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跟踪
泰禾茶楼是个砖瓦结构的小二层,以前是一家裁缝铺,楼下买卖营生,楼上住人。因为比邻着三不管和日租界,生意向来很好,茶客络绎不绝。江湖上的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好来此喝茶谈事。
临街三道窗户,正对着的便是官立半日小学堂。那是北洋的时候建的了,天津卫的人都喜欢这么叫,但是日租界圈下来那块地之后,便成为了日侨小学堂。
里面上学的有一多半儿都是日本华侨的孩子,另外一小部分则是日租界里非富即贵的子弟,其中有不少是北洋下野军阀。
总之出入其中的非富即贵,它是日租界的一角,亦是整个天津日租界的一道缩影。
壶里的花茶已经烫了好几遍了,夹杂着枣子枸杞,这一壶茶约莫着等同于台上评书先生一周的收入。
经过梅夫人那一档子事,赚了几百个大洋的谭一纪,生活早已不像之前那般拮据。
一壶花茶是喝得起的,就算再来几块瓜果糕点嚼裹起来,也无需心疼那一些散碎银两。
向来占便宜没个够的瞎眼老道士,此时此刻没什么胃口,茶水喝进肚里也是索然无味。
谭一纪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于是便说:“我说你就甭担心了,你徒弟现在还没回来呢。”
“我就是不安啊,天知道那小日本子为什么要把我师弟给带走呢?”
谭一纪说道:“你个老东西肯定没跟我把实话说明,这背后也一定有隐情。”
“我真说的都是实话,我把我知道的都和你说了。”
“真要是说了,怎么来带人走的是日租界中田株式会社的人?”谭一纪举着茶杯吹开了杯子里的青烟,其实里面的花茶已经过了好几壶的水了,早已索然无味。
谭一纪吐掉喝进嘴里的花茶末子说道:“如你所说你师弟得罪的是民国内务调查科的人,按理说司法部和监察院的人才会要他性命。”
老道士挠了挠头:“这我是真不知道为啥啊。”
“得了得了,你也甭跟我满嘴跑火车了,事到如今你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谭一纪话锋一转,凑近到了老道士的跟前:“但是你倘若真心想让你师弟有条活路,那你自己就掂量掂量,继续隐瞒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这...这个...”老道士藏在桌子下的手紧紧地攥着,低头微垂,面容紧张而又心事重重。
“倒是有件事,我之前没有提过。”
果然,这老东西没把话说完,对自己还是有所隐瞒。
谭一纪这般想着,表情上面却是不露声色的继续说:“说吧,你到底瞒我什么了。”
“那个...我师弟他去年的时候,被当做精神病被抓起来过。”
“精神病?”
“是的,精神病。当时他在大街上脱裤子,嘴里风言风语的,说自己是陈抟老祖转世。脱完裤子之后,拿着一根桃木剑刺伤了一个行人。”
“听你这么说他的确像是个精神病。不过后来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那还得真是祖师爷保佑,刺伤的那个人一来心怀大度,不愿意和我师弟一般见识,二来主要也是没受伤,他也不会被警署放出来。”
“你隐瞒我这是儿干嘛?”谭一纪十分不理解,这事儿没什么特别的。
老道士怯怯的说道:“这事儿乍一听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也似乎不需要去欺瞒别人。”
“但是这问题就出在,我这师弟被人当成精神病带走之后,那中田聪曾把他关在了日租界里的一个医院里面几天。”
“日租界里的医院?”谭一纪微微一愣问道:“是不是驻屯军病院?跟同文俱乐部只隔着一条街。”
那道士一拍大腿:“嘿,还真是,您去过那地方?”
谭一纪冷笑:“何止是去过。”
二人正说着,便听见茶楼的木质楼梯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傅,师傅...我回来了。”
那老道士的徒弟风风火火的从楼下跑上来,大冬天的满头大汗,屋里屋外冷热交替,这家伙又留着寸头,脑袋天灵盖儿上便直冒白气。
“我追到那两辆车了,去了同文俱乐部后面的一个医院里面。”
只听得老道士的徒弟这么说,谭一纪看向老道士,老道士额头上的眉目紧锁起来。
“这就难办了啊,日租界里面想把人捞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是驻屯军的医院里面。”
瞎眼老道士犯了难,一个劲儿的搓额头。
说着说着他转过头冲着谭一纪说:“小谭兄弟,那个姓蒋的大小姐,是不是家里在天津有些势力,你看能不能...”
