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赔村东的山
“徐爷爷想我如何通融?”盛晚璇问。
徐奎沉思片刻,想到刚刚路上看到的鱼塘以及菜地,心中一动,缓缓开口:
“丫头,不如让徐虎赔一座山头给你们?山里能开荒种地,山脚下也能搭房起屋,你们在山上住惯了,肯定更合心意。”
徐虎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点头附和:“对对对!我家有座四五百亩的大山头,按市价能卖到二百两!
就在村尾,离村子不算远,把那座山抵给你,成不成?”
盛晚璇不咸不淡道:“你看我家也有一座山头,市价少说也值上百两。
我拿它换你家十亩上等良田,你可愿意?”
徐虎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桂泉县山多田少,家家户户皆分有几座山头,但田地却格外稀缺。也正因如此,水田价格水涨船高。
而山头的价格多为虚标,不过是村民不愿将祖产售予外人的托词。
山中荒草蔓生,开垦极为艰难,且无法种植水稻、小麦等主粮,只能勉强栽种些杂粮,产量寥寥,不过是聊胜于无。
纵使一座山头号称值一二百两银子,也终究是有价无市,少有人愿掏真金白银购置。
反观水田,沃土膏腴,稻麦年年丰收,是实打实的“金饭碗”。
十五亩上等水田打下的粮食,养活一大家子都不在话下,岂是一座荒秃秃的山头能比的?
徐虎再挤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慌乱中又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徐奎。
徐奎在心底暗暗叫苦,只觉上辈子怕是欠了徐虎的。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不如这样,我做主把徐虎家那座山换成村东头的山头赔给你。
村东那座山有三百多亩,离村口近,进出方便得很,山脚下本就是开垦多年的熟园地,村民们种了好些年的菜和杂粮。”
他抬手比划着,语气愈发恳切,“山上长有许多油茶树,年年结籽榨油都是笔进项。
若是愿意花些力气,山中还能再开出些园地种杂粮。
再加上山边靠着大河,河边那片草地平整开阔,你们既然会养鱼,挖成鱼塘正合适。
村里这么多人跟着闯祸,我们总得拿出些诚意,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去协调,把村民在那边的地都换到别处!”
周磊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盛晚璇身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周旋。
先前他还暗自担心,为何盛晚璇迟迟不提及那座关键的山。
直到徐奎主动抛出以村东山头抵偿的方案,他紧锁的眉头才终于舒展。
他不动声色地望向盛晚璇,眼底悄然浮起几分敬佩之意。
恰在这时,楚时安与杨皓并肩归来。
两人一迈进院门,就看见田辛儿猫着腰,紧贴着厨房门口偷听里面的动静。
见他们回来,田辛儿赶忙直起身子,一个劲儿朝他们挤眉弄眼,示意屋里有人。
楚时安心下了然,立刻扯开嗓子喊道:“阿姐!你在哪儿?
我带着证词回来了,厚厚的一沓,全都签字画押了,可算没白跑!”
盛晚璇心里一乐,差点笑出声来,只觉这弟弟回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
她赶忙扬声回应:“我在这呢!”
楚时安推门而入,一眼瞧见屋内的徐奎和徐虎,脸上立刻扬起乖巧的笑意:“徐爷爷、徐大伯,你们也在这儿呢!”
打过招呼后,他快步走到盛晚璇身边,将厚厚一沓证词轻轻放在桌上,又端起周磊还未动过的凉茶,仰头“咕噜咕噜”猛灌几口。
抹了把嘴角的水渍,他语气轻快道:“阿姐,何捕头吩咐收集证词的事儿,我都办妥了,您仔细看看!等会儿和状子一并交上去就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瞥向局促不安的徐虎,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露出个懂事的笑容来。
随即他眸光一转,脸上笑意不变,转而看向徐奎问道:“徐爷爷,你们今日过来是?”
那语气自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只是单纯好奇长辈到访的缘由,可落在徐虎和徐奎耳中,却莫名多了几分让人不安的意味。
盛晚璇利落地将谈判结果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目光落在楚时安身上,语气染上几分探询:“用村东头那座山抵二百两赔款,你觉得怎么样?”
“自然不怎么样。”楚时安毫不犹豫地摇头,眼底满是不赞同,“我们在这山里已经住得够够的了,咋的?好不容易能落户,还要从一座山搬到另一座山?
二百两银子不实在吗?足够我们安稳落户、买地建房了。
可要一座山有什么用?看着它长不出粮食,卖了又换不来现银!”
徐奎急忙将那座山的好处又说了一遍,试图说服楚时安。
楚时安虽面上保持着恭敬,言语却分毫不让:“徐爷爷,既然那座山这么金贵,不如直接卖了换二百两银子给我们?这样岂不比换山来得干脆?”
