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说016

第十章

紫檀床

毛朗是个老板,更是个收藏爱好者,在各种藏品中,他最喜欢明清的老家具,一旦发现好东西,他往往不惜血本也要搞到手。

这天,毛朗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听声音对方是个老婆婆:“你是搞收藏的吧?我家里有一件大家伙,清代的好东西,你过来看看吧。”

毛朗一听,来了兴趣,忙问:“你在哪儿?”老婆婆说:“离你那儿三十里之外的安礼屯。”

毛朗放下电话就出发了,他开车一路打听赶到了那个叫安礼屯的村庄。这时,老婆婆又打来电话:“村子里有座清代老建筑,你找一个叫安基的人。”

毛朗还想问详细点,老太太却把电话挂了。

毛朗开着车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清代老建筑,后来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就下车问他,安基住在哪儿。

老头儿奇怪地看了毛朗一会儿,然后用手杖一指对面几座老坟,说:“安基在那儿,坟包最大的那个。”

毛朗一怔,给老头儿递上一支香烟:“我找安基的老宅子。”老头儿又拿起手杖,顺着街道一指,说:“走到尽头向右拐,门上有块‘进士宅’木匾的那户就是。”

在老头儿的指引下,毛朗将车开到了一座老宅子前。这宅子外面看不出有什么奇特,等毛朗走进去后,才感觉一种古朴之气扑面而来,里面的屋子宽敞高大,门窗精雕细琢,尽管年久失修,却不难想象当年的辉煌气派。

这时,一个弓身驼背的老婆婆,从挂着门帘的屋里蹒跚着走出来,也不说话,就把毛朗领进了里屋。一进屋,毛朗就被一件造型奇特、体积巨大的家伙给吸引了,只见那大家伙蒙尘含垢,像座黑乎乎的小木屋,里面安放着架子床,**有堆破棉被。

毛朗谨慎地问道:“多少钱?”

老婆婆向他伸出一根骨瘦如柴的手指,用沙哑的嗓子说:“一千万。”

毛朗给她报出的数字吓住了:“一架旧木头,哪值那么多?”

老婆婆看看毛朗,拍拍那大家伙上两块方方正正的相面儿:“看看这雕板,”又拍拍高大的廊桩,“看看这材料,”最后一指里面那堆破棉被,“闻闻这味儿。”

毛朗笑了:“难道要我闻您老的脚丫子味?”

老婆婆脸上显出不高兴的神色,爬进木屋子抱出破棉被要毛朗闻,毛朗不得已只好闻了闻,奇怪了,看似油污破败的旧被子,竟然散发着淡淡的异香,连老婆婆身上也是这种香味。

老婆婆幽幽地说:“这木材能除臭生香,衣物在上面放久了,就会薰上香味儿。”

平日里,毛朗有一套将看中的好东西往烂里损的生意经,这会儿又习惯性地说开了:“谁知道是不是您喷上了香水,这黑污油腻的,怎么看都是一架烂木头。”

这句话可惹恼了老婆婆,她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掀起旧帘子,把毛朗往外轰:“你哪儿来的,还是回哪儿吧。”

毛朗忙赔不是:“我不是说您这床不好,我是稀罕能把被子熏香的木材,咱有话好好说,对于木材我多少也懂点行。”

老婆婆一听就更不高兴了:“敢情我家的东西倒没有你清楚了?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毛朗哪舍得就这样错过眼前的宝贝,只是赖着不走。老婆婆越发生气:“我还是留着自己睡,走吧走吧。”说着和衣躺在**,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毛朗只得回去了。他想了一夜,那张床太勾他的魂了,不说木料,仅那雕板就让他着迷,那绝对是能工巧匠的力作。他见过的古床也不少了,但如此做工考究零件繁多的,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床在其流行时,往往是主人身份和资产的象征,非小户人家所能拥有。

第二天一早,毛朗就开车去了老婆婆家。只见老婆婆的院子里堆放着许多烂木头,老宅墙上电线盘结,看得出电线老化得很厉害。

对于毛朗的再次造访,老婆婆一点也不意外,此时,那张床已被她里里外外擦拭得干干净净,静穆中显出一种古老幽雅的紫黑色。毛朗被这床的原色震了一下:难道真的是木中极品小叶紫檀?

老婆婆的衣着看起来也比昨天整洁了许多,她冷冷地说:“年轻人,真要不识货,来一百次也白来。”

毛朗赔笑道:“那是那是,我眼拙。”话虽如此,毛朗今儿却是有备而来,他先仔细看了看床的构件,只见床所有的围子、细部,都是用很小的木头攒插起来的,没有用一根铁钉,床高接近三米。毛朗拿出一团酒精棉球,在木头的表面擦了擦,棉球上立即染上了紫红色,毛朗不由心中一阵狂喜。

老婆婆将毛朗的这个举动看在眼里,说:“年轻人,你哪是眼拙,心里精明着呢。”毛朗有些尴尬:“眼看不准的东西,只有靠这常识了。”

老婆婆追问:“这次确定是什么木材了吧?”毛朗迟疑着不肯立即下结论,老婆婆有点不屑地说:“你这样也算懂行?紫檀木啊!”

毛朗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说:“正宗的紫檀木多来自南洋,大些的紫檀木要数百年才成材,在明清两朝已经被砍伐殆尽了,您这床要全是紫檀木的,那就真的是绝世无双了!”

