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照彻木兰溪的天地
另一边警察局的审讯室里,詹丽芬坐在椅子上,警察问什么她的回答都很暴躁,不停看向门口。
陈天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警察问什么,他都不回答。
詹正耀则对警察说,“我妹妹是无辜的。她的侄子被绑架了,都是因为妹夫陈天海在外面做生意惹的事。祸不及家人,现在连累到孩子了。她是太着急了才跑过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真相是瞒不住的。
在守界艺术中心没有烧完的二楼,消防员和警察清理出了很多东西。烧了一半的账册、照片、文件,堆在地上。那些账册和文件上的字迹还能辨认,照片上的人脸也还能看清。
在甜里一楼物业处除了监控室和办公室,还有阿杰的住处。警察发现衣柜后面又一道暗门。门后通向旁边没有人租的一楼门面,里面堆满了箱子。
箱子是木头的,很大,一个摞一个,摞到天花板。警察撬开一个箱子,里面全是妈祖像。
一尊一尊的妈祖像,用泡沫纸包裹着,码得整整齐齐。和千禧年的妈祖像差不多。只是这一次看到的人,不止是郑恣和林烈。
每个人的口供和反应都不同。但在证据面前,什么说辞都不重要了。
郑恣三人处理完伤口,跟着警察去了警察局。金勇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冲他们招了招手。
“小朋友们,我们又见面了。”
郑恣走进去。桌上摊着几张照片,是那些妈祖像。
“这批妈祖像已经送去化验了。很快结果就会出来。”他看了一眼郑恣,“很多人都逃不掉。”
郑恣知道他说的是谁。郑志远也在那些“很多人”里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后,门被推开了。进来几个警察。他们走到金勇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金勇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烈。
林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已经没有妈妈了。他立刻站起来,“我阿吾……我舅舅怎么了?”
金勇摇头,“不是你舅舅。是你的两个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
林烈愣住了,“他们怎么了?”
金勇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猜为什么詹丽芬他们会出现在甜里?”
林烈没有回答。刚才太乱了,他没有细想。
“她的儿子,被背后那个人绑起来了。”金勇的声音很低,“威胁她和陈天海,帮他把这批货运走。不过很显然,他失败了。”
郑恣问,“他?是谁?”
金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们还不能确定他具体是谁。我们还不能找到他确切的信息。他能长达这么多年地利用我们走私,说明他渗透得很广。他本人很可能就在这里。”
林烈他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犹豫。他的眉头皱着又松开,松开了又皱起来。照片里还有陈天海。如果他把照片交出去,陈天海就再也出不来了。可是陈天海那个人,在当年没有跳下海救他,又间接害死了他的母亲。
何况陈天海本身就有罪。
“金警官。”林烈认真道。
金勇抬头看他。林烈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
“这是我在我妈的枕头里找到的,我拍了下来。”
金勇接过手机,看了几秒。他的脸色变了。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警员,“马上按这张照片找人。”
郑恣在一旁也看到了照片。她看了林烈一眼,没有说话。肖阳一直坐在外面等他俩,似懂非懂。
几个人走到公安局的等待区。团队已经在等了。于壹鸣第一个站起来,想冲过去问郑恣怎么回事。肖阳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肖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于壹鸣愣了一下,看了看郑恣,又看了看林烈,退了回去。
郑恣和林烈站在走廊的尽头。灯管在头顶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走廊很长,另一头是审讯室,关着陈天海和詹丽芬。这一头是他们。
郑恣看着林烈,“现在,你能说你没告诉我的那些事了吗?”
林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是审讯室的方向,是陈天海的方向,是二十年秘密翻涌到明面的方向。所有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在莫桑比克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郑恣看着他。
“千禧年湄洲岛落海之前,有个比我们大一点的男孩,用荧光妈祖像砸我们。当时我在想圣杯的事,是你先看到的。你推开了我,替我挡。是你救了我。”
郑恣想到阿杰说的那些话,对得上。“阿杰说,你也把我护在身后。”
“但没有你下意识地挡住,那一下砸到我头上,我不一定活着。”
郑恣移开目光,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后来呢?”
“后来我们掉下海。陈天海他们才看见。他们怕搞出人命,过来看。我阿吾和你爸看到是我们,冲下来救我们。岸边还有两个人,是陈天海和另一个人,也许是吴启明。我清醒的时候,他们没下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郑恣点头,“阿杰说了一个故事。跟你想起来的差不多。”
林烈低下头,“就算他们在最开始不知情,他们也要为这件事负责。”
郑恣又问,“那你的保险柜呢?”