徐奎被堵得人一时接不上话。
见楚时安把“白脸”唱得差不多,盛晚璇作为唱“红脸”的一方适时登场。
她先是蹙起眉头,佯装怒意看向弟弟,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不许这般跟徐爷爷说话!”
紧接着,她转头又换上平和的神态看向徐奎,妥协道:“徐爷爷,看您的面上,我们愿意退让,接受用村东那座山作赔偿。
不过我还有三点要求,若能答应,这事便圆满解决。但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您莫要见怪。”
这番话说得既给足了对方面子,又巧妙地将话语权握回手中,将“红脸”的和善与周旋展现得恰到好处。
徐奎一听对方松口,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忙不迭应道:“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盛晚璇神色严肃了几分,郑重开口:“第一,既以村东那座山抵偿赔款,往后我们一家便要在那里安家落户。
可眼下与张大嘴积怨已深,她行事泼辣、睚眦必报,日后难免再寻事端。”
她指尖轻轻叩击着桌上的证词,“所以我要她签下认罪书,与这些证词放在一处,收在我家里。
日后她若再犯,我定将所有证据呈给官府,半步也不会退让!但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们自会井水不犯河水。”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崔家无端受牵连,不该只赔我家不赔他家。
村东头两座山,以萝卜泉为界划分——北面三百多亩的山头归我家,南边一百亩多的山头赔给崔家,这事才算周全。
第三,山契文书必须在今日酉时前,分别过户到我家阿奶与崔家名下。
届时请里正、族长到场,当着全村人的面签字画押、加盖印章作保。
往后若有人质疑归属,或想侵占山产,都拿文书说话!
且文书上必须写明,山上林木、矿脉、水源等,全都归获赔者所有,旁人不得擅自取用干涉。”
话落,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虎和徐奎各怀心思,皆是眉头紧锁,半天没吭声。
徐虎担心的是,这头他交出山产赔偿,那头楚家转头就拿着认罪书去官府告状,到时候山产没了,人还得吃官司,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可若不签这认罪书,对方又不会善罢甘休。
他越想越愁:他太清楚自家婆娘的性子了,蛮横又记仇。
要是没有这份认罪书攥在楚家手里当约束,等这事过了,她指不定还会琢磨着怎么找楚家麻烦,到时候再闹出什么乱子,只会更难收场。
思来想去,左右都是死胡同,他是半点主意也拿不出来。
徐奎则为赔给崔家的山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崔家的事本已被徐贵强行压下,对方也只能吃了这哑巴亏,按理说这事就该了了。
可如今却要再多赔一座山,虽说面积小些,可终究是笔额外支出,确实让他有些为难。
但转念一想,崔家本就是无辜受牵连,给些赔偿也是应该的。
再者,这两座山加起来四百多亩,跟徐虎家山头的面积也差不多,单论亩数倒也不算太亏。
至于地段远近、肥沃与否,这会儿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村民们要是有怨言,尽管找徐虎和张大嘴理论去,横竖是他们惹出来的事。
他能主动出面把事情扛到这份上,已然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山契文书过户一事,虽说酉时前就得办妥,时间着实紧迫。
这要是换了别的里正来办指定不行,但他家女婿就在衙门里当书吏,专管此类事务,由他出面办理,倒是能赶得及。
可眼下最棘手的,是该如何向村民商议,毕竟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协商换地、划分界限,期间难免生出纠纷,该如何周全处理,才是最叫人头疼的。
盛晚璇瞧出徐奎面露难色,语气稍缓道:“我晓得山上还种着乡亲们的菜蔬杂粮,这会儿让大家拔了确实不近人情。
所以,我只要求今日务必先将山契过户到我家阿奶名下。
至于地里的庄稼,我们就以秋分为界:秋分前仍由乡亲们照常打理、收割,过了节气,再由我们家进山开垦耕种。
这样一来,大家都能有个缓冲的余地。
不过我得说清楚,我刚才只提了地里的庄稼,可没包括油茶树和各类树木。
今年山上结的油茶籽、果子,以及其他能换钱的山货野产,本就该是我家和崔家的,到时候我们自会去采摘,就不劳乡亲们费心了。
另外还有一事,得劳烦徐爷爷跟村民们说清:村东这两座山既然已经归了我家与崔家,往后就容不得任何人乱砍滥伐,更不许糟蹋山中树木!
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休怪我们拿着文书直接告到官府,到时候绝不轻饶!”
徐奎闻言,面色稍缓,白露到秋分这段时间,杂粮大都能收完,既不耽误村民收成,他也有足够时间跟大家商议换地事宜。
至于乱砍滥伐之事,便是这丫头不提,他本也打算这般交代村民。
虽说比原计划多赔了些,但好歹把事情敲定了,便点头应下。
徐虎在一旁纠结许久,权衡利弊后,最终也无奈地同意了。
事情既定,楚时安当即执笔将商议结果逐条记录,楚家姐弟、徐奎和徐虎纷纷在记录上按下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