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民呼一何怒(加更,求求加架呢亲)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到安平县城。
或许是疼痛分散了注意,又或许是被许无舟背负的羞涩扰乱了心神,入城时,苏辛夷竟未察觉今日街面与往日的不同——那些总在街头巷尾晃**、眼神不善的皂衣府兵,竟一个都不见了。
尹白霜走在稍后,帷帽下的目光扫过异常冷清的街衢,又落在前方两人身上,唇角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她忽而加快几步,与漱玉一同上前,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情绪:“苏小姐脚上有伤,许公子一路背负辛劳。漱玉,还不帮忙搀扶一把?”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不算温柔却稳稳地托住了苏辛夷另一侧手臂,力道巧妙,不容拒绝地将她从许无舟背上“卸”了下来。
苏辛夷脚踝触地,虽经固定仍是一痛,不由蹙眉,待看清是尹白霜,那痛楚便化作了三分恼意,面上却勉强笑道:“有劳尹姐姐了。是我疏忽,累着许公子了。”
“疏忽?”尹白霜扶着她,隔着薄纱,声音淡得像秋末的霜,“苏小姐出身清河崔氏外家,礼数仪态自是典范。只是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莫非崔氏家风与别家不同?还是说……”
她微微侧头,似是朝向许无舟的方向,语气里掺了丝极淡的讥诮,“苏小姐眼里,只见想见之人,旁的规矩都可暂且放放?”
苏辛夷脸色一白,随即泛起羞恼的红晕。她岂会听不出尹白霜话里的刺?
当即反唇相讥:“尹姐姐教训的是。不过妹妹眼拙,这一路瞧着,许公子对姐姐倒是周到,姐姐却始终冷冷淡淡,倒叫妹妹好奇……莫非这‘追求’之事,在尹姐姐看来,也是不必讲究礼数、单凭他人一头热便可的么?”
她特意咬重了“追求”二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许无舟。
夹在中间的许无舟顿觉头皮一麻。这两女子唇枪舌剑,句句不见刀,却句句戳要害。
他干咳一声,果断选择明哲保身,快走几步到了前头,只丢下一句:“天色不早,先寻医馆要紧。”
一行人连着寻了几家医馆。
可那些坐堂大夫一见被搀扶进来的是苏辛夷,再细看其容貌衣着,竟都是脸色一变,或推说医术不精,或直言铺内药材不全,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请”了出来。
走在街上,更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驻足,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惊疑、畏惧、厌恶……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嗡鸣,苏辛夷起初茫然,渐渐也觉出异样,心中不安愈发浓重。
直到拐进一条僻静巷子深处,才找到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斑斓苗服的阿婆开的跌打铺子。
苗医阿婆话不多,只默默查看伤势,敷上气味辛烈的草药泥,手法老道地按摩推拿。
不过盏茶功夫,苏辛夷脚踝的红肿竟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不少。
许无舟付了诊金,又多放了一小块碎银。
苗医阿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脸色苍白、倚着漱玉的苏辛夷,用生硬的官话低声道:“后生,这女娃……沾着祸事。治伤可以,莫久留。最好……快些叫她家的人来接走。”
许无舟只当是老阿婆不愿招惹是非,道了谢,未太放在心上。
出了巷子,重新回到稍显宽敞的街市。
苏辛夷脚踝好了些,心思便活络起来,她终于注意到那不同寻常的寂静——太安静了,没有府兵巡街的沉重脚步声,没有他们呼喝盘查的粗嘎嗓音。
“咦?那些府兵……”她疑惑地开口,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就是她!苏诚的女儿!那个贪官苏诚的种!”一声凄厉尖锐的哭喊划破黄昏的寂静,一个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从斜刺里冲出,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戳向苏辛夷,“还我儿子命来!苏诚害我儿顶罪枉死,害得我家破人亡啊!”
这声哭嚎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苏辛夷!是苏辛夷!”
“贪官之女还敢回来!”
“砸她!给死去的乡亲出口恶气!”
压抑已久的民怨在确认她身份的瞬间决堤。
烂菜叶、臭鸡蛋从不同方向砸来,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哭骂和怒吼,人群从店铺里、巷弄中涌出,迅速围拢。
“放肆!你们……”苏辛夷何曾受过这等对待,惊怒交加,尖声斥骂,“你们这些刁民!等我舅舅的兵回来,定把你们……”
“辛夷!”许无舟厉声喝止,已将她猛地拉到身后,用背脊挡住大部分污物。
他脸色铁青,心知此刻任何言语都已无用,只能护着她奋力向人少处退却。“你们赶紧回衙门,我拦着他们!”
场面彻底失控。
推搡、哭喊、咒骂混作一团。
混乱中,不知从哪个角落,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正挡在苏辛夷身前的许无舟!
“公子小心!”漱玉的尖叫被淹没。
许无舟只觉后脑一阵钝痛,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鸣炸响,温热的**瞬间流下脖颈。
所有的声音飞速远去,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苏辛夷惊恐放大的瞳孔,和那似曾相识的、无数愤怒扭曲的面孔朝他压来……
“县太爷……县太爷被砸死啦!!”
不知是谁在极度混乱中骇然尖叫了一声。
这声喊如同定身咒,又像冰水泼入沸油。
疯狂的人群骤然一静,推挤的动作僵住,随即,恐惧代替了愤怒,不知谁发一声喊,人群轰然四散,如退潮般仓皇逃离现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呆立原地的身影。
苏辛夷僵在原地,脸上溅着许无舟的血,也沾着肮脏的蛋液。
她看着缓缓软倒在地、失去意识的许无舟,看着那刺目的鲜红,眼前猛地闪过另一幅画面——同样愤怒的人群,同样飞溅的石头,父亲苏诚满脸是血,缓缓倒下的身影……
“啊——!!!”极致的恐惧与记忆的惨象重叠,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也晕厥在地。
当衙门闻讯、由唐浩带着十来个差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混乱。
许无舟与苏辛夷倒卧在污秽中,昏迷不醒,一个头破血流,一个面如金纸。尹白霜蹲在许无舟身边,手指颤抖却竭力镇定地按压着他的伤口止血,帷帽早已不知去向,露出苍白如雪的脸颊。
漱玉跪在一旁,低声啜泣,徒劳地想擦去许无舟脸上的血污。
老黑则铁塔般守在几步外,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死死瞪着空****的街巷。
唐浩看着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心直往下沉。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冰冷地涂抹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惨烈风暴的县城街道上,将血迹和污渍染成一种暗淡的、不祥的褐色。
真正的寒冬,似乎从这一刻,才真正降临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