老婆婆得意地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好东西不要错过。”

毛朗小心地问:“一千万也太多了,能不能少些?”老婆婆毫无商量的余地:“安基要的就是这个价,少一分都不卖。”

毛朗疑惑地问:“安基到底是谁?”老婆婆凑近毛朗说:“安基是这床的主人,小伙子,买好东西要趁早。”

毛朗再次闻到老婆婆身上那种古雅浓厚的檀香味,他为难地说:“一千万,我真没有。”老婆婆想了想,说:“那你连我一块儿带回去,就不用付一千万了。”

毛朗一听,哭笑不得:“哪有买家具带活人的?”

老婆婆一下子生气了,又开始赶毛朗走:“走吧走吧,你没有诚意哪能买到好东西?”

毛朗被老婆婆一直推到大门外,他在门外傻傻地站了一会儿,愤愤地想:“真是个古怪的老太太,我买床难道还有义务把她带回家养老?”

离开老宅后,毛朗一拐弯又看到了那个白胡子老头儿,还是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毛朗下车又递给老头儿一支烟:“老人家,您知道安基是谁吗?”

老头迟疑片刻,缓缓地说:“他是光绪五年的进士,才学一等,可就有一点不好,特爱财。”毛朗看老头一副昏昏欲睡的迟钝样,也不知他说的是哪时的老话,觉得问不出什么,只好离开了安礼屯。

毛朗回到家后,怎么也舍不下那张檀木拔步床,还老觉得心神不安,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烦躁了半天后,就又开车去了安礼屯。当他进村子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安静的村子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雾霭。

突然,毛朗发现不远处有一户人家着火了,而且火越烧越大,许多村民都跑去救火。毛朗仔细一看,只见那大火就在老婆婆家所在的方向,他不由大吃一惊,拔腿就跑。跑到一看,着火的果真是老婆婆家,老宅子里火光冲天,烟火中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一村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异香,只有毛朗知道这是古雅的檀香。

老宅的门锁得牢牢的,有村民奇怪地说:“这老宅子空置了这些年,怎么突然着火了?救火要紧,打破这门吧。”大家七手八脚撞开了厚实的木门,可里面火势太凶,没人敢冲进去。

毛朗着急地对村民说:“里面有个老婆婆,快救出来吧,还有一张床。”村民们都诧异地看着他,说:“这老宅子里十几年没有人住了,哪有什么老婆婆?”

空气中的檀香味越来越重,毛朗更着急了:“有张床在里面!”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这是安进士安基的老宅子,里面是有一张老旧的床,样子不错,因为这老宅子里的几代人都是死在上面的,村子里没有人打那破床的主意。”

这场火直烧到半夜才熄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毛朗眼睁睁地一直等到大火熄了,看着老宅彻底成为一片废墟,这才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那晚,毛朗回到家睡下,刚一闭眼,就见老婆婆走过来埋怨他说:“你也太笨了,安基要的那一千万,你只要多买些冥币去他坟前烧化了,买卖就成了。我早知道老宅里那老化的电线会引起一场大火,可还是没有躲过被烧成灰烬的劫难啊!”

毛朗吃惊地问老婆婆:“安基早就死了!你又是谁?”老婆婆叹了口气说:“我就是紫檀床。”

书生点花烛

宋高宗时候,奸相秦桧得宠,权倾朝野。话说这年夏天,雅州知府得知秦桧生日将近,就准备了一份寿礼,派十二个兵卒轮番挑着,由一个差官押送,前往京城临安,去给秦桧拜寿。十几天后,一行人到了鄂州地面,前面一片山岭。不料这时下起了倾盆大雨。十几个人眼见前面路边有座草屋,大家忙跑进去躲避风雨。草屋的主人是个穷书生,见了官差说道:“我有心招待各位,却家贫如洗,由此往前半里,有一人家,诸位官差何不去那里歇息?”差官一听这话,马上请书生领他们冒雨前去。

到了那人家,闻声从屋里出来一个黑大汉,差官上前道:“我们是雅州府派去临安的官差,想麻烦在贵府借住一宿。”那黑大汉忙说:“好说好说!”这黑大汉姓鱼,是个猎户,人称鱼二,妻子黄氏不仅能干,且有心计。鱼二安顿好众人在厅堂歇息,就走进厨房,帮妻子做饭。黄氏小声道:“这伙人那些担子,定是值钱东西,我们何不想个办法夺了过来?”鱼二道:“如何夺?他们人多,难道我们敌得过他们十几个?”黄氏道:“谁要你去硬拼?这事只可智取。”二人合计,只要把这伙人麻翻,就好办了。黄氏叫鱼二找出打猎时用来麻翻野兽的麻药,放进一坛酒里。吃饭时,鱼二夫妇不断添菜劝酒,大家把一坛酒喝个精光。酒足饭饱之后,众官差就在地上铺了席子,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下,昏然睡去,只一会儿,众官差就不省人事。鱼二提把斧头,摸进众人房间,他先对差官下手,用斧背对着差官的脑袋只一击,差官就去见了阎王。接着,他又一斧一个,把兵卒全部杀死。夫妻二人忙在屋侧菜地里挖了个大坑,将十三具尸体拖来埋了。将杀人的一切痕迹都消除了,天也快亮了。二人打开那些担子,结果除了几件金银首饰外,就是一些大红蜡烛,不多不少整整一百支。根根蜡烛有小碗口粗细,上面铸着大大的“寿”字和精美的花纹。夫妻俩有些失望,原想发一笔大财,结果只有那几件首饰还值点钱,其他就算不得什么了。他们又很奇怪:看来这是送往京城给哪位高官的寿礼,可为什么要送些并不值钱的蜡烛呢?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马上把那些首饰和蜡烛拿去变卖,就只好暂时藏在家中。

