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落户
六月初六,万事大吉,诸事顺遂。
这第一件好事,自然是落户。
这件大事,盛晚璇决定亲自带弟弟楚时安一同去办。
昨日杨皓已代他们和徐里正约好,今日辰时正,双方在县衙门口会合。
楚时安难得起了个大早,无需旁人催促,便自觉梳洗妥当。
盛晚璇将昨日高粽拍出的三十两银子尽数带着,还多备了些碎银和铜板傍身。
墙角的竹篓里,早已放好了两把油纸伞,还有特意给徐里正准备的几个粽子。
她背上竹篓准备出发,还不忘叮嘱弟弟:“时安,咱家一个粽子卖出三十两的事,算不上什么秘密,县衙里的书吏说不定早有耳闻。
今日去办户籍,若是他们借机刁难,或是当场坐地起价,你切记要沉住气,莫要与他们起争执。
这三十两银子,就算全都花在这上面也无妨。今日,户籍必须办好。”
前世,闺蜜也是靠着做生意赚了一笔银子,才凑够了钱去办落户。
只是情况与现在大不相同,那时桂泉县刚经历流寇之乱,县里的人对流民本就多有猜忌,恶意更浓;
加之县衙上下急于捞钱填补亏空,办户籍的费用早已水涨船高。
得知闺蜜手头宽裕,他们竟狮子大开口,直接索要一百两银子。
最终,闺蜜为了落户,硬生生花了十倍于寻常的价钱,才把这事办成。
是以,盛晚璇才这般叮嘱楚时安。
闻言,楚时安眼神里多了几分明了,恍然大悟道:“原来阿姐说的‘守不住’是这意思。阿姐放心,这等大事前,你家阿弟绝对靠谱,定不会给你办砸了。”
楚时安这态度,盛晚璇还是很满意的。
只是闺蜜这个弟弟,做事向来喜欢暗中加码,不按常理出牌,他这性子,让盛晚璇心头多少还是压着几分不放心。
果然,就听楚时安又道:“那三十两银子都放我这吧,一会到了衙门里,便由我出面周旋。说不定,还能帮你省些银子。”
见盛晚璇犹豫,楚时安又补充道,“咱家平日里虽都是阿姐当家,但世俗规矩里,此类户籍大事,确实是由男子出面办理更妥当。
再说了,你就在我身边,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因着最后一句,盛晚璇便依了他的意思,将银子给了他,还不忘叮嘱一句:“今日可是大事,可不能出什么幺蛾子。”
楚时安低笑一声,眉眼间尽是灵黠与笃定:“阿姐有这般顾虑,说到底还是不够了解你亲弟弟。我素不打无准备之仗,你且拭目以待便是。”
事实证明,办大事果然得挑个良辰吉日,连楚时安的大话都全应验了。
梅雨季的雨丝绵密如织,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辰时未到,姐弟二人提前一刻钟便抵达了县衙门口,各自撑着油纸伞,青灰色的院墙下尚算清静,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
刚一站定,就见何捕头身着皂衣,腰间系着条油皮腰带,挂着块黄铜腰牌,大步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他肩上落了几点雨珠,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楚姑娘,楚兄弟,你们倒是来得早!”
二人忙收伞上前见礼。
何捕头摆摆手,笑道:“我今日当值,听闻你们来办户籍,特意过来迎一迎。放心,我都打好招呼了,没人会为难你们。”
说话间,徐里正也撑着一把旧油纸伞匆匆赶到,裤脚沾了些泥点。
几乎是同时,衙门里也走出一个穿青布公服的年轻男子,径直朝他们走来,对着徐里正恭敬地喊了一声:“岳父。”
徐里正见了二人,先是歉意地拱了拱手,随即拉过那男子介绍道:“楚丫头,楚小子,这是我家女婿,姓张,就在户房当书吏。
昨日我已特意嘱咐他,今日提前跟负责户籍的李典吏打好招呼,我们直接去办就成。”
有何捕头的亲自出面,又有张书吏的提前通融,盛晚璇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转而在心里替楚时安悄悄竖起大拇指,这小子还挺靠谱的。
若是楚时安能听到阿姐这份心声,定会得意地挑挑眉,这般回复道: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提前一日,借着何捕头的关系,悄悄跟户房的人透了个口风:明日一早,徐医官的得意弟子会来县衙办户籍。
平日里阿姐再三叮嘱,不许家里人借着徐大夫的名头行事,怕给恩师惹来麻烦。
可落户这等关乎全家安身立命的大事,稍微借一点徐大夫的名头,应该不算过分吧?
