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牛郎织女
很早很早以前,山里住着户人家,老人们都死了,家里剩下了兄弟俩。老大娶了媳妇,这媳妇心眼不好,老想独霸老人留下的家业。
有一天,二小领着狗去放牛,到了地里,他拍打着牛背说:“牛哇,牛哇,我想睡会儿觉,你可千万不要乱跑。”老黄牛像听懂了人话,低着脑袋哞哞地叫了几声,甩着尾巴在他身边吃起草来。二小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错过中午,嫂嫂提着罐子来给小叔子送饭,见二小正在睡大觉,照他身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二小醒了见是嫂嫂,慌忙爬起来,站在地上像个愣鸡。
嫂嫂把饭罐子往地上一搁,气呼呼地说:“你倒自在,撒着牛睡大觉,牛丢了我才和你算账哩!”说完,她一扭屁股走了。
二小的肚子早就饿了,捧起罐子刚要吃,身边的大黄牛一头把罐子撞了,罐子摔了个稀巴烂。大黑狗见了地上的饭,张口就吃,不一会儿,就把地上的饭舔了个一干二净。
二小瞅着碎罐碴子害怕了,觉得回家也没好儿。他长叹一声:“唉,怎么我就这样命苦啊!”
二小的声音刚落,大黑狗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鼻子口里流血,一会儿就断了气。他这才明白,嫂嫂在饭里下了毒药。
二小心想:看来不能和这个害人精在一块过了,要不早晚得死在她手里。日头儿快落西山时,他赶着牛回了家。一进院子,扭头见哥哥打外边回来,二小心里一酸,两眼止不住地流泪。哥哥见弟弟这样伤心,不知家里出了什么事,忙问:“你为什么这样难过?”“我把嫂嫂送的饭罐子打了,狗吃了地上的饭就死了。”哥哥听了,心里明白了八九,斗又斗不过家里的女人,为了难。
二小哭着说:“哥,咱们分开过吧。”哥哥见弟弟说要分家,更作难了,一来弟弟还小,二来他外出做买卖,家里没有帮手也不行。要是在一块凑合着过吧,又怕弟弟有个三长两短。
二小见哥哥发愁,就说:“哥,家里什么物件我也不要,只要那头牛。”弟兄俩在院里说分家的话,媳妇听见了,打心眼里高兴。她手扒着门框冲着丈夫说:“往后各过各的好,我做主依了二弟!”
哥哥眼里噙着泪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二小赶着牛车走了。走来走去,越走越远。二小心想:老是这么走,走到多时是个头?干脆就住在这儿吧!他把牛车停下,砍了好多树枝子,就着山坡搭棚。棚子搭好了,就和老黄牛在这儿落了户。
那头牛是天上的金牛星下界,已经跟着二小过了一年多,这一天夜里死了。老黄牛死后,一连给二小托了三个梦,梦里对二小说:“到明天午时三刻,我要回天庭去了。我走后,你把我的皮子剥下来,等到七月七那天,把它披在身上,保证你能上天。王母娘娘有七个闺女,那天他们到天河里去洗澡。记住,那个穿绿衣裳的仙女就是你媳妇。你千万别让她们看见你,等她们都到了水里,你抱了绿衣裳就往回跑,她准追你。只要你回了家,她就不会走了。”
第二天,二小见老黄牛死了,不吃也不喝,手摸着它光啼哭。后来就把牛皮剥了,留下牛皮埋了牛,又在牛坟上跪着大哭了一场。
七月七那天,二小披上牛皮,立时两脚离了地,飘飘悠悠来到天河岸上,他悄悄地躲在树林里等着。一会儿,王母娘娘的七个仙女来了,她们一个个脱了衣裳,扑通扑通跳到了水里。
二小瞅准了那身绿衣裳,蹿过去抓起来就跑。三仙女见有人抱了她的衣裳,打水里出来就追。紧追慢追,追到二小家里。三仙女问二小为什么拿她的衣裳,二小说想让她做自己的媳妇。三仙女再三说天规不容,二小一再说人间比天上好。三仙女见二小长得好看,也动了心,就答应了他。打这,三仙女落凡到了人间,她天天在家弹花织布,人们就叫她织女。二小天天外出卖布挣钱。小两口过起了舒心日子。
三仙女和二小过了三五年,给他生了一男和一女。一天,二小到地里去干活,天上响起了天鼓,玉皇大帝派天兵天将把织女抓走了。二小回家一看,见两个孩子啼哭,不知媳妇上了哪儿,急得团团转。一问孩子,那大孩子手朝天上一指划,二小才想到织女走了。他急忙担起两个孩子,披上牛皮去赶织女。
二小心急,追得快,眼看快追上织女时,惹恼了王母娘娘:“好你二小,莫非你要追到灵霄殿上去吗?”她打头上拔下银簪,在二小和织女中间一划,立刻划成了一道天河。二小没有办法过河,急得直跺脚,筐里的两个孩子直喊娘。织女和二小都哭了,啼哭也没用。二小想给织女留个想念,拿出牛扣套投向织女,织女接在了手里。织女想了想,没什么可送,掏出织布梭照着二小扔来,织女手劲小,把织布梭扔歪了。
直到现在,天河一边的织女星怀里有扣套星,另一边的牛郎星旁有个梭子星。
有一首汉代古诗写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是一首歌颂男女爱情的千古绝唱。它把牛郎与织女备受爱情折磨的痛苦心情,表达得既深情又凄楚。这就是深被中国人熟知并喜爱的牛郎织女的故事,在对牛郎织女悲欢离合遭遇的讲述过程中,揭露了封建势力的专制、残暴,也反映了古代劳动人民向往和追求自由幸福生活的愿望。
牛郎的嫂子心狠手毒,虐待牛郎。叫牛郎吃剩饭,穿破衣裳,夜里在牛棚里睡,想独占老人留下的家产,甚至想把他毒死,最终把他赶出了家门。从牛郎被嫂子虐待的情节中,可以看出他嫂子态度的丑恶以及人情的淡薄。
老牛明白牛郎的心思。老牛和牛郎的亲密关系,既反衬了牛郎孤苦无依的苦闷,突出牛郎命运的不幸,又表现了牛郎善良、勤劳的品质。
故事中的牛郎织女其实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典型。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口语化的语言,人们塑造了牛郎、织女两个鲜明的人物形象。王母娘娘代表了残暴的封建统治者,是封建势力的代表。天河则是封建统治者用来迫害、压制劳动人民的工具和手段。
因为牛郎织女都是那种靠勤劳俭朴来创造和追求美好生活的人,正因如此,民间才会有这样一个悠久的传说。人们都希望牛郎和织女这两位善良、勇敢、勤劳的人过上好日子,寄托着人民群众也能过上美满生活的美好愿望。
这则故事具有浓厚的神话色彩,表现了劳动人民的丰富想象力。
梁山伯与祝英台
古时候,有一个姑娘叫祝英台,她生得聪明又美丽,不但会绣花剪凤,还喜欢写字读书。她长到十五六岁了,就一心想到外地的学馆里去读书。
可是,那时候是不让女孩子外出读书的,怎么办呢?英台和丫环商量出一个好主意:假扮成男孩子的模样去求学。于是祝英台打扮成一个公子模样,丫环打扮成书童,俩人互相看了看,还挺像的,不禁高兴地笑起来。
祝英台的父亲正在厅堂里喝茶,忽然看见一个书童领着一位公子进来向他行礼,他慌忙起身答礼让坐,还请问公子尊姓大名。祝英台一看连父亲也瞒过了,别提多高兴了。她于是卸装露出真相,使父亲大为惊讶,嗔怪女儿调皮没有规矩。祝英台趁机向父亲说了要外出求学的想法。父亲说:“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外出求学的?即使是假扮成男的,在外生活也有许多不方便。”可是祝英台坚决要去,父亲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祝英台假扮成男子,样子十分英俊潇洒,丫环扮作书童挑着书箱,离开家求学去了。她们走了一程,觉着热了,就来到路旁小亭子里休息。这时,路上走来一个书生和一个书童,也到亭子来歇脚。他们互相问候,祝英台才知道这位书生叫梁山伯,也是到学馆求学的。祝英台和梁山伯谈得十分投机,两人在亭子里就结拜成兄弟,梁山伯比祝英台大两岁,于是祝英台称梁山伯为兄,梁山伯称祝英台为弟,随后高高兴兴一同上路了。
祝英台和梁山伯来到学馆,拜见了老师。老师见到这两位聪明英俊的少年来求学,很是高兴。
老师把他俩安排在同一张课桌上学习。梁山伯对祝英台像对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十分关心爱护。两个人从早到晚在一起,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祝英台和梁山伯同住一个房间,祝英台为了不让梁山伯发现她是女的,就把两个书箱隔在俩人的床位中间,书箱上还放上满满一盆水,她告诉梁山伯睡觉时要老实,要是乱滚乱动,把盆里的水弄洒了,她可要告诉老师重重地罚他。所以梁山伯总是规规矩矩,从不乱动,一直没有发现祝英台是个女孩子。
可是祝英台女扮男装的事,早被细心的师娘看出来了。师娘把祝英台叫到跟前,说破了真相,祝英台要求师娘保守秘密,师娘答应了,并对这个聪明的女孩子更加细心关照了。祝英台有什么难处和心事,也都来对师娘讲。
时间一晃三年。一天,祝英台接到家信,说她的父亲病了,要她赶紧回去。祝英台向老师请了假,又来找师娘。说她和梁山伯同学三年,梁山伯为人诚恳热情,学习勤奋,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她把一个玉扇坠儿交给师娘,托师娘做媒,等她走后,为她向梁山伯提亲。
祝英台将启程回家的时候,梁山伯一定要亲自送她。他二人一路上相依相随,总是不愿意分手。祝英台要向梁山伯表露自己的爱情,又不便直说,只好打着许多比方来启发梁山伯。
他们看到河里有一对鹅,祝英台就唱道:
“前面来到一条河,
河里游着一对鹅,
公鹅就在前面游,
母鹅后面叫哥哥。”
老实厚道的梁山伯没有听懂她的意思,继续往前走。祝英台又唱了好几首比喻男女爱情的歌,梁山伯还是没有明白。祝英台开玩笑说:“你真是一只呆头鹅!”