半月后,穷书生在众多亲友资助下凑了一点钱,要娶老婆。鱼二作为邻居,当然该祝贺。黄氏道:“那些大蜡烛放在那里也没什么用,不如拿两支送他。”他们就拿了两支大蜡烛,拿去送给书生。书生亲友不多,这里又是穷乡僻壤,所以一切仪式从简。新娘迎到草屋,众人主持草草行过大礼,就坐下吃饭。饭后,众人尽皆散去。新婚夫妻进入简陋的洞房,书生拿来蜡烛点上。谁知一会儿两根蜡烛却同时灭了,书生又拿火去点,点了几次都没点着。书生奇怪了,点上平时的桐油灯,把蜡烛拿在手里仔细察看。他这才注意到,烛芯已没有了,刚才点着的地方成了一个凹窝。他用指甲往里挖,挖了几下,没看见烛芯,却现出金黄的颜色。他拿来小刀,顺着刮下去,结果现出一根金灿灿沉甸甸的烛芯,少说也有二两重。把另一支蜡烛的蜡刮掉,也得到一根相同的金烛芯。

小两口又惊又喜,书生动起了脑筋:大蜡烛内藏金条,何人费这功夫?这么大的蜡烛,定是官宦或大户人家之物,不说这荒山野岭没有,就是附近的集镇也买不到。鱼二又是从哪弄来的呢?那天挑着东西的那些官差在他家借宿,后来听他说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可谁也没看见,莫不是想到这里,书生心里难以平静。第二天一早,书生就顺着官道,沿途装着闲聊,打听半月前那天早上,有没有一队挑着担子的官差路过。花了半天时间,跑了五六户人家,结果谁都说没看见。这一下书生完全断定:那些官差挑着担子,是进京给哪位高官贺寿;鱼二见财起意,已将那些官差全部谋害。而且鱼二现在还不知道蜡烛的秘密。不然,他不会拿来送人,并且蜡烛也绝不止这两支,一定还有。趁他还不知道蜡烛的秘密,我何不再去要几支?等把几根金条卖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想到此,书生心花怒放。

书生立即来到鱼家,说是表示感谢。聊了一阵,书生起身告辞,装着不经意地提出,又借几支蜡烛。鱼二夫妇就又给了他两支。谁知不久,书生又来到鱼家,说是自己的生日,要庆贺,想还要几支蜡烛。鱼二夫妇虽然又拿了两支蜡烛给他,心里却不乐意了。黄氏起了疑心:哪有向人家再一再二要东西的道理?书生一走,夫妻俩马上拿起根蜡烛仔细察看,也没看出什么异样,就把蜡烛点着了。这一下终于发现了蜡烛的秘密。二人不禁又悔又怕:悔的是,这么贵重的金烛,竟白白送了六支给书生;怕的是,书生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他们谋财害命的事,日后即便不去报官,也定会得寸进尺地来敲诈。黄氏道:“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书生,永绝后患。”二人密谋,定好了具体办法。

书生生日的第二天,黄氏要请小两口吃顿饭。书生认为鱼二夫妇已经知道了蜡烛的秘密,怕他告发,想来拉拢他。他打下如意算盘:等会儿提出再要些蜡烛,若鱼二不给,就干脆摊牌,要求将那些不义之财拿来分成,否则告官。这也叫财迷心窍,利令智昏,他只顾做自己的美梦,全然没有料到对方已暗藏杀机,做好布置,要取他夫妻性命。试想,穷凶极恶的鱼家夫妇十几个人都敢杀,还在乎再多杀一两个?席间,书生因为高兴,开怀畅饮。黄氏也极力劝新娘子多饮几杯。就这样,一杯杯毒酒,把小两口双双送上了西天。鱼二夫妇又跑到书生家,翻箱倒柜,找到了那几根金烛芯,又把书生和新娘子的尸首拖来,放了一把火,把草屋和尸首烧了个干净。二人又连夜将所有蜡烛中的金烛芯全部取出,收拾起家中其他值钱之物,第二天弃家外逃。

他们来到江边,雇船顺江而下,到了九江,离鄂州已远,他们放心地在九江安顿下来,拿些金烛芯做资本,开了一间米行。鱼二一下暴富,花天酒地。不久,他看好一个小妇人,想买回来做妾。黄氏找他大吵大闹,威胁他:“你要再乱来,小心我到官府告你!”鱼二只得作罢,后来就以做生意为名,常出入青楼。

不久,鱼二迷上了一个叫小桂香的妓女,三天两头跑去幽会。小桂香倒看不起他那土头土脑的样子,只是看他花钱大方,才对他殷勤侍候。一天,鱼二背着黄氏,从家里存下的首饰中拿了一支珠花送给小桂香。再说小桂香有个老相好,姓马,是衙门里的师爷,这天也来找小桂香。一见面,小桂香就把珠花拿出来炫耀:“你看这可好?”马师爷看到珠花问是谁送的,小桂香道:“是大昌米行鱼老板送的。”拿起珠花细看,突然发现珠花上有“雅州精艺坊”几个小字,他思忖道:“雅州远在几千里之外,这东西如何到得这里?看这成色,又是新近打造,绝非他家祖传之物”马师爷猛然一拍脑门,狂喜道:“哈哈!我可要发财了!”小桂香忙问怎么回事,马师爷说:“你暂且莫问,日后自有你的好处。现在把这珠花借我一用。”也不待小桂香答应,他便拿着珠花径自回衙门去了。