老道士刚把话说出口,谭一纪便立刻打断了他:“行了,你打住。我不想去求那女人,你也甭动这方面的心思。”
“那可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瞅着我这师弟,就这么把命给搭进去了呀。”
谭一纪皱着眉饶有兴趣的说:“你怎么就如此笃定,你这小师弟会把命给搭进去?”
老道士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的说:“那进了日本人的医院还能有好?更何况,我那小师弟,之前就是从那医院里面跑出来的。”
“还有这事儿?”谭一纪挑眉:“他怎么跑出来的?”
“这我也不知道啊,只是我那小师弟跑出来之后,就来找我了,说是在里面差点把命给丢了。那群日本人都是黑心肠,至于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谭一纪听到这里之后,便想起来第一次去驻屯军病院的时候的场景,那可真是历历在目。
当初见到那医院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古怪,可如今旧事重提,谭一纪满脑子想起来的,都是那驻屯军医院里破败的院子,以及那个高出周围所有建筑的巨大烟囱。
这事儿看样子没有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简单啊,谭一纪心里这般想着,转过头看向老道士:“你这忙我之前便说要帮,出来跑江湖要信守承诺,我自然会帮忙。”
闻言老道士感激涕零,正欲说出一番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却被谭一纪再度打断:“不过我不信任你,你这老东西满嘴跑火车,上牙碰下牙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我...我也没怎么骗过你。只是我们这道士一行的,尤其是给人算命相面的,属于泄露天机,一句话总得掰开成三段儿来讲,越是顾左右而言他,说的云里雾里的,越是有人信,久而久之就落下了这说话留一半儿的毛病。”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掰扯这些了。”说完谭一纪看了一眼窗外:“顺着大陆往北走,有一家澡堂子,你让你徒弟带你去那坐着,还有钱吗?”
老道士略显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
谭一纪又给他扔出去了一个大洋说道:“最晚不超过明天早晨,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去找那个姓蒋的小娘们儿。叫中田的那个小日本和她认识,我真要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她或许能帮我和你师弟。”
“干嘛不早找她。”
“诶...有些关系就能用一次。那女的家里叔父和舅舅,在天津卫手眼通天,可这么大的人物,找他帮忙一次还好,哪还有第二次。真不是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我也不会想着去找他。”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打算去哪啊?一个人?”
“我一个人,去驻屯军医院里瞧一瞧,不管如何得把人带出来。”
听到谭一纪说出来这么一番话,老道士空洞的眼窝里都快渗出泪了,他嗓子都有些颤抖着说:“要不是在老财主家胡同里,被黑猫抓瞎了一对儿眼珠子,自此就再也不会哭了,我是真有心流眼泪给您磕一个。”
“得得得,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谭一纪看向一旁老道士的徒弟,问道:“你见过你师叔吗?”
“见过。”
“那好,你跟我一起去。怕不怕?”
徒弟摇了摇头:“没啥怕的。”
谭一纪笑着说:“行,还挺愣的。走吧,随我先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老道士狐疑的问。
“防身的家伙事儿总得准备一些,除此之外翻墙的绳子,破墙上蒺藜的剪刀,还有破上锁的斧子什么的,不也得备着。哦对了,你带朱砂黄纸了吗?”
老道士愣住了:“带了倒是带了,不过你要这些做什么?”
“你甭打听,有就全给我。”
老道士也没二话,很利落的把身上所有的朱砂黄纸,全部给了谭一纪。
忙活完这些之后,谭一纪寻思了片刻后说:“还得准备个东西。”
他看向老道士的徒弟:“你应该对天津卫挺熟的吧?”
“熟。”道士徒弟点了点头。
谭一纪贼兮兮的看向四周,凑近到他身前,在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瞎老道自打眼睛看不见之后,耳朵变得特别敏锐,当即便听见了二人交谈,脸色大变:“你让我徒弟去给你找那玩意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