祝英台又指着池塘里的一对鸳鸯唱道:
“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英台若是红妆女,梁兄啊,你愿不愿意‘配鸳鸯’?”
梁山伯叹了一口气说:“可惜你不是女红妆啊!”
祝英台见梁山伯还是不明白,便说:“我家有个九妹,我和她是双胞胎,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愿做媒,让九妹和你结为夫妻,你愿意吗?”梁山伯本来很爱祝英台的才貌,一听说九妹和她生得一模一样,就高兴地答应了。
他们相送了十八里,来到江边,才恋恋不舍地分手了。临别的时候,祝英台和梁山伯约定在七月七日到祝家相亲。梁山伯远远望着江对岸祝英台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地看不见了。
祝英台回到家里,父亲的病早就好了,他让祝英台换成女孩子的装束,不让她再外出读书了。这时恰巧有一家姓马的大财主来求亲,父亲就把祝英台许配给马家的儿子。祝英台坚决不答应这门亲事,她对父亲说她已爱上了梁山伯,并且托了师娘做媒。可是父亲反对说:“从来儿女的婚姻都是由父母做主的,女孩子自己在外面找男人,像什么话?”硬要祝英台嫁给马家。
自从那天梁山伯送别祝英台后,回到学馆,他继续用心读书,竟把七月七日去祝家提亲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师娘拿着玉扇坠儿来,说明祝英台托她提亲的事,梁山伯才恍然大悟,知道了祝英台原来是个女的,她说的九妹就是祝英台自己啊!梁山伯立刻向老师请了假,赶到祝家去和祝英台会面。
梁山伯来到英台家里,看见祝英台完全恢复了女子打扮,显得更加美丽可爱。他说出师娘为他们提亲的事,哪知祝英台一听这话就大哭起来,她说:“梁兄啊,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呀?我父亲已经硬逼把我许配给马家了!”梁山伯一听,又是吃惊,又是难过,心都碎了。俩人就抱头痛哭起来,他们互相发誓,无论谁也不能破坏他们之间深厚的爱情,两个人要永远在一起。他们的哭声被祝英台的父亲听见了,祝员外怒气冲冲地跑上楼来,把梁山伯赶出家门,将祝英台严加看管起来。
梁山伯回到家里,伤心极了,他想念祝英台,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就病倒了,病情越来越重,不久就死了。临死之前,他告诉家里的人,他死后要把他埋在从祝家通往马家去的路边。
马家迎亲的日子到了,花轿抬到祝家门口,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可是祝英台却哭哭啼啼,怎么也不愿意上轿。在她父亲的命令之下,许多人推推拉拉,硬把祝英台推进轿子抬走了。
花轿抬到半路上,忽然来了一阵大风,吹得抬轿人走不动了。这时丫环告诉祝英台,前面就是梁山伯的坟墓。祝英台不顾别人的阻拦,走出轿来,一定要到梁山伯的墓前去祭悼。
祝英台来到梁山伯的墓前,放声大哭,痛不欲生,全身扑到坟上。霎时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坟墓忽然裂开一条大缝,祝英台喊着梁山伯的名字,一下子就跳进坟里去了。
一会儿,雨停了,云开了,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只见一对美丽的蝴蝶从坟头上飞起来,绕着坟头翩翩起舞。人们都说,这对蝴蝶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变的。至今人们还把这种黑花纹、翠绿斑点、尾翼上有两根长长飘带的大蛱蝶,叫做梁山伯祝英台呢。
《白蛇传》、《孟姜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牛郎织女》这四个故事家喻户晓、脍炙人口,被称为中国四大民间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被称为“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如果说,梁祝婚姻被残酷葬送具有强烈的悲剧意义,那么它的“化蝶”结尾便富有积极意义。活着追求不到的东西,在死后继续“追求”,终于得到。“化蝶”的结局,正是日益厚积的冲击封建礼教的强烈社会心理的生动反映。梁祝故事的“化蝶”结局并不是首创的,也不是偶尔为之。纵观中国古代文学史,不难发现,传统的悲剧多以大团圆结局。例如长篇乐府民歌《孔雀东南飞》,反映的是一个封建家庭造成的悲剧。主人公刘兰芝、焦仲卿,忠于爱情,忠于誓约,最后以死抗争。诗的结尾是这样:“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这里鸳鸯似为两人精魂所化,象征两人的爱情永久不渝,再也没有什么力量把他们拆散。这样的结局,也和梁祝故事中的“化蝶”一样,反映人民争取婚姻自由的胜利的信念。
那么对“化蝶”这类团圆结局,我们今天怎么看待呢?我们认为作为一种表现手法,它虽然不是尽善尽美的,但毕竟有它存在的理由和价值。按照中国传统的审美心理,读者或观众对作品总希望有个结局,并且是美满的结局。出于善良的民族心理,总是对弱者和不幸者寄予极大的同情。民间流传的故事往往从这种心理出发,给故事安排一个圆满的结局。我们说“梁祝化蝶”,比翼双飞,是百姓们的共同心理要求。往往因为有一个团圆结尾,人们才爱看爱听,作品才有较强的吸引力。
团圆结尾还富有战斗性——千百年来,这种结局鼓舞着人们顽强的抗争,战胜一切恶势力。
天香酱菜
天香酱菜是一种华北地区有名的酱咸菜,主要原料是北方的白萝卜,也叫大萝卜,或者叫象牙萝卜,为二年生草本植物,字面上称作:菜菔。
白萝卜是北方老百姓的家常菜。每到秋天收获后,白菜熬萝卜便是北方老百姓餐桌上的主要菜肴。“冬吃萝卜”是北方老百姓家喻户晓的一句话,也是一句北方流传甚广的营养口号。而萝卜主要的用途是腌制咸菜。待秋天收获后,老百姓便将它切成大的段状或者块状,再用清水洗净,撒上粗盐,装入缸内,蒙上盖子,置放在院中的角落里。半个月内,每天倒一次缸,再一个月后,便可取出食用。
话说清朝光绪初年,保定西大街上有一处店铺,专项经营木器家具。老板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易县人氏,姓周名春儿。周春儿祖上几代专营木器家具,她做此行当算是祖传了。可是一个女子做店铺老板,总是有些不妥,按自古以来各行各业的传业规矩,都是传男不传女,传到周春儿父亲周大仓这一代,竟是无子。周大仓脾气倔强,因与族人闹意气,不曾打算过继某一个族人的男孩子进家,也不曾想过把周春儿嫁出去,末了,他让周春儿招了一个倒插门的女婿杨凤鸣。第二年,周春儿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杨天香。杨天香生下第三年,周大仓中风死了。族人竟是容不下杨凤鸣和周春儿,周春儿的木器厂便在当地开不下去了。周春儿和杨凤鸣辗转来到保定,在保定城里开了店铺,取名“杨周木器”,生意虽然不算火爆,却也马马虎虎过得下去。
