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诗祸
明朝初年,江南有一富翁,名叫万二。
有一次,万二的邻居去了趟京城。回来之后,万二问他去京城这一路有什么见闻没有。那人给他讲了自己这一路上碰到的新鲜事。
最后那人对万二说:“此去京城,确有一件新鲜的事呢,当今万岁最近做了首诗:‘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五丈犹拥被。’想不到连万岁爷都羡慕咱们的日子呢!”
听完那人的话,万二一下变了脸色,他惊慌地对那人说:“大祸之期不远了,皇帝可能要对江南的大户动手了。”
那人讥笑万二说:“你瞧你,皇上写首诗你就慌成这样了,要是对你说句话,还不得吓死你呀。”
万二说:“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反正我是相信的。”回家之后,万二马上变卖家产,买了只大船,载着一家人云游去了。
后来果然时间不长,江南的大族多因罪被没收财产,甚至丢了性命,只有万二一家得到保全。
瑞府朱虱案
调包案
康熙年间,京城发生了一起案子。有一个守御所千总叫文涛的,他成亲不过一个月,就发现新娘被人调包了,于是一纸文书把岳父瑞六给告了。
接案子的是顺天府尹吴令休,他立刻传来瑞六询问,可瑞六一口咬定,新娘就是自己的女儿!
但是文涛的状子说得清清楚楚:新娘瑞小姐的两眼正中间,长了一颗朱砂痣,算命的说这颗痣叫“眉里珠”,是天生的贵夫人命。不幸的是,文家和瑞家结亲后,瑞六因受鳌拜之累,下了大狱。看到瑞家败落了,文家就想悔婚,但文涛死活不肯答应,最终还是和瑞小姐结了婚。奇怪的是:瑞小姐过门时带的不是从小跟着的仆妇金花,却是一个丫环叫宝珠。更令人震惊的是:文涛发现瑞小姐的“眉里珠”是用朱笔画出来的!文涛十二岁的时候去过瑞府,见过瑞小姐一面。六年多过去,这嫁过来的新娘子模样虽没大改,但从前的满腹才情却不见了。文涛越想疑点越多,于是认定岳家玩了掉包计,嫁过来的根本不是瑞小姐!
因只有一面之词,顺天府尹吴令休也只好不了了之。
文涛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穿过花园时他随手拨开茂密的枝叶,只觉得手背刺痛了一下,见一只朱红色的小虫子叮在手背上,他顺手甩掉虫子,身后却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老爷等等!”文涛一回头,却是陪嫁过来的丫头宝珠。宝珠袅袅婷婷跑过来,见文涛被虫咬,脸色大变,顾不得解释,抓住文涛的手,吮吸起那个流血的伤口来!
好半天,宝珠才停了下来,她抬起头,一边擦去嘴角的血迹,一边说:“放了血就不会有事了,好险!”
文涛觉得甚是奇怪,苦笑着说:“不就是一个小虫子嘛,你干吗这么紧张?”
宝珠摇摇头,眼眶忽然红了:“老爷有所不知,我和亲娘原先都被这红虫子咬过,我侥幸活命,可我娘却中毒死了。”
有了这次接触,文涛开始注意起宝珠,这宝珠虽是个汉女丫环,却是瑞小姐从小的伴读,两人的感情很亲密。宝珠虽说相貌有些丑,却能诗能画,善解人意,把文家老老少少都伺候得很周到。不久文涛有意收她做妾,瑞小姐倒是没反对,可老夫人说自古贤妻美妾,宝珠性格没的说,就是模样不行。
朱虱案
文涛和瑞家的来往本来不多,经过上次对簿公堂的事后更不走动了,可这一天瑞家却来人禀告,说瑞小姐的继母死了,而且死状奇特,已经上报顺天府了。
文涛夫妻赶紧带着宝珠奔丧,正好碰到吴令休来办案。此刻,那老夫人躺在**,露在外面的皮肤紫黑溃烂,看着说不出的可怕。屋子里到处是郁郁葱葱的花草,花香扑鼻。
吴令休询问老夫人发病的经过。瑞六悲伤地说:“两天前她让一种红虫子咬了,开始说是身上痛痒,后来找了郎中过来开药,谁想药还没吃完,人就不行了!”
吴令休皱紧了眉头,说:“这样的情形我见过,起因是一种叫朱虱的小虫子。这种虫子闻香就扑,你这屋里到处是香花,自然容易招虫子。可被朱虱咬伤丧命的人却极少,你夫人死得有点不同寻常。”
瑞六忽然跪下来磕头:“大人,我第一个夫人也是这样死的,我和女儿也被这虫咬过。不知为何单单我家人爱招惹这虫子?还请大人明断啊!”
吴令休也在奇怪,这时,宝珠指着老夫人的脸一声尖叫,原来从老夫人的耳朵里爬出一只朱虱!吴令休心里一凛,隔着手帕轻轻捉住它,仔细一看,暗自心惊,这只朱虱看上去肥硕健壮,比平常的虫子大了三四倍,难怪毒性这么强烈!
吴令休想起传说中朱虱的习性,便要了一根细针,刺瞎了那只朱虱的双眼,然后把它放在了地上。那朱虱蒙头蒙脑地转了一会圈子,就钻进西北的墙角落里。
吴令休跑步来到隔壁房屋,一进屋又闻到扑鼻的浓香,还夹杂着微微的酒气。他紧盯着角落,很快,那只朱虱从墙角冒出了头,钻进了床角一个种满紫桂花的大木桶。
吴令休命人把紫桂花拔下来,一股腥臭味立刻扑鼻而来,只见花下埋着一只大个的死海龟,上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朱虱,这些小虫见了光就四处爬起来,众人惊叫着纷纷闪躲。吴令休笑道:“不用怕,这种虫子是不会胡乱咬人的!”
吴令休一问才知道,这间屋子主人是瑞家仆妇金花。他一转头问金花:“这棵紫桂是你种的?”
这时宝珠开口说:“金花喜欢养花,我记得这棵紫桂有十几年了。”
那金花像是给这阵势吓坏了,哆嗦着回答:“紫桂是夫人让养的。海龟死了,我把它埋在花盆里沤烂了做花肥,我哪知道它会生虫子啊!”这话听上去也有理,可吴令休却一声冷笑,捻起一只朱虱大声说道:“这朱虱是腐烂的海物所生,养大以后本身虽有毒性,却也不能致命,尤其不会反噬主人。不过如果用酒泡过,就会变得好勇斗狠,毒性也猛烈了数倍,一旦遇上适合体质的人,就会致人惨死了!你们没闻到这只朱虱上有酒气吗,是因为有人浇花时水里掺了酒!”