原来,半年前,雅州知府送秦桧的寿礼在鄂州一带走失,早有官府公文通报,雅州府也悬赏白银一千两破案。马师爷早已见过这些公文,今天一见珠花上的字,自然联想到此案。他断定,这珠花极有可能就是那寿礼之物,于是连忙跑回衙门向上司报告,上司立即派出捕快将鱼二夫妇抓来。大堂之上,鱼二夫妇百般狡辩,但始终说不清这珠花的来历。衙役又到鱼二家查抄,搜出剩下的金烛芯、首饰等物,这一下证据确凿,鱼二夫妇只得供认不讳,最终被判处极刑。

玉面琵琶重出江湖

八月十五,是飞虎山庄庄主纪全虎的四十大寿。纪全虎跟他的几个拜把子兄弟靠杀人劫货起家,在江湖上算不上什么响当当的人物,充其量只能混得上三流,但近几年不知用什么手段竟然靠上了当朝宰辅秦鼎。有了朝廷这块金字招牌护身,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照理纪庄主的四十大寿是要热热闹闹地庆贺一下的,但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却让纪全虎心惊肉跳,忧虑重重。

四月十五,天蝎堡堡主李独行死在堡中的密室,且密室门紧锁。五月十五,白鹤院的院主苑行天死在自家书房。六月十五,飞龙寨的老大祝一狂死在卧室的**,侍寝的小妾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最为奇怪的是三人死时身上都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四个结拜兄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连续死了三个,仇家有什么理由放过最后一个纪全虎呢?而且杀人的日子偏偏选在了四月十五、五月十五、六月十五,这更是令纪全虎心惊胆战。

纪全虎虽然害怕,但这江湖中人的生日礼数还是不能少的,何况据说宰相府的秦二公子也会来捧场,所以一场隆重的寿筵是必不可少的了。为安全起见,他暗中花重金聘请了六扇门的神捕柳无影相助。但那柳无影来无影去无踪,收了聘金后只飞鸽传书说会在寿筵之时暗中保护。

八月十五纪府彩灯高挂,贵客盈门。纪全虎坐在寿堂的正中,看着酒肉正酣的客人们,心里七上八下的。

本来宰相的二公子答应在寿诞之日会到场,不知为何迟迟未到?那个仇家今天会上门吗?柳无影又隐身何处?这时一个素衣的侍女捧着一壶酒站在他身后,殷勤地把他面前的酒杯斟满。纪全虎面带微笑地向宾客们致意,但端起酒杯的手却有些微微发抖。时间在慢慢过去,一切并没有什么异样。一群舞姬的曼妙歌舞博得了宾客们的满堂喝彩,接着是从玉仙楼请来的艺妓蕙娘开始献艺。她是玉仙楼的头牌,容颜姝丽,但只卖艺不卖身,一手琵琶绝艺闻名遐迩。

蕙娘开始轻拢慢捻。刚开始,琵琶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纪全虎渐渐觉得琴声刺耳起来,那铮铮的琵琶声像一刀刀扎在他耳中,扎得他耳痛。

纪全虎看了看周围,奇怪,每一个人都很快乐,没有谁露出不适的样子,莫非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纪全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这个动作,蕙娘看见了,她笑了笑。站在纪全虎身后的那个素衣侍女也看见了,她提起了一根筷子,轻轻敲在面前酒杯的杯沿上。“叮——”清脆的一声轻响,在铮铮的琵琶声和满座的笑闹声中几乎听不见,却震得纪全虎耳中一阵回响,琵琶声戛然而止。

一时满座皆惊。蕙娘注视着纪全虎身后站着的那个素衣少女,朱唇轻启,慢慢吐出了三个字:“柳无影。”众人听此话大惊,大名鼎鼎的神捕柳无影竟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少女。

只见蕙娘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手来,琵琶声如银浆从迸裂的金瓶中倾泻出来,挟着金戈破阵的气势划空而来。柳无影也提起了那根筷子,击节相和。琵琶声越来越激昂,击节之声也越来越急促。满座宾客突然觉得耳中受到两股巨声的冲击,那两种交错撞击的声音刺得人们头痛欲裂。有人捂耳狂叫,有人向大厅外跌跌撞撞地跑。纪全虎也想跑,可是双腿已经瘫软,怎么都无法挪动一步。

“住手,不要伤及无辜!”柳无影叫道。但琵琶声更急,柳无影左手又提起了另一根筷子,快速地敲击酒杯,只听“哗啦”一声,杯子碎了,筷子断成几节,掉落桌上。而琵琶声也停了,弦断了两根。柳无影额上沁出汗珠,自言自语地说:“玉面琵琶,这太危险了!”

早年闯**江湖的人,很少有人没有听过玉面琵琶的名声。玉面琵琶初出道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却有一身怪异的功夫。据说,她可以将手中的乐器变为武器,凡是听过她杀人琴音的人,很少有人活下来;即使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常常因精神崩溃而发疯,那是一种借音律以内力杀人的秘传武艺。传说玉面琵琶隐身于青楼之中,并不随意在江湖走动。几年前,她更是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迹。此刻,每一个人的心中不免都有疑问:一向孤傲的玉面琵琶为什么会为纪全虎这等小人物重出江湖呢?