一行人略作寒暄,何捕头便因当值在身,先行告辞。张书吏也需回户房准备文书,便与几人约好在内堂相见。
徐里正则亲自引着盛晚璇与楚时安,穿过县衙湿漉漉的青石板甬道,径直往户房而去。
户房外,盛晚璇将背篓解下,和雨伞一起放在廊下。
徐里正手中捧着一卷用油纸裹好的文书,都是他为楚家落户之事,准备的全部凭证——
既有徐庄村族老联名画押的保结文书,证实村子愿接纳楚家;
又有徐鹏亲笔所书的担保信,佐证楚家众人品行端正、为人可靠;
再加上一份山地的地契,用以证明楚家在徐庄村有山头作为固定资产。
在桂泉县,流民落户本就困难,若无本地乡绅担保与固定资产,便是有再多关系,也难成其事。
为了凑齐这些东西,徐里正前前后后在村子里跑了好几趟族老家,才将这些文书准备得一应俱全。
户房内,李典吏早已候在案前。
他约莫三十来岁,身着青布公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坐堂的倨傲,面色略显冷淡。
此人在县衙内素有名声,向来是雁过拔毛的性子,若无好处费,便是一点小事也能百般刁难。
昨日他听闻楚家一个粽子竟卖出三十两银子的高价,心中早已打好了敲竹杠的主意,暗忖这户流民定是有些家底,少说也能把这三十两银子全榨到手。
可谁知,今日一早,何捕头竟亲自过来传了话,明明白白地表示,要照拂楚家。
就连自己手底下的张书吏,也特意跑来跟前,细细提醒他,这楚家并非寻常流民。
李典吏心中纳罕,细问之下,才知这楚家的大姑娘,竟是徐鹏徐医官的得意弟子。
这层层关系叠加,摆明了是众人都想借着徐医官的面子,帮楚家顺顺利利地落户。
这李典吏心中当时就凉了半截,这户人家不仅有硬后台,还有实打实的落户资本,大便宜是绝计贪不到了。
虽不敢借机发难,坏了自己的前程,可心里到底有些不甘,脸色便始终算不得好看。
徐里正带着姐弟二人进了户房,刚一落步,便率先将手中的文书卷递了上去,对着李典吏拱手道:
“李典吏,小的是徐庄村的里正徐奎,这是楚家落户的凭证,劳您费心瞧瞧。”
李典吏接过文书,随意翻了翻。
他想起何捕头手下,那两名帮楚家盘点损失的捕快都能拿二两好处费,自己却什么也没有,脸上的冷淡又添了几分,开口问道:“写着楚家几人信息的文书呢?”
就在这时,楚时安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作揖道:“李典吏,文书在此,今日劳烦你了。”
说话间,他双手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个人文书,借着躬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五两银子悄悄塞到了李典吏手中。
李典吏的手指触到那沉甸甸的银子,眼睛瞬间一亮。
这五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他原本盘算着,在正常费用外多敲二十两竹杠,可这钱既要孝敬上头,又要分给其他同僚,这么一来,他自己能到手的,怕是连三两都不到。
如今倒好,楚时安这一手,让他悄悄得了整整五两银子,还不用与他人分润。
至于上头和同僚那边,有徐医官的名头压着,根本怪不到他头上。
这般一想,李典吏脸上的冰霜顿时消融了大半,连带着声音都温和了不少:“好说,楚小哥客气了。”
有了徐里正准备的齐全凭证打底,又有这五两银子的铺垫,接下来的事情,便顺利得超乎想象。
楚时安按照流程,交了十两银子的落户工本费与各项杂费。
那些原本想借机捞点好处的小吏,见李典吏都对楚家客客气气,又听闻楚姑娘是徐医官的弟子,便也都识趣地没有开口索要好处。
不消一个时辰,复籍的一应手续便已办妥。
一张崭新的户贴,由那小吏双手递到楚时安手中。
只见帖上字迹工整,官印鲜红齐全,籍贯一栏明明白白填着“桂泉县吴桥乡徐庄村”,户籍类别为民户,户主楚时安,下头还列着楚家七口人的姓名年岁,分毫不错。
与户贴一同交到他手里的,还有一纸三亩荒地的地契。
本朝原是有明文招抚政策的——流民若久居一地已成家业,不愿再回原籍的,便可就地附籍,官府会按丁口授田,另发种子与口粮补助。
听上去是不错,但实际落到楚家头上的,却是离徐庄村将近二里的山脚薄田。
那块地地力贫瘠,周遭无渠无井,灌溉全凭天公作美,往日里便是村里最穷的农户,也不屑耕种。
至于发放的种子,不过是些粟米与荞麦,颗粒瘪小,还混着不少秕谷,估计种一亩地都够呛。
口粮更是大打折扣。按朝廷规制,成人每名应发三斗,孩童减半发一斗半,楚家七口人算下来,本应得十九斗半粗粮。
可最后到手的,却只是一小袋掺着沙土的瘪谷,掂在手里轻飘飘的,连三日的嚼用都未必够。
即便如此克扣短缺,百姓也只能受着。不管赈灾也好,招抚也罢,朝廷的政策再好,实际上到百姓手上的也都寥寥无几,这已是常态。
纵是这般,能稳稳拿到这户贴,有了安身立命的根脚,就已是求之不得的幸事了。
毕竟只要落户成功,便可享三年免粮差之惠。
所谓粮差,粮指赋税,差指徭役,换言之,楚家三年内赋税徭役尽皆蠲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