一旁的瑞六惊呆了,问道:“那为什么朱虱只咬我夫人?”
吴令休又是一声冷笑:“你们注意没有,你夫人的被子上,衣服上,甚至沐浴的大桶里,都熏了紫桂的浓香,这就是朱虱只咬她的原因了!”
瑞六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忽然扑上去抓着金花的肩膀摇晃着:“你这个贱人!我先前的夫人也是你害死的,是不是?”
金花忽然尖声笑起来:“是!鳌拜是害死我全家的大仇人!你跟着他也没少干坏事,你们还逼着我当奴才,平日打骂我是家常便饭,我要报仇!哈哈,可惜你和你闺女体质不合,咬不死啊!”
说到这,金花忽然转身一指瑞六,对吴令休喊着:“大人,民女有大案报官,别看他家瞒天过海,可我早就发现疑点了!就是他,他瑞六犯了欺君之罪,他家闺女……”
没等金花说完,瑞六已经扑上去,两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金花拼命挣扎,忽然甩动双手,她袖子里爬出好多朱虱,都爬到了瑞六的身上。一直哭泣的宝珠一声惊叫,扑上去用帕子扑打那些朱虱。见情况突变,吴令休忙令衙差阻止,可已经晚了,瑞六武将出身,手劲何等的大,金花蹬了几下脚,就伸着舌头死去了。
案中案
吴令休皱着眉头,死无对证,金花说的大案是什么?他看看一旁站立不动的瑞小姐,再看看眼睛哭得红肿的宝珠,突然喝问道:“姑娘,她又不是你亲娘,你怎么哭得如此伤心?”丫环宝珠张口就答:“是她把我养大的啊!”
屋里的人都愣了,原来吴令休是用满语问的,情急之下,宝珠脱口而出的也是满语,说完才察觉不对,而那瑞六已经老脸煞白,跪了下去。
一旁的文涛惊得目瞪口呆,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令休呵呵一笑,说道:“文千总,听老夫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早年,有一个姓瑞的满族贵胄之家,他们有一个独生女儿,许配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当时满人刚刚坐稳龙廷,对汉人的一切都着迷效仿,贵族男人尤其迷恋女人的小脚。瑞家继母疼爱女儿,在仆妇的蛊惑下逼着女儿缠足。
此时一家之主因为犯了事关在大牢,等到他出狱,女儿的小脚已经裹成,女婿家也来要求成亲了。一家之主大惊失色,因为清朝开国几代帝王对裹足害人之风深恶痛绝,一再严令禁止本族妇女缠足,当今皇上更是几次下诏,满人纵容妻女缠足的,父兄要处以极刑……
文涛听出来了话外音,不由地颤抖着问:“大人的意思是,嫁给我的果然不是我的发妻?宝珠……宝珠才是?我岳父为了怕裹足的事暴露,才使人代嫁?”
吴令休笑道:“我也只是猜测,你母亲一直打算悔婚另娶,这也是你岳父担忧惧怕的由来吧。你没注意吗?宝珠眉心间有一小块疤痕,想来是为了瞒天过海,除掉那颗‘眉里珠’落下的了!现在眼看自己的老父亲有了危难,做女儿的情急之下,才会暴露父女天性啊!”
此刻宝珠已是泪流满面,哽咽着说出了实情。
原来金花进瑞家,趁着瑞六下了大狱,就不断蛊惑继母为宝珠缠足。继母本来就迷恋女人的小脚,被金花一番游说就动了心,给宝珠缠了足。后来,瑞六被皇上大赦,他回到家发现此事已经覆水难收了。瑞六生怕自己罪上加罪,不敢把女儿嫁到文家去了。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出了一个移花接木的计策。他想让女儿悄悄地远嫁外乡,又找到一个跟女儿容貌相似的远房侄女代替出嫁。代替出嫁的事,一说即成,而让宝珠悄悄远嫁外乡的事,宝珠怎么也不答应,居然以死抗争,没办法,瑞六才答应宝珠以丫环的身份陪嫁过来。
听完这一切,文涛还是半信半疑,他仔细地看着宝珠,然后问:“可你……你又为什么改变了模样?”
宝珠泪如雨下,说:“少年时匆匆一见,我已经认定你是我今生的依靠。为了不牵连父亲,我……我天天只能把自己弄成丑陋的样子,虽然你从不肯多看我一眼,可只要天天能看见你服侍你,我就是隐姓埋名做一辈子下人,也心甘情愿……”
文涛再也忍不住,拥着宝珠痛哭起来。
吴令休十分感慨,他当即把案子如实奏明了皇上,宝珠的重情守义让皇上既感动又佩服,连连称赞这位本族奇女子。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金花和那位继母,现在两人都已经死了,而瑞六并不知情,情急之下杀死仆妇也不算重罪,于是申斥了瑞六一番,又赐给宝珠很多厚礼,让她恢复身份,做了文涛的正室夫人。
谕旨传来,一家人喜极而泣,文老夫人看宝珠给自家争足了面子,也高兴起来,张罗着要大摆筵席办婚事,宝珠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拿出剪刀去剪掉裹脚布,又对着那双已经裹伤了的小脚发愁。这时,文涛在一旁动情地说:“其实无论是丑陋还是美貌,和你对我这份真情比起来,那实在是微不足道啊!”
皇帝不知美滋味
一日三餐,早餐清清淡淡,午餐随随便便,晚餐汤汤水水,却尽显鲜味、风味和口味……
皇帝思美味
乾隆皇帝爱下江南,每去一次,都忙坏了大臣富商们。这年春天,乾隆又宣布要南巡,摆驾扬州。
消息传来,扬州府那些富可敌国的大盐商们各显神通,争相接驾。其中有个姓汪的盐商捷足先登,不知用何手段,竟让乾隆答应到他的“湖山草堂”小憩一日。
汪盐商知道,只要接驾接得好,皇上一高兴至少要赏件黄马褂,没准还能赏个官当当,那自己便可成为盐行的龙头老大了!