“我是一定要杀他的。”蕙娘用手一指瘫软在太师椅上的纪全虎,对柳无影说道,“你如果阻止,我便拆了这房子,让更多的人去死。”

“滥杀无辜,不是玉面琵琶的作风。我乃公门中人,更想知道究竟。”柳无影凛然道。

蕙娘忽地转过头直勾勾地望着座上的纪全虎:“你还记得两年前在青水河边杀的那个书生吗?”纪全虎吓得说不出话来:“这我”

“杀的人太多,记不住了吗?”蕙娘的话里透着阴森森的杀气,“你们四个人现在虽然表面上成了地方上的人物,但骨子里却离不开当年闯江湖时杀人如麻的快感,之所以结拜,是因为你们有共同的癖好——那就是在每月十五都要杀一个人取乐,而且杀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对不对?”

纪全虎哑口无言,汗如雨下。蕙娘用手轻抚琵琶,眼神变得温柔:“本来我和少卿约好,等他回家禀明了父母,就来迎娶我的。可是”蕙娘的声音转为悲怆,“你们却杀了他,杀了玉面琵琶一生最爱的男人,所以你们必须死!”

纪全虎面无人色,仿佛想辩解什么,但蕙娘大喝一声:“今天,死在玉面琵琶的手上,死在你们钟爱的杀人日子里,该满足了!”说罢右手重重弹拨下去,琵琶声再次杀气腾腾地响起。

“不好,这次她是要拼命了!”柳无影大惊失色。这样下去,整间厅堂都将被玉面琵琶的内力震倒,将会死伤无数。就算是柳无影拼尽全力,也没有能力救下每一个人。正在她焦急之时,突然间,厅堂的大门被撞开,人们回过头来,看见那里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蕙娘的琵琶声骤然停了。

“蕙娘”门口站着的那个公子柔声叫道。

“少卿?”蕙娘惊呆了,她一把扔掉了琵琶,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投入男子怀中。

“少卿——”片刻后,她从男子的肩上抬起头来,疑惑地问,“你不是已经被那四个人杀死在青水河边了吗?我亲眼看见了你的尸体和你随身带的扇子,怎么会”公子握住她的手道:“蕙娘,是我瞒了你”

原来那少年公子便是要来给纪全虎寿诞捧场而迟到的当朝宰辅秦鼎的二公子秦少卿!他当年扮作书生私游玉仙楼,与色艺双绝的蕙娘两情相悦,海誓山盟。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堂宰相府又怎能接纳一个青楼女子,父亲在捎给他的家书中已经明确让他速速了断此事,否则将被逐出家门。一方面,他不敢忤逆父亲的旨意;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对蕙娘说出实情,无奈之下,他找来在每月十五有杀人癖好的纪全虎几人,演出了一段江湖小混混滥杀书生的惨剧,本是想让蕙娘死心,自己也就此消失,返回相府。但他又怎会想到一往情深的青楼艺妓蕙娘,竟会是曾名满江湖的杀手玉面琵琶!正是因为他的诈死,才使得玉面琵琶重现江湖,掀起这一场血雨腥风。

“蕙娘,我我对不起你。”秦少卿垂着头站在她面前,“我不能忤逆爹娘啊!蕙娘,但我,我真的一日也没忘记过你。”

蕙娘呆呆地沉默了许久,随后她笑了,笑得很苦:“原来是这样,你现在已经娶妻了吧,”秦少卿面带愧色地点了点头。蕙娘仰天长叹一声:“君虽负我,我不负君。”说罢抬袖一挥,秦少卿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向自己卷过来,把他推出了门外。随后蕙娘拿起那断了弦的琵琶,沉声道:“想要命的,赶快给我滚出去!”

人们愣了一下,随即都发了疯似的向门外拥去,这其中也有被家人搀扶着的纪全虎。琵琶声又响起,没有杀气,没有激昂,只有蕙娘凄凉的吟唱声:“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那已被蕙娘推出的秦少卿听了这吟唱声,像被鞭子抽中一般,忽然跳了起来。柳无影抓了一把没抓住,他已逆着人群冲进了门里。

“蕙娘!蕙娘!”秦少卿发了疯似的叫道,“这次我绝不再负你!”顷刻间,房子轰的一声塌了,两个人和琵琶声都淹没在飞扬的尘土中

赠送压寨夫人

天气好的时候,华生常上山采药,他熟悉这周围的山就像是熟悉自己的胳肢窝。这天,他算准了时间到小子山去采一种特殊的药材。来到山谷中时,却发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倒在地上,嘴吐白沫,脸色青白。看来他是远方人,不知道小子山的厉害,中了山谷中的瘴气。

华生为那人把了把脉,发现他中毒不深,还有得救。他马上在附近采了几种草药,合在一起放到嘴里嚼烂。敷在了那人的膻中穴,这样能阻止毒气蔓延到心脏。然后,华生站在稍高处“哟呵呵——”地喊起来,附近有打柴的村民,听到吆喝都赶来了。扯了几根藤蔓,他们用担柴的扁担扎成副简单的担架把那人抬下山,抬到了华生的家里。