转眼几年过去,“杨周木器”的生意虽然还在汤汤水水地做着,可是经营的危机却是出现了。之前,保定西大街只有三家木器家具店,现在却有了十几家。听说还有人要开。周春儿和杨凤鸣细细商量,想把生意做到南方去。杨凤鸣一时拿不定主意,周春儿也不好勉强他。而这个时候,“杨周木器”店里来了一位新伙计,名叫赵广林。这个赵广林后来竟改变了“杨周木器”店的命运。
赵广林是周春儿偶然捡来的。
那一次,周春儿从山东送货回来,正值年关将至,大雪飘飘,道路难行,周春儿坐着马车泥泥淖淖地往保定城赶路,途经高阳县城时,遇到了冻倒在路旁的赵广林。周春儿忙让车夫把赵广林抱到车上,拉回保定,带进了店中。几碗姜汤水灌下去,赵广林才渐渐醒过来。赵广林自话自说是河间府人氏,祖上以卖咸菜为生。在保定卖完了咸菜往回赶路,却被强人劫了。若不是遇到周老板,便是要冻毙在冰天雪地了。说罢,便要挣下床来,给周春儿磕头。被周春儿拦了。
周春儿见赵广林言语朴实,心中便有了怜悯之意,便让赵广林在店里养息两天。第三天,周春儿给了赵广林几文碎银,便让赵广林回家过年。赵广林却央告周春儿,自己父母双亡,家中已经无有亲戚,如果周春儿店铺中缺帮手,他可在店中做些杂役。赵广林一双泪眼相向,周春儿一时竟想不出拒绝的话儿来了。
周春儿想了一下,觉得赵广林言谈话语之间,透着老实厚道,大概也是一个木讷之人,留在店中,做些杂七杂八的事物,也并无不可,便答应了。杨凤鸣嘴上没有讲什么,心中却有些不快,他觉得周春儿多事。但店中的大事小情,都是周春儿当家作主,杨凤鸣也就不好多讲反对的话。而且此时的杨凤鸣已经有了外心,他在保定的柳家巷里寻了一个妓女名叫秀秀,两个人爱得如胶似漆,恨不得天天化在一处。他常常推说和生意上的朋友们吃酒,便住在了秀秀那里了。此事,街中人已经传开,只是瞒着周春儿一个。
这一年,周春儿要去温州采购一些木料。临行前,赵广林将一小罐腌菜也装在了车上。周春儿问及,赵广林说是他腌制的一些萝卜,带上作途中打尖用。周春儿并没有在意,她也绝没有想到,这一罐咸菜会改变她以后的命运。
到了温州,周春儿便匆匆地去了木材市场,走了一遭,才知道这年木材涨价的幅度,竟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几单预想的生意一律谈不下来。她怏怏不乐地闷坐在客栈里漫无边际地胡乱寻思着,却没有一点办法。她正在呆滞,木材老板刘或奇竟找上门来了。刘或奇是周春儿的老主顾了,二人便是有了一番商量。讨价还价,争争夺夺,也竟是没有一个结果。二人渐谈渐晚,天色不觉悄悄暗了下来,周春儿便让赵广林去街上沽了两壶老酒和买了一些下酒菜,与刘或奇对饮进餐。刚刚饮罢了一壶酒,几碟下酒菜已经吃光了,还剩下一壶酒晾在了桌上。周春儿再让一旁伺服的赵广林出门寻下酒菜,赵广林出去了好一刻,空空着两手回来,告知街中的餐食店已经打烊了。刘或奇刚刚要说作罢,赵广林却取出带来的那罐咸菜,罐子嘭地一声启开,刘或奇鼻子一嗅,不觉惊得呆了,舌头似冻住了,说不出话来了。周春儿自然也嗅到了,她也十分奇怪,弄不清楚这一罐咸菜如何竟溢出满屋子的芳香。
刘或奇回过神来,惊疑地笑道:“周老板,您这是从何处弄来的美食啊?不曾入口,刘某已经是馋涎欲滴了哟。”
周春儿摆手道:“刘老板说笑了,这是家人腌制的佐餐的小菜罢了。见笑了,见笑了。”
刘或奇伸箸夹一口尝了,不禁叫绝道:“周老板,真是美食啊。”
周春儿也尝了一口,顿时感觉味道上佳。她笑着问赵广林:“广林啊,味道果然不错。这是什么菜?是萝卜吗?你是怎么泡制的?”
赵广林垂手一旁侍立,微微笑了,“周老板果然猜对了,就是萝卜。”
周春儿起疑道:“萝卜也有这种味道?你怎么腌制的,说来听听。”
赵广林笑道:“也实在没有什么神奇之处。去年秋天,我收购了一些便宜的大萝卜,便酱腌了几罐儿,留在店里我们自己用的。就是北方酱咸菜的做法。”
刘或奇哦了一声,他若有所思,猛然间眼睛一亮,一拍桌子,对周春儿道:“周老板啊,天大的商机就在眼前,您便是有生财之道了哟!”
周春儿怔了怔,笑道:“刘老板一定是吃得醉了,我会有什么商机呢?”
刘或奇笑道:“您何不转行做这腌菜的生意呢?”
周春儿的心里也动了一下,她脸上却是不在意的样子,笑道:“刘老板又说笑了,这路寻常人家佐餐的咸菜,如何上得台面?”
刘或奇长叹一声,“不好再瞒周老板,这几年刘某的木材生意惨淡经营,一味苦撑下去,怕是只有赔本到底了。刚刚吃过这位赵师傅的酱腌萝卜,味道鲜美之余,直让我突发奇想,这确乎是一个商机啊。恕我放胆直言,此类腌菜,若能够大批生产,我便可在江浙一带包销,不出一年,便可打开市场,届时财源必定滚滚,茂盛当然可见。周老板何乐而不为呢?”说到这里,刘或奇一双眼睛亮亮晶晶地盯住了周春儿。
周春儿爽然笑道:“如似刘老板说得这般热闹,真的倒不妨一试。如花似锦的念头不敢妄想,真若是柳暗花明了,那便是我等的造化了。”她回头对赵广林笑道:“广林啊,如此便是依仗你出一番力气了。”
赵广林微笑:“周老板,这个的确不难。”
刘或奇摆手笑道:“周老板还是没有回答刘某的话,周老板生产这路腌菜,自然是好事,只是不知批量如何?”
周春儿一时语塞,目光盯向了赵广林。
赵广林笑道,“刘老板,生意上的千件万件赵某实在不懂,而惟有这一件刘老板确勿要担心,北方萝卜野草一般,遍地都是,只要您吃得下,我们便是包下了。”
于是,刘或奇与周春儿,加上赵广林,三人就在客栈里商量具体操作事项。
第二天,周春儿放弃了所有预想的生意,急匆匆和赵广林打道回保定。路上,周春儿还是放心不下,她细心地过问了赵广林此菜的腌制方法。赵广林条条款款地仔细说了。
一路再无他话,就匆匆地回到了保定。不承想,店铺里却出了一件大事情,杨凤鸣不爱家私爱美人,竟席卷了家中的细软与那个相好的妓女秀秀私奔去了。店里的伙计也就相继散去了,只留下了嚎涩了嗓子的杨天香枯坐在店里,两只眼睛红肿着,木木地直盼着周春儿回来呢。周春儿见到这副景象,如五雷轰顶,险一些晕厥过去。
面对现实永远是当事人的惟一出路。周春儿只痛苦悲戚了两日,便把杨凤鸣抛在了一旁。她要赵广林快些去选厂址,她四处筹集开业的资金。
仅仅用了五天,周春儿便四处告贷,筹集了许多银两,仍嫌无多,她咬牙廉价盘出了木器店的铺面。赵广林在保定西郊选定了三十亩地,周春儿也相中了。讨价还价一番,当下买进,并沿街张贴了文告,雇佣了几个伙计,盖下了十几间坯房,圈了个院子。大门口挂上了一块新匾:周氏酱园。
一晃儿,凉风习习,秋天就到了。赵广林带人到乡下收购了十几万斤萝卜,流水一般运到了周氏酱园,又买了几百斤粗盐、百余斤花椒大料。又从乡下雇佣了几十个精壮劳力,引进了城西一亩泉的水,每日里将萝卜洗净,再将萝卜切成片状。然后,赵广林指挥着伙计们将酱干儿与切成片状的萝卜打糟在一起,再用粗盐、大料、花椒搅拌均匀,装入缸内。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冬风渐渐强硬的时候,赵广林让伙计们启开了缸口,倒缸。周春儿迫不及待地奔跑到倒过的第一口缸前,忙不迭地伸出手取了几块腌菜,也不及去冲洗,便放在了嘴里,咀嚼之后,她仰起头来,大叫了一声,木怔怔地站了那里,一串泪水就迎风淌了下来。她张着口,似乎想喊些什么,却并无一字喊出来。
赵广林不知就里,他慌慌地赶过来问道:“周老板,您怎么了?”