他也心知肚明,皇上南巡,无非就是借机出来,溜一溜透透气,所以看好、听好、玩好、吃好是最重要的!说到玩乐,那不是难事,他这座“湖山草堂”,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应有尽有。且草堂紧邻扬州名胜瘦西湖,登楼便可将湖光山色一览无余!草堂里还有自己家养的昆曲班,都是名角名旦,定会让皇上耳目一新!难就难在招待皇上的吃喝上—百人百味,只不知皇上的胃口喜好如何?
汪盐商只得找到皇上的心腹沙太监。只听那沙太监长叹一声,说:“实不相瞒,皇上常感慨不知天下美味如何?他最嫌烦的就是宫中御膳,说‘华而不实、淡而无味’!”
汪盐商眼瞪得似铜铃一般:御膳可是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御厨们又都有惊天绝技,还怕烹调不出天下至美滋味来?
沙太监又提醒道:“此次皇上就是听说天下美味在扬州,铁定了心要饱尝一番,可这几日总督、巡抚他们招待皇上的菜肴都不称他心意。这回就看你的了!”末了,沙太监向汪盐商提了个建议,“你最好还是向尚膳正鄂尔昌打听打听,他专门负责皇上的膳食。”
汪盐商又急忙托人送给鄂尔昌千两银票。鄂尔昌忙里偷闲同他匆匆见了个面,不阴不阳地说:“皇上的胃口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什么猴头燕窝之类的皇上都吃厌了。一日三餐嘛,只要早餐清清淡淡,午餐随随便便,晚餐汤汤水水就行!”说完,拂尘一甩,转身走了。
秀才献美味
鄂尔昌的一番话令汪盐商如入云里雾中,好不愁闷:怎样才能让皇上尝到美味呢?这一急,他想起一个人—自己府中的毛举人。这毛举人本是才学满腹的绍兴学子,进京赶考途经扬州被这儿的美食迷住,竟不去赴考了,就地当起了汪盐商的幕僚,品遍了扬州的名菜小吃。
平日里,毛举人除了有一肚皮“美食经”之外,对其他大小事务都不太上心,汪府的同行们都瞧不起他,还给他起了个绰号:老馋猫。可今天,没想到这老馋猫倒派上了大用场了!
汪盐商立马叫人请来毛举人。那毛举人难得这么露一回脸,顿时来了兴头,伸出了三根枯枝似的手指头,道:“老爷,毛某几十年来食遍佳肴,对美味自然略知一二。您可知松软焦脆酥嫩肥浓滑—此‘九滋’乃食之滋味;酸甜苦咸辛香—此‘六味’乃食之本味,而食之美味就尽在这‘九滋’和‘六味’揉搓在一起,从而形成的鲜味、风味和口味,此乃美味的最高境界!”
汪盐商忍不住打断他的酸文:“你直说了吧,怎么才能让皇上吃到美味?”
毛举人依旧摇晃着三根手指头:“不妨早餐让皇上品个鲜味,尝尝咱们扬州的‘春三鲜’:豆腐衣包笋、焖烧老蚕豆、清蒸刀鱼。豆腐衣包笋要用大东门豆腐店天不亮揭下的第一张豆腐皮,佐以郊外观音峰下正萌芽的竹笋。豆腐皮切成卷,竹笋旋成片,用武火一煸便包成了团,鲜呐!
“焖烧老蚕豆,则要命人快马加鞭,采摘邻府没下秧的下灶蚕豆,粒大饱满、皮薄味正,在紫砂罐中连荚焖煮之后,鲜香满口!
“至于清蒸刀鱼,不妨夜半即命渔夫驾艇出江,划至上游江焦山下急流之中。艇中要备好锅釜柴草,厨师和刀工随时等待。捕得刀鱼后剔净,汤料连同刀鱼放入釜中。如此一来,待小艇抛锚靠岸,正好汤沸鱼熟,入口即化,鲜美无比!这春三鲜岂不就是鄂尔昌所说的清清淡淡?”
汪盐商闻所未闻,鼓掌称妙,随又问:“午餐呢?”
“午餐嘛,”毛举人还是摇晃那三根手指头,“那就做‘三头’—清炖蟹粉狮子头、扒烧整猪头、拆烩鲢鱼头!清炖蟹粉狮子头要做出‘三香’—肉香、蟹香和菜香;扒烧整猪头要做出‘三品’—咸中品香、香中品甜、甜中品咸;拆烩鲢鱼头则要做出‘三滋’—嫩、肥、浓。让皇上品品咱们扬州菜的风味!”
汪盐商忍不住又连声叫好:“晚餐呢?”
毛举人淡定地说:“晚餐只需请到瘦西湖畔‘一碗汤汤馆’掌勺子的管大一个厨师就行了!”
见汪盐商有些愕然,毛举人三根手指头举得更高:“不是说晚餐汤汤水水就可以吗?这管大做得一手好汤菜,他的骨董汤、鱼糊涂汤和清汤鱼翅都闻名天下!管大还有绝活,他能根据一个人的身姿体态、年龄籍贯等特征,准确判断出这个人的口味喜好。到接驾那天,老爷不妨叫管大悄悄看一眼皇上,保管他做出的三汤符合皇上的口味!”
汪盐商是彻底服了:“毛举人,你真是个老馋猫!皇上那天的三餐就全交给你了。你这就去账房支银子,爱支多少支多少!”
三次坏美味
乾隆终于大驾光临“湖山草堂”,汪盐商陪着小心忙碌了一天,送驾时扯住沙太监,悄声打探情形。沙太监告诉他,皇上今日看的、听的、玩的都很好,只是仍对吃不满意,说没尝到什么美味!
汪盐商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当即传来毛举人,一顿臭骂:“你给皇上整的美味呢?”
只听那毛举人连连叫屈,又伸出他那三根枯瘦的手指头,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
早餐时,小厮正要将“春三鲜”呈上去,不曾想鄂尔昌却拦住了,手一挥叫过来几个跟班的太监,用个银叉子将豆腐衣包笋剥开分离,又把老蚕豆也全剥了荚,至于清蒸刀鱼,他们几人又换用银筷子戳了好几下,最后才端过去给皇上食用。
毛举人抱怨道:“老爷您想,豆腐衣包笋须裹在一起才好聚其新鲜;焖烧老蚕豆也须自个儿啃荚尝豆,方能品出其鲜香;而清蒸刀鱼这么一戳,已成了烂鱼,哪里还有丝毫鲜味?可鄂尔昌却说这是御膳前要验毒的规矩,叫验膳!”
