮二人落的户。
到了两人成亲时,先是去衙门办了分家,拆作楚、夏两家;又特意寻了一户姓夏的实在人家,让夏清澜认了亲,唤对方叔叔婶婶,有了名正言顺的娘家。
之后又备齐了媒妁之言、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地把夏清澜从夏家迎进楚家,这才在户籍上改成了“妻”。
可这一世,楚时安竟凭着一己之力,跳过了所有流程,直接将两人的名分,钉死在了这最初的户籍里!
盛晚璇又气又笑,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就懂了,前世闺蜜为何总要把楚时安管得牢牢的。
合着这孩子,天生就是个胆大妄为、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稍一不留神,他就能给你整出这么大的一个“惊喜”,让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