周春儿终于高喊了一声:“广林啊,正是那一个味道啊。”喊罢,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周氏酱园的院子里飞响着,伙计们一个个听得呆若木鸡。
这天夜里,周春儿将赵广林喊进自己的屋子里。周春儿已经亲自烧好了一桌菜,桌上有一壶老酒。周春儿给赵广林斟上一杯,恭恭敬敬地捧给了赵广林,赵广林惊慌地站起,连椅子都带翻了,他口吃起来,“周老……板,您这……是何意啊?”
周春儿长叹一声,“广林啊,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手艺,这酱菜的生意算是做得活了。这周氏酱园算是指定发达了啊。”说着,就哭得轰轰作响了。
赵广林见状,也动了情绪,他眼睛里就有了泪花儿,“周老板啊,您如何这么说话,当年若不是您出手相救,赵某人早已经冻饿毙命,做了郊外的野鬼。这大恩我今世不能再报……”说到这里,赵广林心中酸楚,便是泣不成声了。
周春儿擦了擦眼泪,笑道:“广林啊,今日是喜事,过去的事情不提,不提。咱们饮酒,饮酒啊。”
吃过了几杯酒,周春儿笑道:“广林啊,这酱萝卜已经成了,总得起个名字吧。”
赵广林笑道:“我也想过,不如就以小姐的名字,叫做天香酱菜吧。”
冬天将尽的时候,周春儿便雇了百余辆马车,周氏酱园里的十几万斤天香酱菜就源源不断地运到了浙江,交付与刘或奇。不出刘或奇所料,天香酱菜极为畅销,周春儿一下子赚了不少,刘或奇自然也大大地赚了一笔。第二年的秋天,刘或奇亲自来保定结账,并预定第二年的货。周春儿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就在保定望湖楼酒店给刘或奇接风洗尘。席间,刘或奇一劲儿地给赵广林敬酒,他一脸感慨地赞叹道:“天香酱菜成功问世,赵老板应该是首功啊。”
赵广林似乎喝醉了,只是傻呆呆地笑。
回到店里,刘或奇就与赵广林同屋躺下了。他或许饮得多了,半夜坐起来喝茶,便也喊起赵广林一并喝茶。一壶茶下肚,二人竟是没有了睡意,说说笑笑地闲聊起来。刘或奇笑道:“赵老板啊,您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您若独立门户,岂不是发了大财?您没有想过自己开店铺吗?”
赵广林连连摆手笑道:“不行,不行。刘老板,我这个人天生愚笨,如何开得了店铺。刘老板玩笑了。”
刘或奇笑道:“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赵广林爽然笑道:“刘老板,我二人交往几年了,承蒙您看得起我,广林心里格外敬重您的。有何当问不当问的,您直言便是。”
刘或奇笑了笑,放低了声音,“这天香酱菜如何泡制?有无秘方?赵老板能否指点一二?”说罢,便把目光慎慎地盯紧了赵广林。
赵广林呷了口茶,嘻嘻笑道:“刘老板啊,从无什么秘方,其实简单得很。您且听我讲来。”就把酱菜的制作方法仔仔细细地讲给了刘或奇。
刘或奇听得仔细,用狠了心思,暗暗地在心下记死了。
这一年,刘或奇竟是没有再购进周家酱园的天香酱菜。有南方过来的人讲起,说刘或奇已经自己建了一个酱园,并派出许多采购,到北方大批量收购萝卜了。
没了刘或奇这一个客户,周氏酱园的生意却仍然做得很好,南方北方的许多客户慕名纷至沓来。天香酱菜这一年全部脱销。周氏酱园又购置了五十亩地,扩展了酱园的面积。
第二年,刘或奇土灰着一张脸来了保定,踏进了周氏酱园的大门,就大哭着给周春儿跪下了,慌得周春儿连忙搀起了刘或奇。赵广林也忙着去搀,却被刘或奇恼怒地推开了。
刘或奇哭道:“周老板啊,人算天算,这温州地面,是酱不出您这天香酱菜的哟。”他的目光有些怨毒地盯着赵广林。
赵广林尴尬地站在一旁,两只手不知所措干干地搓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周春儿怔了一下,就呵呵地笑了,劝解道:“刘老板啊,旧事莫要再提起了,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刘或奇就在周氏酱园住了两天,付下定金,预购了周氏酱园的三万斤天香酱菜。临行前,刘或奇单独跟周春儿讲了几句。
刘或奇苦笑道:“周老板,您是一个老实人。刘某也真不应该瞒您。前年来保定,刘某的确一时鬼迷心窍,从赵老板那里讨要过方子,可赵老板外表忠厚,不料想他竟给了我一个假方子。我信以为真,便仗着胆子另起炉灶了,结果怎样?我照此方腌制的萝卜、黄瓜、蒜头,都无一例外地不是滋味。我几近赔了一个倾家**产啊。周老板啊,刘某私下讨要方子固然不对,他赵老板可以拒绝刘某,却不应该用假方子对付我啊。此人外表宽厚与内心机巧大相径庭啊。周老板要多加提防才是啊。”
周春儿哦了一声,便频频点头,“谢谢刘老板的提醒。”
送走了刘或奇,周春儿便把赵广林喊到自己的屋子里。屋子里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赵广林笑道:“周老板,如何这样?有什么喜事不成?”
周春儿淡淡一笑,“广林啊,我们先饮罢了这杯中酒,再论及其他。”
三杯酒过去,周春儿正色道:“广林啊,生意之道,自古都讲一个诚字,这天香酱菜的秘方,你若不告诉刘老板,这是天理本分。若告诉他,便是要实话实说。你如何竟告诉他一个假方子呢?让他蚀了大本钱,险些破产。检讨这件事情,其间你总有些不仁不义的地方吧。”说到这里,周春儿的脸上就有了冷意。
赵广林怔了,双手一摊,“周老板,此话从何讲起呢?”
周春儿便将刘或奇的话讲了。
赵广林听罢,连连摇头,长叹一声,“周老板啊,您确是误会我了。广林并非奸诈之人,商道之中,我绝非行家里手。我告诉刘老板的确是真方子,只是他忘记了一个道理。”
周春儿疑问:“什么道理?”