“午餐呢?”
“午餐更惨。‘三头’已经做好,鄂尔昌来到厨房,翻翻眼珠,说盛‘三头’的盘器不可用,须用有龙凤花纹的盘器才符合御膳的规矩,命小太监换了盘器。
“这么一折腾,‘三头’凉了,鄂尔昌便说上笼再蒸一蒸,不然皇上闹肚子怎么办?老爷您想,‘三头’本就是煮、炖、焖、蒸做出的,口感已是恰到好处,可这么再一蒸,岂不全都散架稀烂走了味?”
汪盐商气得一跺脚:“晚餐呢?总不会把管大的三汤也蒸了吧?”
“小老儿吸取上两餐的教训,早早从鄂尔昌那里讨来有龙凤花纹的御用紫砂罐,一一将汤盛好。可那鄂尔昌竟然差人先尝了几口,又干脆抓起红砂糖,每个紫砂罐里各撒一把——糖是败味之物,汤中用红更是着色大忌,管大的三汤全完了!小老儿忍不住叫嚷起来,鄂尔昌竟一巴掌打过来,说小老儿没资格同他说话。还说后天中午在扬州府明月楼请老爷您,有话要对您说!”毛举人说完,那三根手指头忍不住去捂着肿胀的脸颊。
这鄂尔昌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汪盐商心里不由又七上八下的。
不得吃美味
两天后,汪盐商如约来到明月楼。鄂尔昌早已独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一桌子佳肴,一见汪盐商便笑脸相迎:“皇上斋戒,无需我这个尚膳正侍候,难得偷得半日闲,咱俩唠唠心里话,趁便也还你的人情!”
随即鄂尔昌又吃又喝,连赞扬州菜名不虚传。
汪盐商哪有心思陪他吃喝,酒过三巡便忍不住问道:“鄂大人,不知汪某这几日接驾有哪里处置不当,还请您直言解惑……”
鄂尔昌酒杯一放,道:“早知您要有这一问的。待我给你讲个太祖爷的故事,你就明白了!”
原来,明末,清太祖努尔哈赤起兵反明,在关外浴血奋战几十年,终成气候,建国称帝。可开国不久,朝臣们发现努尔哈赤渐渐迷恋美食,对朝廷大事越来越不感兴趣。
幸运的是,汉臣范文程有一次在朝会时,给努尔哈赤讲了春秋时的齐桓公,贪图美味宠爱厨庖,以致国乱身死的故事。努尔哈赤听了幡然悔悟,同时对管食膳的大厨警觉起来,把他抓起来细审。果然,那大厨是明朝派来的细作,任务就是用美食美味让努尔哈赤沉湎于安乐之中!
努尔哈赤勃然大怒,要杀掉那大厨。为了活命,大厨哀求道:“皇上且慢,小臣能让您沉溺于美味之中,也能让您和后世的皇帝不再沉溺于美味,一心治理天下!”最后,努尔哈赤赦免了大厨的死罪,并任命他为第一任尚膳正。大厨见努尔哈赤心胸如此宽广,便转而死心塌地效劳,制定了一套严格的皇帝御膳制度,代代相传下来……
汪盐商听得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说尚膳正的职责,就是让皇上吃不到美味?”
“对!”鄂尔昌道,“乍一看,御膳用料精宏,品类繁多,确能体现皇家气派,但每一道菜用什么料,用多少,放哪些佐料,火候如何等等,第一任尚膳正早作了明确规定,丝毫也不能变动,再高明的厨师也难发挥水平。再者,他还为皇帝量身定做了一套堂而皇之的用膳规矩,比如验膳和尝膳,其中最厉害的莫过于‘吃菜不许过三匙’—无论哪道菜,即使它再可口,皇帝都不能连吃三口,否则膳桌上将永远不会有这道菜了!这么一来,谁都不晓得皇帝的口味,既不能投其所好,也不能轻易下毒。你想,这么多的用餐规矩之下,皇帝能尝到美味吗?”
汪盐商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最后,鄂尔昌酒杯一放,话题一转:“汪老爷,今日这桌酒宴,点的全是你们扬州菜的佳肴名品,把你那张千两银票花了个精光—实在是你请我呢,鄂某多谢了!但看得出,你吃得味同嚼蜡。可见味从心生,人要知足,贪欲太多也是品不出美味的!”言毕,他哈哈一笑,一拍桌子,拱手告辞。
此时,偌大雅间,只剩下汪盐商一人呆坐在宴席前,对鄂尔昌的一番话回味不已……
妻贤夫祸少
常言道:妻贤夫祸少。
可是我们故事中的这位李氏,性情轻浮,和人勾搭成奸,最终落得被卖为娟妓,还差点害死丈夫,看了故事,您想说点什么呢?
