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人不鬼
这一天谭一纪着实喝的不少,一觉睡到天明拂晓,雄鸡一唱天下白的时候,被褥下面的火炕里炉火已熄灭,坐起身来点了一根烟的功夫连打了三个喷嚏。
切了两片老姜扔进烧开了的水里,再撒上些许胡椒面,虽说难以下咽了一些。
但好在一喝下去浑身暖意上涌,一夜酒气尽数散去,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出门随便对付了一口早点,回去的时候,便看到胡同口停着一辆金汤桥警署的车子。
翟道全正坐在里面打着盹,听见了一旁开车的司机叫醒自己,他立刻睁开眼,再被人惊扰了困意之后,生涩的眼睛一睁开,便看见了谭一纪,他便冲着挥了挥手。
“上车吧,都等着你呢。”
谭一纪拎着两根油条,囫囵个的塞进嘴里后说:“小姨子出嫁都没有你着急。”
翟道全陪笑了两声:“害,咱们这不是路途远,再说早起空气好,脑袋清楚也容易想事情不是。”
谭一纪坐上车后,先吩咐翟道全去了一趟南市,寻了一家棺材铺,买了些许一会可能会用到的物件儿。随后便直奔着日租界的驻屯军病院而去。
一路颠簸谭一纪也晕车,靠在车窗上,脑袋砰砰砰的撞击着车窗玻璃,本想在车上睡个回笼,却撞的是睡意全无。
好容易到了日租界的驻屯军病院,一下车一股子寒气席卷而来,谭一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心里一万个后悔,昨天为什么答应蒋云英,要把这梅修武的事情做个了断。
如今已是十一月初八的日子,约摸着再过一个月的光景便是除夕。
日子算是一天比一天的冷了,走下车之后,还未踏入驻屯军病院,看着那横在自己面前,锈迹斑斑的铁门,再看着那狗爬似的日本字写下的医院名字,上次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这地方透着一股子邪性。”
谭一纪心里念叨着,却还是硬着头皮跟翟道全一道走了进去。
依旧是穿过枯败的花园和葡萄架,来到了后面的精神病房。老远谭一纪便看到了蒋云英,正和梅夫人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面。
梅夫人眼眶微红,似是刚哭过的样子。
也许是蒋云英告诉了梅夫人,他们昨天一行人去了梅修武之前住的四合院,并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给了梅夫人。
后者见到谭一纪之后,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之后微微鞠躬:“麻烦您了,谭先生。”
梅夫人的年岁本就不大,生梅修武的时候应当和谭一纪的年纪相仿,比蒋云英还要年轻或许。
她梨花带雨的样子,红这一双明媚的眸子里红红的,她弯腰欠身鞠躬致谢时,婀娜身段儿更是展露的淋漓尽致。
她今朝没有船加棉的旗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风衣,寒风之中,就算材料是呢子的,可在这天气里仍显得单薄。
谭一纪便说道:“要不你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等我这边结束了,再找人通知你们?如何?”
梅夫人有些依依不舍,毕竟楼上的是自己儿子,虽然不争气了一些,闯下了祸,引火烧身,但那毕竟是她当娘的一块心头肉。
谭一纪却说:“这里太冷了,我一会进去了,也有诸多不便。”
在二人的再三劝说之下,梅夫人最终没有跟着谭一纪上楼,而是谭一纪自己进入到了梅修武的病房当中。
推门而入的时候,梅修武正抱着双腿,蜷缩在病房的角落里面。
虽然说来到驻屯军病院之后,谭一纪觉得这里阴森十足。但是在见到了梅修武之后,这种感觉便更胜了一些。
只瞧见梅修武蜷缩在角落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棉袄,腰上系着一根铁锁,与墙上的一颗铆钉连接着,使得他的移动范围仅限于这张床的四周。
**也是一片狼藉,不知隔了几个夜晚的饭菜,已经干巴巴且散发着一股子臭气。满是油渍的周身与床铺上,像是狗窝一般,甚至还有半个窝头放在脚边。
说实在的这地方肮脏杂乱的程度,已经到了没地方下脚的地步了。
房间里面臭气难闻,而梅修武身上的馊味更胜一筹。也不知多久没洗澡了,或许在这地方,也压根就没人给他洗澡。
梅夫人应该想试着给他洗,但很显然,梅修武现在的状态,一般人根本难以接近。
谭一纪从口袋里踅摸出来了烟盒,卷好了烟丝之后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我又来了。”谭一纪猛吸了一口烟:“我现在想知道,你是梅修武?还是小家伙?”