赵广林悠然一叹,“周老板啊,您还要广林如何明言?说穿了机关,就是一个南橘北枳的道理,妇孺皆知嘛。如果刘老板认真思想一下,其实就是一方水土,一方菜蔬啊。除却保定城郊这一亩泉的水,别处的水是酱腌不出这种味道的咸菜来的。河间府虽是酱菜的发祥之古地,地界也与保定接壤,只因水质及不上保定,那酱菜的味道,也就差之远矣。水土二字,千古不易,岂是人力可以为之?他刘老板精明透顶,也是商道中的高人了,他如何就参不透这一层浅薄的意思呢。真是让人感慨万千啊。”
周春儿惊讶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之下,便是呆了。
又是两年过去了,杨天香已经长大了,周春儿的买卖就做得更大了。这时候,店里就不断有人给赵广林说亲。说过三个五个,赵广林都没有去相亲。账房先生老张有些替赵广林着急,就把这事情告诉了周春儿。周春儿听说了,怔了怔,就笑着点头说:“我知道了。我问问广林,他到底是个什么主意嘛。”
那天傍晚,周春儿让伙计把赵广林喊到她这里来。周春儿沏了一壶茶,坐在院子里候着。正值春夏之交,夜风习习,拂人心脾。四野虫鸣一片,叫得周春儿心下一时有些迷乱。
不一刻的工夫,赵广林来了,躬身问周老板何事,周春儿让他坐下,二人喝着茶,说了几句闲话,周春儿便问及赵广林的亲事。
赵广林一时红了脸,张张嘴,却无以作答,握着茶杯,摇头笑笑,垂下了眼帘。
周春儿呷了一口茶,微微笑道:“广林啊,你孤身一人日久,现在也是中年了,找一个点灯说话儿的人,也是应该的了。你如何不去相亲呢?”
赵广林抬起目光,尴尬地笑笑,却仍旧不说话。
周春儿伸眉一笑,“莫非广林有意中人了?那是周春儿多嘴了。”
赵广林苦笑一声,“周老板要给我提哪门亲事儿啊?我确是看中了一个,却不知道人家是否有意啊。”说着,便仰起头,眯了目光觑着天空,重重心思的样子。
周春儿笑道:“广林,你想什么呢?”
赵广林回过神来,就叹道:“周老板,我听说书先生讲过几句话,旁的忘记了,只记得‘云卷云舒,去留无意’。是这个意思罢了。您说呢?”说着,便拿眼睛看着周春儿。
周春儿怔了一下,似乎听懂了赵广林话中的意思,脸就微微有些红了,笑道:“广林啊,听你的话,含着机关似的,我愚钝些,还是听不大清楚。其实也就是一张窗户纸的事情,今日我不妨直言讲了,我们相处得久了,在一口锅里吃了多年的饭菜,有什么话你就说嘛。”说到这里,周春儿低了下头,缓了缓口气,软软地说道:“我是看中了你的,你若看中了,我们就把这事情办了。”
赵广林惊了一下,“周老板,您……”
周春儿皱眉道:“或许你看不中我,我年长你几岁,且又是一个……”说着,就牵动了心事,眼睛就温温地湿了。
赵广林忙道:“周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若是广林没有误会您的意思,那么……我只是想说……赵广林何德何能,能让周老板……”
周春儿仍旧低着头,苦笑一声,“广林啊,你莫要再转弯子了。你心里是什么意思,还请你照直说来。若是你不同意,也好让我收了这份心思,免得经常夜里睡得也不踏实,总是让我心猿意马,也是一番难过至极的光景。”
赵广林笑了,脸红红地说:“周老板,广林早已经心向往之了。”
周春儿欢喜地抬头看着赵广林,“你果然是有心有意的?”
赵广林点点头,一脸郑重的颜色,“正是。”
周春儿目光一颤,转过脸去,放声大哭起来。
赵广林吓得慌了,“周老板,您别这样。广林不会讲话,惹您生气了。”
周春儿收了眼泪,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直觉得这些年委屈极了,心里总似堵了块旧棉絮,撕扯不清楚,没有一个舒展的日子。今天高兴,就是想哭一哭。再有,你就不要喊我周老板了,你既然都已经答应了刚刚说过的事情,从今往后,你就喊我春儿吧。”
赵广林的脸立时热热的了,吭哧了一下,便低声喊了一声:“春儿。”
周春儿与赵广林就定下了办喜事的日子,给城里的商家好友送去了请柬,周氏酱园里就开始张灯结彩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办喜事的头一天傍晚,却出了枝节。那天周春儿已经亲手做了一桌子菜,就让杨天香去请赵广林过来。杨天香就去请赵广林。赵广林穿着一身新衣,随杨天香刚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酱园门口一片吵嚷声。赵广林惊疑道:“出什么事情了?”就撇下杨天香匆匆赶过去了。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站在酱园的门口,要往里闯,看门的两个伙计已经拦住了这汉子。这汉子大喊大叫着周春儿的名字,惹得一些伙计们也围在了门前。赵广林分开众人,走到这汉子面前,不觉怔住了,他口吃地问道:“您是……杨老板吗……”
那汉子抬头看着赵广林,点点头,哭道:“广林啊,你还认得我啊。我就是杨凤鸣啊。”哭着,就歪倒在了门前。
杨天香也赶来了,她惊叫了一声,先自跑上前去,扶起了杨凤鸣。
人们后来才知道,那个妓女秀秀随杨凤鸣跑到了口外,欢欢喜喜地安了家。两个人也真是亲亲热热地过了几年小日子。可是到后来,日子越来越艰难了,二人卷走的那些钱财,也渐渐坐吃空了。贫贱夫妻难做,秀秀便不耐烦了杨凤鸣,便到街中当野鸡,一来二去,又攀附了一个有钱的主儿,就把杨凤鸣闪了,而且还偷偷地把房子卖了。人财皆空的杨凤鸣就无处可去,百思无计,便一路讨饭,辗转又回到了保定。
杨凤鸣狼狈不堪的样子,杨天香看得心酸,毕竟是亲生的父亲,那几年来攒下的怨恨,早就在杨凤鸣的哭声中抛到一旁去了,她扶着杨凤鸣就放声哭了。这一哭,就惊动了酱园里所有的人。周春儿也跑了出来。她分开众人走过去,立刻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杨凤鸣。
杨凤鸣也看到了周春儿,他哭喊着:“春儿啊。”就跪倒在周春儿的脚下了。周春儿懵懵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赵广林轻轻地叹了口气,便转身进屋了。周春儿怔了一下,便跟着进屋,谁知赵广林却将门闩了。周春儿在门前落泪道:“广林啊,这可如何是好呢?你要拿个主意嘛。”
赵广林在屋中涩涩地应道:“周老板,这事儿让我再想想。”
第二天一早起来,周春儿红肿着眼睛去看赵广林,她身后跟着杨天香。昨天夜里,她已经跟杨凤鸣商量定了,周氏酱园可以养活杨凤鸣终身,但周春儿不再与他做夫妻了。周春儿一早起来,是要告诉赵广林这件事的。今天的喜事照办。
赵广林的屋子里却空了。那一身新郎官的衣服,也整整齐齐地叠了,端放在了炕上。周春儿心中倏地一紧,忙着跑出门去问伙计。一个伙计拿出一封信交给了周春儿,说道:“赵老板一大早就走了。他留了封信给周老板。”
周春儿慌慌地接过信,拆看了。白纸黑字写着:
周老板:
杨老板回来了,我便不好在您这里做下去了。杨老板经过如此一场劫难,他必定会痛改前非。周氏酱园的生意会越做越好的。我的身份一直没有告诉您,原是准备在结婚的那天再告诉您的,现在就讲给您吧。我自幼随父亲进宫学厨,十三岁做宫中的酱菜师傅。后来因为得罪了一位王爷,我便跑了出来。那年被人追杀,四处躲藏,冻饿在荒野,幸亏您搭救了我。这是广林没齿不忘的事情啊。与您相识一场,就此分手,天地茫然,广林心中也大有不忍啊。
是人为?是天定?广林怎敢妄说。
赵广林匆匆
周春儿看罢了信,惊得呆住了。她失声喊了一句:“广林啊,你这是……”泪就急急地流了下来,杨天香火冒冒地问看门的伙计:“赵老板何时走的?你们如何不通报我娘一声呢?”
伙计慌慌地答道:“赵老板天蒙蒙亮的时候走的。我们也不知道周老板寻他的。”
周春儿醒过来,擦了擦眼泪,喊道:“快牵一辆车过来。”
伙计匆匆地牵过来一辆马车。
周春儿和杨天香坐上车去,伙计猛地扬鞭,两声脆脆的鞭响,车便蹿出了大门。
车沿着官道一路风风火火地追下去了。一直追到晌午时分,已经驰过了河间地界,仍不见赵广林的踪影。周春儿让赶车的伙计停下,怔怔地望着前边的道路发呆。
四野的风儿呼呼地刮过,道路茫然不知所终。
杨天香哀哀地问:“娘,他还会回来吗?”