燕京以南吴桥县的连镇,是个远近闻名的布市,居住在这个镇上的百姓大半以贩布为业。其中,有个叫张乙的小贩,背了布四方做买卖,一出门常常要两三个月才回来。
张乙20开外年纪,家中有一个老母,娶妻李氏,人生得漂亮,性情却很轻浮,夫妇间感情倒挺和睦。
新婚蜜月以后,张乙仍外出干贩布交易,李氏在家中闲不住,就整天在邻里间游**。婆婆看不惯,劝了她多次也不听,有时说重了几句,李氏就怒目相对,甚至反唇相讥,气得婆婆干瞪眼。
镇上有个叫许三的武生,本是城里人,后来随父亲在连镇上开了爿店。许父年纪大了,又病魔缠身,就把店铺交给了儿子,自己则闲居在家养病。许三结交了一班无赖、恶少,在市上调戏妇女,干尽坏事。那班恶少贪图他口袋里有钱,便助桀为虐,横行一方。
一天,许三在街上偶尔相遇李氏,一下被她的美色勾摄去了魂魄。许三回家后向同伙打听这小娘子是谁家的女眷,有个叫毕大的无赖汉告诉他说:“这娘子姓李,是我邻居张乙的老婆。她男人常年在外贩布,她闲了守不住闺房,就经常在外游**,倒是可以用甜头引诱她上钩的。”
许三听了,很开心,就和毕大约定后才走。
毕大回到家,与老婆商最如何替许三拉这根皮条。
毕妻说:“这件事并不难,就让许三假装是我的弟弟,等李氏来了,他也来。我就当着妇人的面,夸耀许三富有,打动她的心,李氏若不回避,我再借故让出来,这样事情就不难成功了。”毕大听了,就去告诉了许三这个办法。
这一天,许三鲜衣骏马,打扮一新地去毕大家。恰巧李氏也在这里串门,一见许三,妇人想回避开去。毕妻连忙说这是自己的弟弟,强按她坐了下来。李氏偷眼瞧瞧许三,许三故意搔首弄姿,求妇人的欢心。坐了一刻,许三找了些话茬儿,与李氏调笑。李氏低垂粉颈,赧红着脸,不好意思吭声。
毕妻说:“我弟弟不是外人,烦嫂嫂陪他小坐片刻,我忙做饭去。”李氏嘴里说是要回家,身子却坐着没动弹。
毕妻出去以后,信手反扣上了门。许三见时机已到,一下楼住了李氏要求欢。李氏要许三答应替她买衣服首饰,许三允诺了。
事毕,毕妻推门进来,李氏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毕妻说:“你要我不把这事张扬出去,一定要与我弟弟长久相好下去,这样,你就像是我的弟媳妇一样,我还有什么话可讲?你若今后不来了,我就把这事告诉四邻八舍,你可千万别后悔啊!”李氏高兴地答应了。
从此以后,许三常为李氏添新衣、置首饰,两人打得火热。
婆婆发现了,问儿媳身上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李氏说是娘家给的。婆婆知道她娘家人全死光了,心中大疑。
过了一段时间,婆婆终于弄清了儿媳的不轨行为,就禁止她再外出招蜂引蝶。李氏在家里打鸡骂狗,弄得沸反盈天。
婆婆实在忍不下去了,待儿子张乙贩布回家,就把这件丑事全告诉了他,并命他立时休了妻子。夫妻毕竟有过一段情,张乙心上舍不得,但迫于母命,不得已,写了休书给李氏,把她逐出了家门。
李氏哭泣着离开夫家,孤苦无依,无家可归,就索性投入了许三的怀抱。许三对她说:“如今你已是我的老婆了,不必再受恶婆婆的气,难道还不高兴吗?”他替李氏置了座院落住下。
过了几个月,许三手头渐紧,不能满足李氏的衣食所需了,又与恶少们商议,大伙说:“这个女人又不是你的真老婆,你可以让她去当娼妓,这样你不但不用为她的衣食操心,她还是一棵小小的摇钱树哩。”
许三心想这个主意不错,回去后就逼李氏接客。李氏已是笼中鸟,害怕鞭笞,不敢不从。
张乙自从休妻以后,负气远离家门,一直过了半年才回家,心头始终念念不忘李氏。一日,他听人说她已被许三逼为娼妓了,很伤心,就偷偷去看她。
李氏见了前夫,想起过去夫妻恩爱的好光景,不禁痛哭流涕,也直诉了自己心中的悔恨。后来,又留张乙过夜,并把休书还给了他。
张乙回家后,没敢把此事告诉母亲。
许三知道李氏昨晚有客,但不知就是她的本夫,第二天去讨嫖钱,李氏拿不出来。许三狠心地剥光了李氏衣服鞭打她,李氏不得不说了实话。
许三听了一惊,立刻又去和恶少们商议:“完喽!她已向本夫归还了休书,若张乙以霸占民妇为由到衙门告我一状,那可怎么办?”
恶少们齐声说:“他是个干小贩的粗人,一时未必会想到这些。这几天他肯定还要来,我们埋伏在左右,等他一到,就一起出来结结实实揍他一顿,把他吓得溜走,以后就不敢再来了。”许三连连点头。
不几天,张乙果然又来找李氏,才敲门,隐伏在院内的恶少们突然跳将出来,众人揎拳捋臂一顿好揍,张乙见势不妙,立刻躺下装死,一动也不动。许三说:“糟糕!咱们不过是吓唬他一下的,怎么可以置之死地呢?”众恶少见事情闹大了,一哄而散。
张乙见众人离去,自己则遍体鳞伤,不敢回去见母亲。
他慢慢地爬到河边,挣扎上了一条小船,去了邻县。半夜里,他敲开了一家熟悉的布行,行主与他一向有交情,见了面,吃惊地问他为何这般模样。张乙说是酒后和人斗殴,既伤了人,又被人伤着,求行主容留养伤调治,并且要避一阵风头。行主为他请了个医生来治伤,待伤愈后,两人又合伙去口外贩布。
就在张乙出走这几天,连镇的大河芦苇中浮上来一具男尸。亭长去报告了县令,县令来验尸时,见尸体累累伤痕,像是群殴致死后被抛在河里的。死者脸面已腐烂,无法辨认。县令命用棺木盛殓了死者,又广贴布告,缉拿凶手,招领尸亲。
张母见儿子多日没有回家,遍地寻访却找不到。有人告诉她,河上那具浮尸一定是她的儿子,张母信以为真,就请人写了诉状告许三“谋妇杀子”之罪。
县令开了棺盖让张母辨认,张母也难以认清,但因报仇心切,又见尸衣右肩上有块补丁,就说:“我儿子当布贩,衣服的肩头容易破,我是用旧布补、白线缝的,是否,请县太爷验定。”
差役把尸衣仔细一验,真有块白线缝的补丁。县令就提来许三与诸位恶少,一审,都招了供。
许三一案已解省复审,许父爱子心切,千方百计想替儿子开脱罪责。
有人告诉他:“这具尸体并非张乙。张乙年轻身短,而此尸年老身长,虽然脸面溃烂难辨,但身旁有一捋胡须,这就是明证。”
许父顿时省悟过米,就马上上诉,为儿子翻供。省臬台衙门把此案发回原郡重审,终因案情游移不定,拖拖拉拉一年多还没结案。
再说张乙在外买卖获了利,回家来探望母亲。张母一见,惊喜交加。张乙问母亲为何这样,母亲就把如何告倒许三一案如实告诉了儿子,并要他藏起来。张乙想了想,说:“这样不行,我本来是无辜的,若使许三为我抵了命,则我的罪责不轻,且终身都不敢回到故乡来了,还不如自首去。”张乙就自投到吴桥县衙门,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
县令见了他,大吃一惊,立刻把他带往省城面见臬台。幸亏许三等一千人犯尚未处决,就放出了许三,只处以通奸罪,革去了他的武生功名,给予杠枷的处罚。