小家伙,这个称呼是谭一纪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
梅修武依旧蜷缩在那里低着个头,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嘴里一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声音很细,且低沉。
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再加上梅修武的肩膀,伴随着他不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而起伏,房间里又昏暗潮湿,墙似有漏水的迹象,时而会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
那水珠落地的声音,有序而又清脆,但听得却让人心里特别不舒服。
谭一纪缓步上前,逐渐靠近梅修武。
后者仍旧蜷缩在角落,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后背弓起,只等着谭一纪逐渐走进的时候。
突然之间伴随着哗啦啦的一阵铁链扯动的清脆声,那梅修武突然站起身来,整个人直挺挺的扑向谭一纪。
动作之快,让谭一纪出于本能的后退两步。
好在那铁链并不算长,就在他即将近身的前一刻,那铁链牢牢的栓死了梅修武。
它如同一只村中恶犬一般,长大了满嘴黄牙向外呲着,黄牙之间猩红的舌头挂着粘稠。一股子恶臭从他的口中流出,几乎让谭一纪直接吐出来。
这哪里还像个人!明明像是一个没有了知觉,想要活吞生肉的活死人!
看着梅修武那样子,谭一纪不免心里嘀咕了起来:“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同时陈岩还在想着,这人被灵婴附体的时间着实有些长了一点,就算自己动用手段,解决了俯身在他身上的灵婴,怕是那灵婴留下来的影响,也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上一次来的时候,谭一纪在这房间里放置的朱砂,糯米和符箓尚存。
显然自从自己走了之后,驻屯军病院的人并没有进来这里。
这里的病房门上面有一个小窗口,吃喝基本上都是从这窗口里面递送进来。所以谭一纪推断,还有一种可能是,对方连门都没开过。
谭一纪看着梅修武那满目狰狞的样子说道:“我来看看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带着一种关切的询问。
然而当谭一纪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梅修武仍然张大了嘴巴。
那梅修武的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眼底甚至还有一些充血。
谭一纪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我去过你家里了,见到了姜大海和王伯均,听到了一些事情,一些...唔...关于你的事情。”
他无动于衷,仍然呲牙咧嘴的站在跟前,一言不发,不多说半句。
“我得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凭借着一张俊俏脸皮,把人家姑娘的身子给占了,并且怀下来了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也没生下来,那个叫宋岚的女孩子,被姜大海带着去了金家窑,找到了那专门下胎的沙老婆子,把孩子给下掉了。”
“最让我感到发指,甚至是后脊生寒的是,那孩子被姜大海埋在了万国桥附近。那天你站在桥上往河里看的时候,我依稀看到了一个鬼婴,或许就应当是你的骨血化作的怨灵吧。”
——哇!
谭一纪这话刚说出口,只听得面前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梅修武突然变得无比狂躁起来,双手双脚开始试图想要抓挠谭一纪,但奈何那条铁链太粗,任由他如何用力,却也是难以挣脱,更不可能靠近谭一纪分毫。
他始终无法挣脱,谭一纪就这么站在他的面前。突然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抽出一张符篆,贴在了那梅修武的额头上,而后另外一只手里,把早已准备好的糯米劈头盖脸的洒在了梅修武的身上!
哗啦一声!
伴随着一股黑烟在梅修武的周身升腾而起,他的脸在快速的变形,整个人的身体也在扭曲!
似乎是某种极度的痛苦在他的身体里酝酿着,梅修武张大了嘴巴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而在他的尖锐的哭喊声当中,谭一纪依稀听到,似乎好似婴儿夜啼一般。
这哭喊的声音直教人觉得头皮发麻,谭一纪后牙槽紧咬,拳头紧握,与此同时口中的咒法便也跟着唱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