经过几天的细心调理,那人终于清醒过来。他说他叫周大林,是邻县一个村庄的猎户,因为追一只白狼,误入小子山。当他闻到毒气知道不好时,已经手脚无力,一会儿就栽倒在地。

周大林感激地对华生说:“兄弟,这救命之恩,我定会报答!”华生说:“说什么报答,能把你救活,我就很高兴了!这也多亏了你自己的体质好,身体不好的人早就熬不过了!”周大林坐起身来,下了床就想走,可是腿软软的,走出屋子就摔倒了,华生赶紧扶起他:“周大哥,你刚恢复,还要调理几天才能行动。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少不了你的!”周大林笑笑:“没想到,我就变得像小孩一样要人照顾了!这么多天没回去,我只是怕家里人担心。”周大林从腰里摸出一个竹筒,交给华生,叫华生放到平地上用火点燃,这火炮一飞上天,家里人就知道周大林平安了。

以后的几天,周大林闲着没事,就帮华生分捡药材。华生跟他说,世上的很多草啊、花啊都可以入药。更难得的是动物身上的药,比如麝香,比如虎骨。华生叹叹气,可惜,这些东西太难得!如果有的话,治疗山里人的风湿骨痛、跌打损伤是最有效的。周大林说:“下次,我打一头老虎来给你!”华生赶紧摇手,说打老虎太危险,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过了十天,周大林跟华生依依不舍地分别了,在这十天,他们俩已经亲如兄弟。

隔那么十天半个月,周大林就要带一些猎物,外加一壶好酒到华生这儿来。两人煮肉烫酒,往往喝个酩酊大醉。

这天,周大林又乐滋滋地来了,他肩上扛着只老虎,老远就喊:“华生兄弟,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可屋里没人应,周大林进去查看,华生的药锄在家,不会是去采药了,他那出诊的箱子也在家,那就不是去看病了。那他到底到哪去了?周大林等了又等,不见华生回来,他干脆自己煮了一锅虎肉,喝起酒来。喝了几杯后,就倒在**睡了。

等他听到华生的脚步进屋时,屋里已经变昏暗了。周大林一跃而起,把老虎指给华生看,可华生闷闷地坐下。周大林拍拍华生的肩膀:“兄弟,你今天不对劲啊?”

坐了一会儿,华生告诉周大林一件事。原来华生有一个心上人,去年张府叫他去为张小姐看病,张小姐得的是一种罕见的疾病,华生费尽心血,为张小姐针灸、药敷,一个月后,他治好了张小姐的病。可从此后,华生的心病却落下了,他每日里都想着那张小姐,张小姐也对华生有意,在华生走时,她送给华生一根碧玉簪子。华生大着胆到张府提亲,张家老爷看在他曾给小姐医好病的分上,倒也没怎么样他,只是说:“聘金要六百两银子,有聘金就可以商量,没有就不行!”

华生哪来那么多银子啊,就是六十两他也拿不出。平常他给村里人治病,村人都是送几只鸡蛋什么的。华生灰溜溜地从张府出来,绝了那念头。不久后,张小姐被许配给周员外的儿子。华生听说张小姐明天就要出嫁了,他今天一大早就到张府周围守着,希望能再见一眼张小姐,可守了一整天,连面都没见着。

周大林捶着桌子吼道:“那张老头不识抬举,明天我去说亲,看他还敢不准!兄弟,你跟我走,保你明天娶到张小姐!”华生稀里糊涂地就被周大林拽走了。

不知道翻过了几座山头,他们来到了一个湖边,周大林大喊一声:“船来!”一条小船箭似的摇过来。小船载着两人到了对岸,顺着山路上山时,时不时地从路边闪出一个人来,举着刀拦住他们,待看清了后,又赶紧毕恭毕敬地放他们过去。

上了几千级台阶后,他们来到一个大厅,里面点着巨大的火炬。周大林请华生上座,叫人上茶。他对华生说:“兄弟,至今我也不瞒你了,我就是官府口中的周山妖,你后悔救我吗?”华生说:“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看周大哥是个英雄豪杰!”周大林哈哈大笑:“知我者兄弟也!你放心,明天我把新娘子抢上山来,你按我说的去做,保准张小姐心甘情愿地嫁给你!”

周大林安排华生先去休息,自己跟几个手下商量明天的行动计划。周大林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千叮万嘱不能伤人,也不要抢夺财物,抢到新娘子就是大功一件,回来大大有赏。

第二天正午时分,周大林正在房间里跟华生一边喝酒,一边细谈。有人来报,新娘子已经抢回山,安排好了。华生按捺不住,站起来就要冲出房去,周大林把他按着坐下:“兄弟,不要着急,记住按我说的做!”

华生来到关新娘子的房外,从窗户向里看,只见张小姐在里面坐着,吓得发抖。华生悄悄地推门进去,张小姐“啊!”地一声惊叫,站了起来。华生赶紧提醒张小姐别叫,轻轻地关好门后,华生向张小姐解释:“我是前天被他们抓上山的,他们的大王得了急病,找我来治病。病已经治好,本来今天要送我下山,可吃早饭时,我听到他们说今天要抢你上山做压寨夫人,我吓了一大跳,你可不能落入狼窝啊!我便对他们说要留下来喝大王的喜酒,他们也没怀疑。”华生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等那大王来时,你把这包药粉撒到他的茶里,他喝了后就会昏睡。到时,你偷了他的令牌,我带你一起走!”