张乙归家安居乐业,李氏也回到家中,哀求婆母宽恕,并割指书写血书以明志,表示改邪归正,一家人重新团聚。
痴情女子步非烟
岳璇
唐朝咸通年间,临淮武公业出任河南府功曹参军。
他有一爱妾名叫步非烟,容貌清丽、体态纤弱,仿佛一件轻纱就能将其压倒。
此女擅长秦腔,喜好诗文,尤其擅长击瓯。她演奏的音调与丝竹之声配合精妙,武公业因此对她宠爱有加。
武家与甘肃府的赵麟比邻而居,赵家也是官宦人家,按礼节亦不能直呼其名。赵家有个儿子,名象,举止端庄,仪表堂堂。他已有二十岁了,当时正在家中守孝服丧。
有一天,赵象无意间透过南墙缝隙看到了步非烟,竟变得魂不守舍,寝食难安。他重金贿赂武家守门人,将自己对非烟的好感直言相告。守门人面露难色,但被赵象丰厚的好处打动,于是让妻子在步非烟独处时接近她,转达了赵象的情意。
步非烟听后,只是出神地看着守门人的妻子,笑而不答。守门人的妻子将此情形告知赵象,赵象心绪激**,却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他取了一张薛涛笺在上面题了一首绝句:
一睹倾城貌,
尘心只自猜。
不随萧史去,
拟学阿兰来。
写完后他把诗笺封好,求守门人的妻子送给步非烟。非烟读后感叹许久,对守门人的妻子说:“我也曾见过赵公子,他容貌才华都数上品,只是我福薄命浅与他无缘。”原来这武公业是个习武之人,生性粗犷彪悍,与步非烟极不般配。
步非烟心下伤感,便用金凤笺给赵象回信道:
绿惨双蛾不自持,
只缘幽恨在新诗。
郎心应似琴心怨,
脉脉春情更泥谁。
密封后递给守门人的妻子托她转交。赵象打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他高兴地拍着巴掌说:“我的事情快要办成了。”他用剡溪笺写诗答谢步非烟:
珍重佳人赠好音,
彩笺方翰两情深。
薄于蝉翼难供恨,
密似蝇头未写心。
疑见落花迷碧洞,
只思轻雨洒幽襟。
百国消息千回梦,
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写好后又托守门人的妻子送去。谁知十多天过去了,守门人的妻子却没再来,赵象担心是走漏了风声,或是步非烟后悔了。当时正值春末,赵象独坐于庭院中,怅然赋诗道:
绿暗红藏起瞑烟,
独将幽恨小庭前。
重重长夜与谁语,
星隔银河月半天。
翌日清早,赵象刚起床。正在沉吟之际,武家守门人妻子给赵象带来了步非烟的口信:“郎君不必惊异,你我旬日来不通音讯,只因我身体略有不适。”守门人的妻子说完,又从袖中掏出一只锦香囊递给赵象,赵象急急地打开锦囊,见里面装着一只玲珑的玉蝉和一副碧苔诗笺。赵象展开诗笺细读:
无力严妆倚绣笼,
暗题蝉锦思难穷。
近来赢得伤春病,
柳弱花欹怯晓风。
赵象系好香囊放入怀中,仔细地读完这封信,又担心佳人因幽思满怀而加重病情,于是他剪下一缕头发,写下一封短信:“春日迟迟,人心悄悄。自从看到你后,芳容便长萦梦魂。即使芳驾尘轻,你我二人终难会合。但面对丹诚皎日,我发誓要追求你。又听说你乘春多感,芳体不适,消损了冰雪容颜,使如惠兰般高贵的气息郁结。我忧悒至极,心中惆怅不能开怀。企望你能稍宽心情,莫致形容憔悴。宁愿你暂时失约,也不要让今后的诗篇短句无人相和。所以,你一定要多保重身体。我对你的思念之情,文字岂能写尽。现将拙作献上,姑且来继写您的华美诗篇。”信后又附上一首诗:
见说伤情为见春,
想封蝉锦绿娥困。
叩头与报烟卿道,
第一风流最损人。
武公业做差役公务繁忙,有时在府中过夜,有时又整日不归。
这天正遇武公业入府当值,步非烟打开赵象来信,慰藉自己烦乱的心绪。她叹息道:“公子的情思,正是我的心意。你我二人两情相悦,虽相距甚远又仿佛近在咫尺。”
于是关上房门,放下帷幔,给赵象写信:“我身世悲苦,六七岁时便失去父亲,后被媒人拐骗,将我嫁给这粗鄙之人。每到风清月朗之夜,唯有对月独酌,以遣内心愁苦。秋冬夜晚,帷帐下与孤灯相伴,直至天明我也无法排解心中烦闷。岂料公子垂青于我!公子的华美辞章让我思绪飞扬,对公子的诗句,我百读不厌。只恨此情难遣,无奈人理难越。恳请上苍赐予良机得以相见,我将九死不悔。赋诗一首聊寄此情。”诗云:
画檐春燕须同宿,
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
等闲花里送郎归。
写毕封好,叫守门人的妻子送给赵象。赵象看信后,料想步非烟定是相见之心迫切,便有些喜不自持。于是他净室焚香,静候佳音。
一天黄昏时分,武家守门人妻子又悄悄来到赵象房中。拜见过赵象后,她问:“赵郎想看神仙吗?”赵象很是吃惊,忙问其中缘由。守门人妻子便转达非烟的话说:“今夜武参军将在公府值宿,可谓良时,我家后院即是公子的门墙。望你不要违背先前之约,来与一见。静待公子。”
已是更深漏尽时分,赵象悄悄攀上梯子越墙来到武家院中,只见非烟早巳命人在下面放了一张大凳。步非烟靓妆盛服,默默立于花丛中。两人相互拜见,彼此心中欣喜难言,便牵着手悄悄从后门潜入卧室。二人背对灯光,解下帷幔,极尽缱绻之意。
天晓临别时,步非烟送赵象到墙下。她紧紧拉住赵象的手,含泪说道:“今日相遇,是前生缘分。希望公子不要认为我没有玉洁松贞的节操而对我薄情!我只是因为仰慕公子的风采不能自持,才以身相许,望公子谨记在心!”赵象抚慰道:“我不是那等轻妄之徒,决不会逢场作戏。承蒙垂青,永不相负!”说完急忙跨墙而归。第二天,他托守门人的妻子转交给非烟一首诗:
十洞三清虽路阻,
有心还得傍瑶台。
瑞香风引思深夜,
知是蕊宫仙驭来。
非烟看后微笑着又回了一首诗给赵象:
相思只怕不相识,
相见还愁却别君。
愿得化为松上鹤,
一双飞去入行云。
写毕封好交给守门人的妻子,并让她给赵象捎话说:“幸而贱妾有小小的诗篇,不然您的大作将如何展现其才?”之后每不到十天,步、赵二人就能相会一次,说尽心中的幽思,诉尽往昔缠绵的爱意。他们自以为有天人相助,鬼神不知。因此时而一同观赏景色,时而一起吟诗唱和,来往频繁不能细说。如此过了一年。
过了不久,步非烟多次因小事责打一个奴婢。这个奴婢怀恨在心,便寻机把两人私通之事告诉了武公业。武公业说:“你说话小心点儿,我会细查此事。”后来轮到武公业值班的日子,他一如往常向步非烟告假说要去府衙。到了晚上,他像往日一样走出家门,却又悄悄藏在里门之内。
街鼓响过,他偷偷潜入家中,沿着墙根走到后院。步非烟正倚户低吟诗句,赵象则倚墙斜视非烟。武公业怒不可遏,奋力跃起去抓赵象。赵象有所觉察,侧身跳开了。武公业追赶上去,却只来得及扯下他半个袖子。武公业回到房中,叫来步非烟盘问。