林烈的声音很低,“那时候那么危险,我怕他们查到你。我也怕你查到他们。”
“所以那个黑衣人就是你。”
“是。”他看着郑恣,“但是那个帮凶,那个医生,已经被抓了。”
郑恣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林烈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和她的一样凉。
走廊尽头,团队还在等。于壹鸣探着头,被李凤仪拉回去。侯千在发消息,刘晓薇靠着墙站着,肖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
郑恣和林烈起身走过去,就听见警察局里传来一阵闷声的哭嚎,不是尖叫,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气声,像海风灌进废弃的船舱。
侯千跑过来,看着林烈,“林烈哥……”
林烈问她怎么了。于壹鸣、李凤仪、刘晓薇也凑过来。
侯千的声音很小,“刚才警察进去的时候说……找到了两个尸体。”
林烈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侯千点头,“对。是……是你的两个弟弟。”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林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与虎谋皮。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郑恣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走进阿嬷的房间,点上三支细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上升,往虚空里散。她看着阿嬷的照片。
“阿嬷,湄洲岛的浪平了。”
没有人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四楼的窗户暗着。永远不会有人冲她招手了。
郑恣休息了几天,消息一件件传到她的耳中。
中国警察的行动速度飞快,那批妈祖像化验后确实包裹着提取后的稀土基材料。跨越世纪的走私案告破。照片里的那个人没有在现场抓住,他在海上被抓住了。他在中国渗透的所有人员也在警方的打击下落网。
二十年后的现在,没有人能在中国眼皮底下偷走中国的一块石头。
郑志远、林华建、陈天海,因为一开始不是主动参与,又提供了很多线索,罪责减轻。
郑恣和林烈随后将首饰厂旧址和老宅《辞海》里找到的两个盒子交给了警察,郑志远小心留下的护身符和痕迹,也为那三个少年岁月的过往作了证。
詹丽芬疯了,进了精神病院。詹正耀也没法把她弄出来,因为她如果是正常人,就得坐牢承担罪责。
张依珍的案件在马来西亚告破,剩下没花掉的钱被追回来,郑昕玥被接回莆田老宅,郑素梅并不排斥,视如己出。
吴启明在马来西亚被警方找到,抓回中国。吴启荣任务完成,继续在马来西亚开莆田菜的餐饮店。
阿杰烧伤严重,在知道父亲被抓后,整个人突然轻松了,吐露多年隐秘。
甜里物业的保安,竟然是甜里真正的法人,在逃跑中被抓获。
苏敏因为刚正不阿被警察推荐到人民医院做护士,她也算因祸得福。
刘瑞辉医生,随着陈立诚的医疗事业一起扒光裤衩,牢底坐穿。
这些惩罚算得了什么?这场罪恶里失踪的首饰厂工人和“被意外”的人们最无辜。
但一切也算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郑恣找到了真相,也将开始第五次创业,她正和团队在甜里想方案。门被敲响了。
林烈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白色的,没有包装。
“我只会研究。翁铭楷有一小部分投资,但他生意多,管不过来。我非常需要你。”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支笔芯和一小盒墨水,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关灯后在亮了起来,黄绿色的光,像二十年前湄洲岛那尊妈祖像的光。
它们出自同样的材料,但眼前的不是走私的罪恶,而将是完全属于郑恣和林烈的事业。
郑恣看着那道光,隐约想起千禧年的海边。
“我得问问我的团队。”
李凤仪第一个开口,“这申请专利了吗?”
林烈拿出专利证书。
侯千激动到,“老板你考虑什么?这还不做?”
刘晓薇拍手欢呼,“我就说跟着你们准没错。”
于壹鸣哭了,“天啊,我们第五次创业肯定要成功。”
肖阳看着大家,笑得很安心,他的老板比他经历的更多,他没跟错人。
郑恣拨通了倪泓的电话,“倪律师,拟合同。”
挂了电话,她看着林烈。二十年前,他们为彼此奋不顾身,躲过了死亡。二十年后,他们没放弃的信任与坚定,找出了真相。
他们携手跨过山海,在废墟上升起荧光,照彻木兰溪的天地。
现在,他们的未来刚刚开始,他们的故事在另一个时空里继续生长。
夏荒灿
2026年4月5日17:25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