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县令

第23章 入城

电光石火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许无舟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摘下了背上那张普通的角弓,搭箭、开弓、松弦,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嗖!嗖!嗖!”

三箭连珠,几乎首尾相接!

第一箭,精准没入野猪左眼,鲜血迸溅!

第二箭,紧随而至,贯穿其前腿关节!

那野猪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衡猛地一歪,冲势顿减。

第三箭,已如流星赶月,自其张开的血口斜射而入,直贯心肺!

轰然一声,那巨兽又踉跄冲出几步,重重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山顶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掠过塔檐。

方才的嗤笑与轻慢,此刻全化作了目瞪口呆。

那般危急情势,那般迅捷精准的三箭……这岂是“技不如人”?

“好!好箭法!”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随即赞叹声四起。

先前嘲讽最甚的赵公子,脸上青白交错,看着那毙命的野猪,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依我看,今日秋狩第一,非许大人莫属!”有人高声提议,立时得到不少响应。猎物多少,在如此救急的惊艳三箭前,已无足轻重。

赵公子脸色更加难看,他本是此次秋狩夺魁的热门,如今风头被彻底压过,胸中一股郁气难平。

眼珠一转,他忽然扬声道:“许大人神射,我等拜服。不过,君子六艺,射御之后,尚有诗文。我等登临此塔,俯瞰山河,岂可无诗以记?不如就以‘登塔’或‘登山’为题,各赋一首,请许大人一并品评指教,如何?”

他早已为今日登山备下一诗,自觉可稳压场,正好借此挽回颜面。

许无舟眉头微蹙:“今日已尽兴,诗文之事,不如……”

“许大人莫不是瞧不起我等,不屑于指教?”另一与赵公子交好的子弟立刻接口,语气尖刻,“还是说,许大人除了那‘野渡无人舟自横’,便再无佳句了?哦,我倒是忘了,许大人那半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至今可还是残篇呢!”这话引得几人低声哄笑。

苏辛夷面现急怒,正要驳斥,许无舟抬手止住了她。

他目光扫过赵公子那隐含得意的脸,又掠过周围或好奇、或挑衅、或等着看热闹的目光,心中了然。

他早从苏辛夷今日过于热切的推崇和众人微妙的态度中,猜到她或许在外为自己造势,却引来更多嫉讽。

此刻退让,徒增笑柄,亦辜负她一番心思。

他轻轻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转向那古塔,默然片刻,缓声吟道: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诗毕,山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没有繁复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悲秋。二十八字,却将那塔之高耸、视野之阔大、心胸之超拔,写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后两句,那份身处逆境(被贬边县)却依然睥睨“浮云”(小人谗言、眼前困厄)的自信与孤高,简直像是为此刻的许无舟量身而作,却又磅礴大气,直指所有登高立志者的胸怀。

先前赵公子吟出的那首精心准备、对仗工稳、写尽登山艰险与景色优美的七律,在此诗面前,顿时显得匠气十足,格局狭小,如同瓦砾之比珠玉。

满场寂然。

方才出声挑衅的几人,面皮涨得通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就连原本心中不服的,此刻也被这诗中的气象所慑,再说不出半个不字。

苏辛夷望着许无舟负手临风的侧影,眸中光彩大盛,混杂着倾慕、骄傲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许无舟却已转过身,脸上并无得色,反而对赵公子等人拱了拱手,语气平和:“赵公子诸位诗作亦是不凡,许某这首,不过是登高有感,信口胡诌,侥幸成句罢了。诗文之道,本为抒怀,何必强分高下?若诸位不弃,日后得了闲暇,不妨来我安平县走动。县中虽僻陋,倒也清静,届时许某做东,我们再办一场诗会,煮茶论道,岂不比今日这仓促之比更有意趣?”

他顺势抛出了真正的目的——为安平引入人气与关注。

这番话给足了众人台阶,更显得他气度从容。

方才的难堪被冲淡不少,几位心高气傲的公子小姐细品其言,再看其行,那份因诗才箭术而生的震惊,渐渐转化为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当下便有数人出声应和,表示定要前往叨扰。

气氛终于缓和,众人开始下山。

或许是被野猪惊扰余悸未消,又或许是心神激**脚下虚浮,行至一处陡坡,苏辛夷忽然“哎呀”一声惊叫,身子一歪,向旁倒去。

许无舟就在她身侧,下意识伸手一揽,稳稳将她扶住。

温香软玉陡然入怀,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女子身躯的轻颤与柔软。

苏辛夷低呼一声,脸颊瞬间飞红,似想站稳,左脚刚一沾地,便痛得轻嘶,额上冒出冷汗。

“怎么了?”许无舟低头问,保持着扶抱的姿势,并未立刻松开——她显然无法独自站立。

“方才……躲避那野猪时,好像扭到了……”苏辛夷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痛楚的颤音。

撩起裤脚一看,脚踝处已是一片骇人的红肿,高高鼓起。

这一下,众人皆围拢过来。见苏辛夷伤重,再看许无舟护持在侧,先前那些因争风吃醋而生的芥蒂,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赵公子等人纵然心中百味杂陈,也知趣地不再往前凑,只远远问候几句,便相继告辞下山。

尹白霜站在原地,帷帽薄纱微微拂动。

她看着许无舟小心搀扶着苏辛夷,看着苏辛夷因疼痛和羞赧而低垂的、泛起桃花色的脸颊,心底某处,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涩意,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旋即抿紧了唇,将目光移向远处苍茫的山色。

“伤势不轻,需尽快医治。”许无舟检查后沉声道,眉头微皱。

这荒郊野外,并无良医良药。

“回城吧,”尹白霜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已听不出丝毫异样,“安平县虽小,总该有能治跌打的大夫。”

许无舟点头,再无犹豫,小心翼翼地将苏辛夷背起。

苏辛夷伏在他宽阔的背上,疼痛稍缓,脸颊却愈发滚烫,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侧,嗅到一丝清冽的、混合着阳光与草木的气息,心跳如擂鼓。

一行人下山的路,走得沉默而缓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蜿蜒在崎岖的山道上。

恍惚中许无舟想起周泰的话:“不要让苏小姐进城……”

随即许无舟摇了摇头,如今城内比之前安定了许多,有什么不能进的,何况苏辛夷那红肿的脚踝要是再拖,那就要成坡脚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