步非烟脸色都变了,声音颤抖,但一直不肯说出实情。武公业越发愤怒,便把步非烟绑到大柱子上,用鞭子抽打,直打得鲜血直流。步非烟说:“生若能相爱,死又有何遗憾。”深夜,武公业累了便先去歇息。步非烟叫来最亲近的女仆说:“给我一杯水。”水送来后,她一饮而尽,气绝身亡。武公业醒来后还要再打,却发觉她已死去多时。他解去步非烟身上的绳索,将她抬到屋内,连声呼喊,对外则声称步非烟暴病而终。又过了数日,他将非烟葬于北邙山。邻里都知道步非烟是被武公业打死的。赵象心中悲痛,于是更名改姓远遁江浙。
洛阳有两位颇具才气的青年,即崔生和李生。二人常和武公业来往,所以知道这件事情。崔生写诗来记述此事,诗的最后两句是:“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那天晚上,崔生梦到步非烟向他道谢:“我的容貌虽不比桃李,但早早殒命。承君溢美之词,愧不敢当。”李生也为之赋诗,末句写到:“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那天晚上,李生梦到步非烟用手指着他说:“读书人有百行,你全具备了么?为何仗着会写几句歪诗就来如此诋毁我?实在应当委屈您到地府验证一下。”几天后,李生死去。当时人们对此都惊异不已。
魔瓶
纪威是个海员,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一天,他来到一个从未到过的小岛,上岛去散步。突然,他被眼前一座童话似的别墅吸引了,只见那屋前的鲜花像宝石一样盛开,阶梯像银子一样闪光,窗户像钻石一般明亮,纪威惊奇地看着这一切,心想:多么漂亮的房子啊!住在里面的人一定很有钱,很幸福!就在这时,他发现别墅里有个男人透过窗户也在看他,这个男人上了岁数,脸上神色悲哀。
男人招呼纪威进屋去,邀请他参观了整幢别墅,从地窖到屋顶露台,没有一处不完美。纪威羡慕地对男人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房子,要是我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会整天欢笑,你怎么还在叹气呢?”
“你想要这样的房子吗?这并不难。”那男人说,“你有钱吗?”
纪威摸了摸口袋,说:“我带了50块钱。”
那男人计算了一下,说:“好,50就50吧,你花50块钱,就能得到这一切。”
男人告诉纪威,别墅里的一切,都来自于一个魔瓶。瓶子里住着个小魔鬼,谁买了这个瓶子,小魔鬼就听他的指挥;瓶子主人渴望的一切:爱情、名誉、金钱,像这幢别墅一样的房子..只要他一说出来,就全是他的了。
纪威将信将疑,他不明白那男人为什么要卖掉这个瓶子。
那男人说:“我想要的全都有了,可是我渐渐老了,有一件事情这魔鬼没法做到:他不能延长生命——而且,这瓶子还有个致命的缺点,如果一个人在卖掉瓶子以前死去,他死后就得永远在地狱的烈火里受煎熬。”
纪威有点心动了,但他还是不很明白:为什么这个魔瓶会卖得这么便宜?
那男人解释道:“很久以前,当魔鬼初次把瓶子带到人间的时候,它卖得极其昂贵;可是这瓶子有个特点,只有亏本出售,才能把瓶子卖掉。如果你按原价或者高于原价出售,它就会像信鸽一样又回到你那儿。因此,几百年来瓶子的价钱一直在下降,眼下这瓶子便宜得出奇。我本人只花了90美元就从邻居手中买了下来,我最高可以卖到89美元99美分,再贵1美分也不行。”
纪威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这是真的。
“你可以马上试试。”那男人进一步解释道,“把你那50块钱给我,拿起瓶子,祈求这笔钱回到你的口袋里。要是瓶子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向你保证把钱还给你。”
纪威想了想,决定冒一次险。他把钱付给了那男人,那男人把瓶子递给了他。纪威拿着瓶子,张口说道:“我要收回那50块钱。”话音刚落,纪威的口袋又像先前一样沉甸甸的了。
纪威拿了瓶子,在回船的路上,又试了两次。一次他将瓶子抛弃在街上,一次是以60美元卖给一家古董店,但都没有成功,结果瓶子反而神不知鬼不觉地比他先回到船上。
纪威有个好朋友叫罗帕卡,也是个海员。纪威将瓶子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罗帕卡,还承诺说,等自己拥有了一座梦想中的房子,就让罗帕卡买这瓶子。
船一回到纪威的家乡,便有律师告诉纪威,他的叔叔和侄儿都死了,给他留下了一大笔财产,足够他造房子的了。纪威得到房子后,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将魔瓶转让给了罗帕卡,这样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他终日欢天喜地住在新建的别墅里,附近的人们都把这幢美轮美奂的房子叫做“光明宫”。
一天,纪威去看朋友,在海边邂逅了一位姑娘,她叫柯库娅,两人一见钟情,很快订下了婚事。婚礼举行的前一天,纪威兴高采烈地吩咐佣人准备洗澡水,他一边洗澡一边唱歌,歌声在光明宫里回**。不一会儿,歌声突然停止了,原来,纪威在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有一块斑,好像石头上的苔藓,他意识到,自己得了麻风病。
那一夜,纪威一刻也没有合眼。他想得很多,他不愿意伤害柯库娅,不愿意给她带来危险。第二天,他给柯库娅写了一封信,说要推迟婚礼,然后登上了航船,去寻找罗帕卡,希望能再一次得到那瓶子,治好自己的病。
几经周折,纪威终于找到了那个瓶子的下落,瓶子现在的主人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纪威一问价钱,青年竟然是用2美分买来的瓶子;换句话说,纪威只能用1美分去买它;纪威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这意味着,他买了瓶子后就再也卖不出去了,那个魔鬼会一直跟他在一起,直到他死,他死后,魔鬼会把他带到地狱的火坑里去受煎熬。然而,纪威很坚决,他已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爱柯库娅,他现在只想和她在一起。
瓶子又回到了纪威手中,他的手刚抓住瓶脖子,就说出了那个愿望:他想成为一个健康的人。他回到船上,对着镜子脱光了衣服,发觉身上的皮肤竟像婴儿一样细腻光洁。
纪威回到光明宫,把柯库娅娶回了家。柯库娅把全部身心都交给了纪威,她一见到他就心跳,在光明宫里,她的歌声不断,像小鸟一样欢唱。纪威高兴地瞧着她,听她唱歌;可是,当他一人独处的时候,他却蜷缩一旁,惶恐不安,似乎听到地狱的火焰在噼啪作响..