周春儿凄然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两年后,杨凤鸣病倒在**,周春儿请过几个郎中,汤药丸药吃下去不少,也不见好转。挨了三个月,杨凤鸣便死去了。再五年后的一天,周春儿吃罢夜饭,皱眉说头疼得要紧,便早早上床歇了。第二日晌午时仍旧不起。杨天香去喊她,她也不动。杨天香上前去摸,周春儿的身子早已经冷了。
杨天香成了周氏酱园的老板。
赵广林却像一阵风,从周氏酱园刮走了,再无下落。
流血的铜钱
一个知府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铸造了大宋王朝真正的国魂。
北宋末年,与金朝比邻的燕山府知府叫郝从飞,40左右年纪,体瘦面白,神情稳健。他有一手绝活:手里玩弄一把铜钱,玩着玩着猛一扬手,铜钱惊鸟般四散飞出。在铜钱尚未落地的当儿,他拍出个响掌,然后一只手在头顶挥两下,就见那些撒出的铜钱又像归巢鸟似的,排着队飞回他手中。此外,他还能把铜钱当兵器使用。
当时正是金军南犯前夕,燕山府被金朝势力渗透,金人在城中不断挑起事端,为大举侵宋寻找借口。郝从飞义愤填膺,发誓要把金人赶出燕山府。可是,朝廷却命他忍让避战,万事屈从金人,以便促成朝廷同金朝的议和。
这可真是件苦差事,他忍受了所有常人不能忍之事。金人在城里打砸宋人店铺,抢夺财物,他装聋作哑;金人往他的府衙门前扔烂菜叶、泼污水,他假装眼瞎了……后来,他干脆闭门不出,整天躲在衙里玩铜钱,等着朝廷的下一步旨意。
过了几天,衙役来报,说金人不知为何突然不抢不闹了,街上平静了。他眉头一皱,自语道:定是又要耍什么新的鬼点子了,需亲自到街上探查一番。他换了身百姓的衣裳,溜出了府衙。看到大街两旁被金人捣毁的商铺,他深感内疚,暗自切齿:早晚要同金人算这笔账。
转过街角,见有几个金人对着街道比比画画,用女真话谈论着。他凑过去,竖耳细听,获知了金人话中的意思。金人见他是汉人,以为他必不懂女真话,就没在意。郝从飞阴阴一笑,拂袖离去。
他回府不久,接到了金人的请柬,说是邀他明日赴金人商铺开业的宴会。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他坐上官轿,晃晃悠悠往城北的金人商铺赶去。快到昨天来过的街角时,他让轿夫慢下来,掀起轿门帘朝前张望。忽地,他断喝一声:“停!”轿夫们被吓得一激灵,赶紧落了轿。郝从飞步出轿子,不经意地扬起了手,正了正头上乌纱,又坐回轿子,喝令起轿。没走出几步,围过来一帮金人,冲着轿子吵嚷起来。
金人竟说郝从飞侮辱了金朝国号。郝从飞下了轿,傻愣愣地茫然无知。金人指着地下说,刚才他们掉落了不少金朝铜钱,而铜钱上印着金朝国号,你的脚踩到了金朝铜钱上,不是侮辱金朝国号是什么?
郝从飞低头寻找,果然发现地上散落着一些铜钱。他拾起几枚细瞧,瞧着瞧着吃惊得一怔,扑通跪地,毕恭毕敬地把铜钱放地摞起,对着铜钱磕头作揖起来。那些金人互看一眼,都狞笑了,他们也随着郝从飞对铜钱叩拜起来。郝从飞回身望着他们,诧异地问:“你们为何也拜这铜钱?”金人气势汹汹地道:“印着大金国号的铜钱当然要拜。你虽拜了大金铜钱,可也改不了践踏侮辱大金国号的事实,大金就要以此为由攻打宋朝。”
郝从飞显出无辜又无奈的样子,把铜钱递给金人看,说:“可这不是……不是金朝的铜钱呀。”金人们抢过铜钱去看,只见铜钱上铸的字是“宋通元宝”,惊得一趔趄。他们极不甘心,从地上找齐了剩余的铜钱,一枚枚细看,发现全都是宋朝铜钱。明明撒出的是金朝铜钱,怎么会……对了,刚才这宋官下轿扬手,十有八九就是在施巧技调换铜钱,他们竟还糊里糊涂地跟随这宋官屈膝叩拜……唉!金人们悔得抽了顿自己的耳光。
原来,郝从飞为抵御金朝侵略,了解金朝情况,任燕山府知府后不久,便暗中学通了女真语。昨天,他遇到那伙金人时,听到他们正在策划引他经过此处踩金朝铜钱的阴谋。他决定将计就计,用自己的抛铜钱绝活反击金人的挑衅,教训一下金人。
他刚才下轿扬手确是抛出宋朝铜钱,将地上的金朝铜钱悉数磕进路旁的阴沟里。他的抛钱功极为高超,活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郝从飞回击了挑衅,又羞辱了金人,太快人心。可是,此时金朝已完全看清宋廷的虚弱,感觉侵宋已无需借口了,于是便大举南犯,很快攻破了宋都东京。孤立无援的燕山府也随之失守。郝从飞只好乔装百姓南逃,打算找到朝廷,参加抗金大军。
他逃到了黄河边,见到金兵正在追杀一个身着官服的宋人。那人逃到河边无路再逃,便躲进了河神庙里。
河神庙前有两排通到河岸的石人石马雕像。由于这里刚发过大水,大半的雕像还都半淹在泥水里。
郝从飞也跑进庙里,见那人望着远处的追兵瑟瑟发抖。他极想帮这个官员逃过一劫,可一时却找不到藏身之处。他望望那些石人石马,发现最靠河岸的一匹石马上的石人掉落了。他见此忽生一计,让官员到泥水地里滚两个滚,让身上沾满泥水,再骑到那匹空石马上。官员明白了他的用意,感激地拉了下他的手,依计而行。
金兵追来,见郝从飞不是要抓的人,讯问一下就放他走了。郝从飞出了庙门,攀上门旁的大树,观察着在河边搜查的金兵。只见金兵们都不愿踏进泥水里,可又对那些雕像不放心,站在庙前指点议论着。这当儿,有个金兵道:“神鸟在此,不用作甚?”他拍了下架在肩头的猎鹰海东青,那鹰便展翅飞向雕像。
郝从飞见了,惊得差点跌下树来。他知道,这海东青又凶猛又聪明,必能在雕像中辨出哪个是活物。眨眼间,海东青便飞到了官员头上,盘旋着。郝从飞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用出最大力道抛向海东青。可是,由于他攀附的这棵树距靠河岸的雕像太远,铜钱射到海东青身上已成强弓之末,只削掉那鸟的几根羽毛。
他急出一身汗,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望见那从树下到岸边的雕像队伍,他心里一下子有了主意。他运了口气,对准最近的雕像人头接二连三地抛出铜钱。只见那些铜钱先落到第一个雕像人头上,再弹起飞向第二个雕像人头,落下再弹起……铜钱从一个个雕像人头上蹦跳前进,跳到官员身后的雕像人头时便弹射海东青。
那海东青正要啄噬官员的头,不料鹰头遭到铜钱的爆射,被射得血肉模糊,哀鸣着扑棱一阵,一头扎进河水里,死了。
那帮金兵根本就没看出是怎么回事,以为是海东青突然发疯了,骂了一阵就收兵了。
郝从飞见金兵走远,下树找了条小船,带那官员渡过了黄河。往南走了一袋上,遇到一群宋兵。宋兵见了那官员,伏地便拜,口呼万岁。郝从飞这才知道,这官员就是新登基的高宗皇帝。宋高宗是遇金兵追杀与护驾队伍失散的,危难之时亏得郝从飞相救。
宋高宗见识了郝从飞的抛钱功,又得知他平生喜爱铜钱,就将藏在燕山府南山秘洞中的一大批铜钱作为救驾之功的奖赏,赏给了他。郝从飞叩谢道,他一定将这批铜钱用到抗金大业上。
他辞别高宗,返回燕山府,找到了南山秘洞中的铜钱。他打算把这批铜钱支助给抗金义军。可是,他在燕山府城中走了一遭后,改变了主意。他在城中看到,金朝占领者为迫使百姓屈服,正在实施控制经济的毒计。占领者收缴了宋朝钱币,发行金朝钱币到市场流通,所有交易必须要用金朝钱币。
郝从飞想,这招真毒啊,百姓用金朝钱币久了,经济上就会依赖金朝。慢慢地人心就会脱离宋朝,归顺金朝。身为宋官,一定要用自己的微薄之力挽救危局,绝不能让金朝的阴谋得逞!