周大林进屋去看新娘子,送了一包珠翠,让张小姐挑些戴上。张小姐撒着娇说:“谢谢大王的美意,请大王为奴家选吧!大王选中什么,我就戴什么!”周大林哈哈大笑,低下头去仔细挑选。等他选好发簪,张小姐已经为他沏了一杯茶,周大林端起碗,几口就喝了下去。

张小姐紧张地盯着他,只见周大林好像看不清似的,揉了揉眼睛,身子倒了倒,扑在桌上就睡着了。张小姐赶紧搜了搜他的腰间,把令牌摘了下来,这时华生也到了,两人急急地奔逃。刚出大门,就遇到了大王的师爷,华生说:“大王因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把此女送给我了,你看令牌!”师爷虽有怀疑,但看那令牌真真切切,只能让他们过去了。后来,他们遇到人就出示令牌,倒也没人再问。刚奔到湖边时,后面的人就追来了,两人又被抓了回去。

大厅里,喽们举着明晃晃的大刀,周大林威严地坐在虎皮椅上。他举着茶碗请华生和张小姐喝茶,说:“这一碗是张小姐刚才给我喝的,你把我看作什么了?随意就能哄得了我?像你这样的小姐,被强盗抢来,必定是害怕。可你太反常了,我趁你不注意,就把茶碗调换了。”周大林发怒把茶碗砸在地上,喽们跟着大喊一声“威!”刀杆子在地上跺得直响。周大林又问华生:“我待你也不薄,为我治病,我封了百两银子给你,你竟然还不满足,为何要拐骗我的压寨夫人?”

华生从头细细地诉说缘由,只见张小姐一边听他说,一边擦着眼泪。华生说完后,“扑通”一声跪下朝周大林磕头:“求大王成全!我的心上人只有一个,寨主却还可以找别的压寨夫人!以后山寨里有什么事,我随叫随到!”周大林肚里暗笑,这华生演戏还演出真情来了!周大林蹙着眉头想了良久,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巴掌打下去,把茶几都击倒了:“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分上,我放你一马。这样吧,就由张小姐做主,我们俩之间让她挑一个,如果她挑的是你,就算是我把压寨夫人送给你了!”

大厅里无数双眼睛直盯着张小姐,张小姐红着脸站在那儿不动,周大林说:“张小姐,你再不选,我可要到你那儿去了!”张小姐急慌慌地走向了华生。周大林大笑:“那好!今晚我就为你们主婚,娶不成压寨夫人,当你们的大媒人也是很风光的!”是夜,山寨里热闹非凡,洞房里是说不尽的春光旖旎、浓情蜜意。

第二天,周大林送华生夫妻下山。华生夫妻直接回到了张小姐的娘家,张老爷本来以为女儿凶多吉少,见到女儿安全回家,那份喜悦自是不必言说。因为是华生所救,张老爷很高兴地认下了这个女婿,再次为他们办了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灭门

四十年前,宋家惨遭灭门,全族老少几十口被一伙强盗杀光,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那时,二十多岁的宋如海正在外地做生意,这才幸免于难,保住了一点家业。靠着这点本钱,宋如海苦心经营,终成一方巨富。

这些年来,宋如海除了忙生意就是想着报仇。他查到那伙强盗的老巢在邳县,为首的叫刘大胡。宋如海来到邳县,却发现刘家早已家破人亡。原来,有一年刘大胡在外打家劫舍,与另一伙强盗发生火并,被打死了。这真是报应。可宋如海不甘心,他又继续追查刘家的后人。他查到刘大胡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刘中草,在刘大胡出事之后隐姓埋名逃往他乡。宋如海费尽周折终于在青州找到了刘中草的家,不料刘中草几年前也死了。刘中草的儿子叫刘青民,是个秀才,因为没盘缠去省城应试,只能在家里找些营生糊口。

这刘青民一身书呆子气,根本不像个强盗的后代。想必是刘中草怕儿子重蹈先人的覆辙,才让他从小专心读书。宋如海此时若是花钱买凶杀了这个刘青民,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几十年的积怨、全族人的血海深仇,岂能就此罢休?他再三思量,最后竟决定资助刘青民考取功名。

大凡读书之人莫不把功名利禄看得比命还重,正所谓“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宋如海想,此刻我对这刘青民施以援手,他必定感激我的知遇之恩,将我当成再生父母,他日此人做了官,有了权,何愁抓不到他的把柄?等到时机成熟,再告发他,让皇上下旨将他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连祖坟都夷平,如此一来,方能解心头之恨。

刘青民哪里知道宋如海的打算,他还真以为自己遇到了贵人呢。这一年秋闱,在宋如海的资助之下,他如愿考中了举人。刘青民欣喜不已,但左等右等也不见朝廷的委任状下来。宋如海又拿出钱上下打点,终于给刘青民谋了一个微山县县令的官职。刘青民对宋如海感激涕零,向他行拜师之礼,并请他担任自己的幕宾。

刘青民刚上任时还是一个清官,可过了些时日就开始不安现状了。恰逢本县发生一件人命官司,一个叫余东臣的富户强抢民女陈三巧,还杀死了陈三巧的哥哥。此案证据确凿,要在以前,刘青民二话不说,就判了余东臣的死罪,但此时余家却送来黄金五百两,请求刘青民手下留情。刘青民动心了,他问宋如海是否能收下这笔钱。宋如海说:“有何不可?你只管收下,让余东臣再拿些银子堵住陈家人的嘴,此案自然就会不了了之。”