终于有一天,柯库娅发现了丈夫的秘密,在柯库娅的请求下,纪威将瓶子的事完完全全告诉了她。柯库娅听后,告诉丈夫,在法国有种硬币叫生丁,1美分相当于5个生丁,何不到那些法属群岛去想法卖掉瓶子呢?纪威激动地拥抱着柯库娅,说:“亲爱的,你是个天才!”
于是,两人马不停蹄地行动起来,他们赶到了法属岛屿,可那里的人们不相信他们说的话,是啊,谁会用4个生丁的低价出售能带来财富的瓶子呢?夫妻两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然而,柯库娅是个聪明的姑娘。一天晚上,在纪威睡着后,她溜出了门,在一个街道拐角处,她见到一个乞讨的老头儿。她对老头说了许多好话,求老头答应她,花4个生丁从她丈夫手中把瓶子买来,随后她再花3个生丁买进。最后,老头儿答应了她的请求,不久,老头带着瓶子回来了,他告诉柯库娅,她丈夫卖出瓶子后,像小孩似的哭了起来。
柯库娅回到家里,纪威已经像孩子似的睡着了。她凝视着丈夫的脸庞,想:“我的丈夫,现在轮到你睡了,可对我来说,唉!再也睡不好觉,再也不会欢快地唱歌了。”她痛苦地在丈夫身边躺下,沉沉地入睡。
第二天早上,纪威叫醒了柯库娅,告诉她瓶子已经卖出去了的好消息。柯库娅只是淡淡地微笑着,纪威在狂喜中一点儿也没觉察到她的痛苦。他感谢妻子救了他,称她是世上少有的贤内助,同时他嘲笑那个买下瓶子的老头儿:“他还以为自己捡到了便宜,真够傻的。”柯库娅却低下头,说:“我的丈夫,他的用心也许是好的。你和我一起为可怜的瓶子的新主人祈祷吧。”
接下来的时间,柯库娅推说病了,常常独个儿呆着,她整天都在想着有什么机会能以2个生丁卖掉那个瓶子。她坐卧不安,一会儿拿出瓶子,一会儿又把它藏起来;纯洁的她连想也没有想过,要靠这瓶子捞点什么好处。
由于柯库娅总是一个人呆着,不愿意和纪威一起逛街,也不再和他快乐地聊天,纪威感到很不高兴;他觉得柯库娅变了,说她只为那个买了瓶子的老头儿着想,没有考虑到自己的丈夫,对他不够忠实。于是,纪威常常在城里游**,渐渐结识了一帮坏朋友,其中有一个是城里出名的无赖,这无赖朋友唯一关心的,就是怎样骗光纪威的钱给自己买酒喝。
有一次,纪威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无赖朋友唆使他说:“女人都是虚伪的,你老婆也许有什么花样,你得看着她。”这话打动了纪威,于是,他带着这个朋友,蹑手蹑脚地回到旅馆,从后门朝里张望。这一看,他惊呆了:只见柯库娅坐在地上,身旁点着一盏灯,她的面前就是那个可怕的瓶子,她正没精打采地瞅着它。
“是她买了那个瓶子!”纪威感到毛骨悚然,双膝发软,酒也给吓醒了。他想了想,决心把事情搞个清楚。于是他关上后门,轻轻地绕到前门,然后和以往一样,装成喝醉了的样子,吵吵嚷嚷地从前门进了屋。只见柯库娅坐在椅子上,瓶子也不见了;纪威又在以前放瓶子的箱子里找了找,也没见着瓶子。于是,他告诉柯库娅,自己是回来拿钱的,还要出去和朋友们一起痛饮。
走出家门,纪威来到那个无赖朋友跟前,镇静地说:“我老婆有个瓶子,能满足人的各种要求。除非你帮我搞回瓶子,否则以后我都不会再请你花天酒地了。这儿有2个生丁,你去找我老婆,说要买那个瓶子,把钱给她,她会马上给你瓶子的;我再从你那儿花1个生丁买回瓶子。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决不能对她说,是我让你去买瓶子的。”
朋友照纪威说的去做了。不久以后,他就回来了,那个魔瓶就扣在他的外套上,他晃晃悠悠地走到纪威身边,说:“这是个挺好的瓶子,既然我花2个生丁买到了它,我就不会只要1个生丁就卖掉它。”
“你是说你不卖了?”纪威着急地问,他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不卖了!”无赖朋友叫道。
“我告诉你。”纪威说,“有这瓶子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哈哈,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无赖朋友大笑着回答,“我听说,你的所有财富都是从这个瓶子里来的,上哪去找这么好的瓶子?你想只出1个生丁买回它?做梦!”无赖朋友说完,就带着瓶子扬长而去..这就是魔瓶的故事。从此,纪威和柯库娅过上了平静安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