他每天背一大包裹铜钱,穿行在街市商铺间,见到有用金朝铜钱交易的,就使出抛钱功,击飞交易人手中的金朝铜钱,而将宋朝铜钱留在交易人手中。发现手中的铜钱陡然被换,百姓觉得莫名其妙。时间一长,城里流传起了宋钱不灭、天助宋朝的说法。一时间人心思宋,金朝钱币遭到抵制。
金朝占领者察觉到有人在同他们作对,恼羞成怒,使出残暴手段,挨家挨户收缴宋朝铜钱,抗拒不交者就地处死。这样一来,郝从飞吃尽辛苦投入市场的宋朝铜钱又遭排斥。
郝从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暗中劝阻百姓不要用金朝钱币。然而,金兵的屠刀就架在百姓脖子上,而且百姓也要生存,没有别的选择啊。郝从飞望着金朝钱币越来越流通,无奈地叨念着:“想个什么法子能让百姓永远记住宋朝也好啊!”
忽然一天,金兵当街架起了一座熔炉,摆放了几十具铸钱模具,说是要把收缴的宋朝铜钱熔成铜液,浇铸成金朝铜钱。金兵还逼着百姓过来围观,企图让百姓对宋朝钱币彻底断念,死心塌地地使用金朝钱币。郝从飞观望一会儿,悄悄离开了。
当熔炉烧沸,金兵将成堆的宋朝铜钱投炉熔毁时,郝从飞身穿宋朝官服回来了。这套官服是他逃离前装进密封陶罐,埋人府衙院中的。刚才他潜回府衙挖出陶罐,穿上官服又赶过来。他使出抛钱功,射倒了熔炉周围的金兵。
他站到熔炉旁的高凳上,亮出原知府的身份,先对百姓被迫使用金朝钱币表示理解。接着,他慷慨陈词,号召百姓不要忘记宋朝,永远牢记自己是汉民。
这时,大队的金兵援军赶到,放箭把他射得如柴篷一般,他浑身鲜血流淌,他用最后一口气高呼:“同胞们。你们使用金朝铜钱时,这铜钱里的宋人就在望着你们,祝福着你们!”
说完,他纵身一跃,投进了钢液沸腾的熔炉中。
子张栽树
公子有情却更重礼,武将疾恶如仇却过于鲁莽,姑娘兰芽儿有情有义、舍命报恩,三个人演绎了一场**气回肠的人间真情故事。
马武,字子张,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他为刘秀夺取东汉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在戏剧中,马武也是老百姓心中一个疾恶如仇的好汉,可就这样一位人们敬拜为门神的猛将,却也有一段儿女情长。
马武和同村的姑娘兰芽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两人又悄悄订下终身。可兰芽儿家里很穷,为了给娘治病,她没办法,到当地开办书院的孔老爷府中当了使唤丫鬟。因为兰芽儿长得太漂亮了,一来二去,就被孔老爷的公子孔圣文看上了。孔圣文自幼习读孔孟之书,也算经纶满腹,自从兰芽儿进府后,便再也没心读圣贤书了,于是,缠着母亲把兰芽儿分到了他的房中。
孔圣文对兰芽儿很好,有时间就教她习字,终于有一天,孔圣文对兰芽儿表露了自己的感情,没想到却遭到了兰芽儿婉言谢绝,最后,兰芽儿告诉他,她早和同村的马武订了终身。孔圣文悄悄派管家打听,得知兰芽儿和马武并没有正式订婚。兰芽儿的父母不想将女儿嫁给一个没家没业、父母双亡的穷汉。孔圣文高兴得喜上眉梢,让管家携重礼前去提亲。兰芽儿的爹娘哪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当即背着兰芽儿将亲事应承下来。
兰芽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和父母吵翻了天。她去找马武,怎奈马武不在家中,再加上父母寻死觅活,最后,兰芽儿只好坐上了孔圣文的喜轿。兰芽儿下定了决心,要在新婚之夜死在孔圣文面前。打定主意,她将一把剪刀悄悄掖在怀里。
晚上,孔圣文因为高兴,去外边招待客人去了,这时,一个蒙面汉子从后窗跳了进来。兰芽儿还以为是孔圣文,正要喊叫,却被来人捂住了嘴:“别喊,我是子张!”
原来,马武回乡后才得知,兰芽儿一早被孔圣文强行迎娶,决定晚上将兰芽儿救出来。马武自幼习武,胆大心细,他早观察了孔府的地形,悄悄跃进后院,神鬼不知将兰芽儿救了出来。兰芽儿没想到马武冒死前来救她,感动之余又惊又怕。毕竟父母收下了孔家的彩礼,有了媒妁之言呀!如果此事让孔老爷知道,父母一定会跟着遭殃的。
马武横眉立目,当即要将孔府之人杀个精光,最后,兰芽儿说她生是马武的人,死是马武的鬼,让他千万不要鲁莽,等她明天去孔府把亲事退了再说。
晚上,兰芽儿的父母正在谈论女儿嫁过去如何跟着她享福的好事,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刚做新娘没到一夜的女儿回来了。当兰芽儿说她被马武救出要退婚时,老夫妻吓得魂儿都飞了。退亲?他们听都没听说过,再说他们面对的又是有权有势的书院掌教。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可兰芽儿非要退亲不可,否则就死在他们面前。老夫妻也没办法,只好顺着女儿的意。
却说孔圣文,陪完宾客回到洞房,醉醺醺想揭新娘的红盖头,却发现床头空****的,哪儿有兰芽儿的影子?直到发现后边开着的窗子,才知道兰芽儿被劫走了。可这方圆几十里,谁敢和他们家叫板呀?最后,他把目光盯在了马武身上。在整个湖阳地带,敢这般胆大妄为的人只有马武。正要组织人马去抓马武的时候,管家来报,兰芽儿一个人带着聘礼站在府门外要求退亲。这不是往脸上抹屎吗?孔老爷当即吩咐家人将兰芽儿乱棒打死,被孔圣文阻挡住了,孔圣文对孔老爷说:“爹,强扭的瓜儿不甜。兰芽儿的心不在我这儿,娶回来又有什么意思?不如顺了她的意,将聘礼取回来吧!”孔老爷骂儿子没出息,一边吩咐管家:“那就让她在外边站着,看她能挺到什么时候!”