刘青民忐忑不安地收下了黄金。果然像宋如海说的那样,陈三巧一家得了丰厚的赔偿,不再上告,余东臣保住了性命。

从这儿以后,类似的事又发生了不少,刘青民胆子越来越大,再也没有顾虑,大肆索贿受贿。宋如海看在眼里,暗中把刘青民受贿的情况全部记录在案,他盘算着刘青民的罪行已经足够抄家灭族时,便请人给知府大人写了一封匿名信,检举刘青民。知府名叫柳伯年,看了匿名信后把刘青民叫去,当面把信一摔,喝道:“你做的好事!”刘青民拾起信一看,立刻两腿一软跪倒在地,说:“府台大人救我!下官愿意把全部家产拿出来孝敬大人。”柳伯年一听却笑了,说:“官场之上难免得罪人,这事可大可小,我说你是贪赃枉法也行,说是小人栽赃陷害也行,就看你怎么办了。要说钱财,我倒也不缺,只是去年我的夫人过世了,一直没有续弦。听说,令千金国色天香”刘青民当即会意,点头哈腰地说:“下官这就把小女送来,只要大人不嫌弃,那是小女的造化。”

回到县衙,刘青民暴跳如雷,要找出告发他的“内奸”,可是查来查去毫无结果。他哪里想得到,告发他的正是他最信任的宋如海呢!就这样,刘青民把年方二八的女儿嫁给半百有余的柳伯年。宋如海这一状不光没告倒他,还让他当上了知府大人的岳父。从此,刘青民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不久柳伯年高升,刘青民接替他做了知府。

当上知府后,刘青民更加肆无忌惮地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这一年,天灾频发,饥民遍野,各地时有起义发生。刘青民命手下四处抓人,半个月工夫竟擒获一百多名“反贼”,打算押到京城请赏。

宋如海知道,这些“反贼”绝大部分都是逃难的灾民,刘青民犯的是欺君之罪啊!宋如海终于又一次找到了铲除刘青民的机会。他连夜写了一个状子,派心腹送进京城。早在原先经商的时候,宋如海为了报仇大计,就有意结交一些达官显贵,靠这些人帮忙,宋如海的状子进了皇宫。可是此时朝廷宦官当道,有个叫黄得复的大太监看了状子,琢磨半天,最后亲自去找刘青民,吓唬他说要上报皇帝治他的罪。刘青民在官场早已是身经百战,他知道黄得复要是真想把状子递给皇帝,根本不会到他这里来。于是,他赶紧拿出银子来贿赂黄得复,并请他在皇帝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黄得复见刘青民如此“懂事”,高兴得眉开眼笑,满口答应。后来借着黄得复的势力,刘青民不仅没受到惩罚,反而还升了官,被提拔到京城做了一个三品大员。

宋如海两次告状,却两次让刘青民升了官,心里别提多窝火了。他意识到自己选择了一条错误的复仇之路。就在他准备干脆请个杀手来杀刘青民的时候,刘青民突然来找他,想请他写一份告自己的御状。

宋如海以为刘青民对他产生了怀疑,心里一下没了底。刘青民笑了笑,说:“恩师不要多心,事情是这样的,我虽升了官,但因为我不是进士出身,始终得不到皇上的信任。黄公公虽然对我照顾不少,但他毕竟只是皇上的一个奴才。我想来想去,这两次升职都是多亏了有人告我的状。有人告我,我就能引起上司的注意,他们借机敲我一笔竹杠,我也借机拉近了和他们的关系,一举两得,皆大欢喜。当今皇上最宠爱的是贵妃娘娘,我原本写了几首颂诗请黄公公献给皇上,可皇上却无心看。因此我想让恩师匿名写一张御状,就说我在家写反诗,图谋不轨。这必然会引起皇上的注意,派人来调查。到时候一搜,却发现我写的并非反诗,而是颂诗,皇上转怒为喜,还会不重用我吗?”宋如海说:“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呀!”刘青民笑着说:“恩师此言差矣,您想想,我前两次哪一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何况那两次都是证据确凿,我尚且能化险为夷,这一次必定万无一失。”宋如海想了想说:“好吧,我马上写。”

御状写好了,刘青民看后甚为满意,说:“恩师写得好,文辞并茂,我这就想法让人把状子递交皇上。”

不久,皇上便接到了举报,十分震怒,派丞相张成山亲自查办。但让刘青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的书房里竟查到了真正的反诗。原来,宋如海偷偷模仿刘青民的笔迹写了一首反诗,然后与刘青民精心准备的颂诗调了包。刘青民大惊失色,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丞相张成山手拿反诗,端详着说:“事实俱在,刘大人有何话说?”刘青民慌忙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他说:“这分明是有人陷害下官,请大人明察!”张成山说:“这等灭门之罪我也相信你不会干,可白纸黑字我在皇上面前总要有个交代呀!”刘青民听出张丞相的弦外之音,急忙说:“下官祖上传下来一颗夜明珠,大如鹅卵,夜晚不用点灯就可照亮整个房间。大人如不弃,我愿将宝珠献给大人。”张成山嘿嘿一笑,假意推让了几句,然后才一捋胡子,笑着说:“刘大人一番好意,老夫却之不恭。你速速写一首颂诗交给我,我好回禀皇上。”

刘青民再次脱险。皇上对他大加赞赏,擢升为二品。

宋如海满以为刘青民这一次在劫难逃,他偷换了反诗后就偷偷跑回江南老家。当他听到刘青民升官的消息时,一口鲜血喷出,就此气绝而亡。

就在宋如海死后不久,农民起义暴发。义军打进京城,推翻了皇帝,刘青民全家都死在乱军之中,真正被灭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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