孔老爷有他的如意算盘,既然儿子这么喜欢兰芽儿,就不同意退亲,她要熬不住了,还是他孔家的儿媳,这样他孔家还能保住一点尊严。他让管家告诉兰芽儿不同意退婚。没想到兰芽儿在府门外一站就是三天三夜。最后,孔圣文对孔老爷说:“爹,您要不同意退婚,我就死在您面前!”孔老爷知道儿子喜欢这个身份低下的丫头,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护着兰芽儿。孔老爷没办法,只好答应兰芽儿退了婚。孔圣文走到兰芽儿身边说,他家同意退婚了,让她回去和马武好好过日子。兰芽儿没想到孔圣文如此大度,谢过了孔圣文回家,找马武成了亲。
兰芽儿本以为能和马武过上舒心的日子,没想到日子不久便有横祸飞来。此时,天下大乱,马武便追随刘秀打天下去了。马武临行前,要兰芽儿在家等他归来。
可马武没想到,兰芽儿并没有等他回来,而是到了孔府里当了孔圣文的贴身丫鬟,不久,兰芽儿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孔圣文抱着孩子,逢人便说自己当父亲了,甭提有多幸福了。四邻八乡的人们见了兰芽儿,都说她朝三暮四,当初,她悔婚嫁马武是碍于马武的虎威,属于迫不得已,马武投刘秀去了,她水性杨花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却说马武,到了刘秀的部队后。因为作战勇武,很快就博得了刘秀的赏识。半年后,队伍经过家乡,刘秀准假,马武回乡探亲。然而,马武到家后,人去院空,兰芽儿也早已离家到孔家当少夫人去了。马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兰芽儿怎么可能违背他们的誓言又去了孔家呢?可整个湖阳人差不多都在议论。说兰芽儿怀了孔公子的种。
这怎么可能呢?马武想去问个明白,于是就乔装打扮,悄悄潜入府台大院,果然发现兰芽儿和孔圣文在一棵树下有说有笑呢!兰芽儿怀里抱着个孩子,孔圣文正往孩子嘴里喂着东西。看着他们亲亲热热的样子,马武真想过去将他们结果了,后来想了想,兰芽儿也不容易,一个女人不能没有男人的庇护呀,更何况他离家这么多年,想到这儿,马武咬了咬牙离开了。
一晃数年过去了,没想到刘秀得了天下,当年的穷马武竟然成了开国功勋,已是刘秀手下的一员虎将了。此后的几年中,刘秀的军队势如破竹,推翻了王莽,建立了东汉。马武被封为任捕虏将军、杨虚侯。马武高官得坐,骏马得骑,回乡给父母扫墓。
这天,官道上锣鼓喧天,旌旗招展,跟随马武同来的还有几个美貌女子,据说是当今光武皇帝赏赐的。当年马武含泪离开家乡后,发下誓言,一定要出人头地,混出个人样来让兰芽儿看看。所以,娶了几房貌美如花的妻妾带回家乡,为的就是让兰芽儿看看他马子张是何许人也。
扫墓完毕,马武趁着酒兴,吩咐手下将孔圣文带到面前来,他要好好问问孔圣文,为什么打兰芽儿的主意?孔圣文被带到了马武面前,面对马武一副凶神恶煞、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孔圣文越是这样,马武就越来气,上前将孔圣文给劈了。孔圣文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踏上了黄泉路。
马武正用靴子拭着刀头上的血,一个女人和一个10多岁的漂亮女孩儿哭着跑了过来,扑在孔圣文身上号啕痛哭。那女孩儿管孔圣文叫爹,马武火往上蹿,这女子竟是他恨不能碎尸万段的兰芽儿。
马武正要张嘴骂人,兰芽儿起身怒目而视:“子张,没想到你如此小肚鸡肠,枉你是歼国功臣、大
将军,但你不是个男人!你可知道,你刚才杀掉的是谁吗?”
“孔圣文,我的夺妻仇人!”马武惊愣看着这个十多年没见过的女人,声调明显减弱。
兰芽儿指着那个离去的女孩儿的背影说:“马子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们的女儿!”马武惊呆了,兰芽儿流着泪水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马武走后不久,朝廷下令,但闻有人参加刘秀的军队,便将其诛灭九族。一时间,百姓人心惶惶。兰芽儿也整日提心吊胆,更要命的是她怀上了马武的骨肉。如果让王莽的人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怕什么来什么。这天,兰芽儿在集市上突然遇到几个士兵,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下令手下非要拉着兰芽儿见官不可。兰芽儿和他们理论,领头的冲着兰芽儿一乐:“小娘子,我们也不想难为你,可你男人参加了刘秀的队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我们不得不奉命行事!”络腮胡子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手下锁着兰芽儿就走。
就在这时,忽听一旁有人喝道:“庞四,瞎了你的狗眼,我的女人你也敢绑!”兰芽儿听声音很熟。扭头一看,竟是孔圣文!孔圣文可是当地府台孔大人的亲侄子,唐河地区何人不知,于是,庞四笑逐颜开迎上去,兰芽儿正要说话,孔圣文冲她使了使眼色,走到络腮胡子面前说:“庞四,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庞四说:“公子,可听说你们不是毁婚了吗?她现在嫁给了匪首马武马子张!”
孔圣文厉声道:“庞四,我孔家可是八抬大轿把她娶进门中的。她嫁给了匪首马子张,我怎么不知情?”兰芽儿心中疑惑,这孔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呀?正要分辩。孔圣文冲她厉声道:“瞧瞧你穿的这身布衣,好像我孔家怠慢了你似的,别忘了,你现在是尊贵的少夫人,别在这里丢我孔家的脸,走,跟我回府!”
说着,拉着兰芽儿走到了一个僻静处说:“兰芽儿,听说马武参加了刘秀的队伍,朝廷现在对判匪家属讲灭九族,你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走动,落入他们手中就完了。”兰芽儿说不让孔圣文管,孔圣文说:“你不为自己和家人着想倒也没什么,可你总不能不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吧!”
孔圣文这么一说,兰芽儿就垂下了头。是呀,现在兵荒马乱的,朝廷又加紧了对参加刘秀队伍家属的剿杀,她怎么都好说,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呀!可现在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家,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又怎么能保住腹中的孩子呢?今天要不是孔圣文出面,她就被抓入牢中了。
这可怎么办?孔圣文说得不无道理呀!孔圣文似乎看透了兰芽儿的心思,对她谢:“我有一个办法,你现在随我入府,才能保全你和你家人呀!”
兰芽儿有些犹豫,孔圣文说:“兰芽儿,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了解,我不会为难你的,我只是想保全你们母子平安,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
其实,对孔圣文兰芽儿并不反感,孔圣文是出于一片好心,更何况她现在已是马武的人了,孔圣文又怎么会打她的主意?现在,除了孔家这棵大树的庇护,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想到这儿,兰芽儿跟着孔圣文进了孔府。
孔老爷见儿子将兰芽儿领到府中,大骂儿子没出息,孔圣文说,兰芽儿现在是马武的家眷,如果他不保她,官府就会将她和家人抓去杀掉。如果父亲不同意,他就一头撞死在面前。孔老爷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深知儿子的犟脾气,如果不答应他,出了三长两短,孔家的香火就断了呀!没办法,只好答应了儿子。就这样,兰芽儿留在了孔府,又成了孔圣文的贴身丫鬟。
兰芽儿再进孔府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南河,大家对兰芽儿的做法很吃惊,都在背后议论兰芽儿的品行。不久,兰芽儿生下了—个女孩儿,大家也都怀疑是孔圣文的。官府的人得知兰芽儿下落,再度想抓捕兰芽儿入狱,被孔圣文拦住了,他对来抓兰芽儿的官差说,兰芽儿是他的夫人,她怀里的孩子是他孔家的骨肉。官差一听,只好灰溜溜走了。兰芽儿被孔圣文的话惊呆了,孔圣文说,如果他不这样说,她和孩子就受遭到杀戮。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女呀!兰芽儿理解孔圣文的苦心,只好耐心等马武归来。
此时的兰芽儿已经是个人老色衰的中年妇人了。当孔圣文告诉兰芽儿马武现在是当朝大员时,兰芽儿的脸上并没有惊喜,相反却十分平静。她告诉孔圣文,时位移人,马武此时一定妻妾成群,她不想见马武了。
兰芽儿猜测得很对,威风八面的马武此时果真妻妾成群了。可她没想到,马武竟派人把孔圣文押走。她了解马武的性格,搞不好非杀了孔圣文不可。没想到她还是晚来了一步。
听罢兰芽儿的叙说,马武恍然大悟。这才知道错杀了恩人,误会了妻子。马武说:“兰芽儿,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回去就禀明圣上,封你为诰命夫人。”兰芽儿笑了笑,“子张,我已人老珠黄,不值得你这样。这辈子我对不住的人不是你,而是他呀!活着的时候,我为了你,死了,我要和他在一起!”
马武一个没注意,兰芽儿一头撞在拴马石上。马武抱着兰芽儿大叫,兰芽儿喘息着说:“子张,回老宅,院子里的槐花树长得很高了……”兰芽儿说罢,死在了马武怀中。
按照乡下的风俗,生下女孩儿要在门前栽上一棵槐花树。马武回到老宅,果然院子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槐花树。马武知道,这棵树是妻子生下女儿后栽下的。马武就将夫人和孔圣文合葬在这棵树下,建庙祭拜,并亲自在庙周围栽上槐花树,一边栽一边念叨:“夫人,是我不好,误会了你和孔公子。我知道孔公子对你的情义,现在,就让这些槐花树来陪伴你们吧!我死之后,也会葬在这里。到那时,我再给你们请罪!”
马武百年之后,果然葬在了这里。千年已逝,虽说那庙早没有了,可在马武的老家,真有片古槐林,据说那就是马武当年栽下的。马武栽树的故事,一直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