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黄寺(一)
高恕离职之后,高峰山决定用几天的时间给这三间平房收拾收拾。
高峰山和娘儿俩说:“你俩找个地儿,出去玩儿几天去,等我把店弄出个模样来,咱再折腾。”
高恕觉得这是个好提议,他跟苏小红说:“妈!咱这趟的花销我都包了,我现在可有钱!”
高峰山一听:“嘿,要不我也去得了,你别光孝顺你妈,也孝顺孝顺我!”
高恕让母亲选地方儿,结果苏小红想去趟五台山。高恕说:“果然啊,和家长出去旅游,你们选的地方儿都是老年人爱去的地方。”
苏小红则不这么认为:“儿子,你也去拜拜佛,净化一下儿心灵多好。再说了,五台山便宜啊,这还给你省钱呢!”
娘儿俩奔向五台山,一路上高恕就纯当是尽孝了,只要母亲高兴,不管去哪儿他就跟着。然而这一趟,佛倒是没拜,可真遇上高人了。
刚遇见这位的时候儿,高恕还挺不屑,赶紧拉着母亲要走:“没准儿是骗子呢!”
苏小红却拽住了高恕:“你听听人家怎么说,万一有用呢。”
这位大仙儿听了高恕的名字后,摇了摇头:“小伙子名字虽然挺好听,但是这个‘恕’字不好。你们想想,心里想的和嘴里念叨的总是女人,这事儿毕竟不好。”
高恕一听,貌似也有道理,听听他怎么说吧。
大仙儿琢磨了一下,又说:“让孩子改成‘树’吧,名字里有棵参天大树是个好事儿。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改了这个字儿,所有亲人和朋友说不定未来都会得到小伙子给他们带来的好!”
高恕和苏小红对视了一下,回忆起自己的过往,发现这人说得还真没错儿。苏小红打一开始就觉得这个“恕”字儿不好,除了他们两口子之外,也没见着谁宽恕自己的儿子。
娘儿俩给了大仙儿算卦钱之后,就在五台山待不住了。苏小红说:“这事儿要办啊,咱还真得抓紧。”
高恕问母亲:“那咱这事儿就定了?”
苏小红问他:“你不是同意了吗?以后咱就改名儿,叫高树。”
高树点点头:“行,这事儿咱跟我爸那儿就算是先斩后奏喽。”
回了北京一到家,娘儿俩就让高峰山赶紧把户口本儿拿出来。高峰山一头雾水,他不解地问道:“怎么着?你要跟我离婚啊?还是儿子要结婚啊?”
苏小红没好气儿地说:“我带儿子改名儿去,当年就觉得你起的名儿不好,我们这回找人算了。”
听完他们在五台山的经历,高峰山也觉得没什么,愿意改就改吧。
改了名字之后,高峰山和儿子说:“三间平房我现在就收拾出一间,咱先干着试试。咱琢磨琢磨给店起个什么名字吧,我想就叫老北京卤煮店。”
高树一听就否决了:“这不满大街都是啊,咱得叫一个跟咱这儿有关系的。”
高峰山说:“行,那你说叫什么?”
高树想了半天:“要不咱叫德胜门卤煮?哎,也不行,德胜门这地界儿太大了,要不咱叫黄寺卤煮怎么样?”
高峰山和苏小红听完对视一眼:“好,这名字行,就叫这个吧。”
定好了名字后,爷儿俩说干就干。霍宝林他们听说高峰山要开买卖,都跟着起哄,就连赵冉他妈都要过来当个经理。
高峰山全给否决了,说:“我这儿拢共就一间小屋,六张桌子。你们要是都来了,这儿的工作人员比客人都多,这肯定不成。”
思前想后半天,高峰山拉来了自己的一个小兄弟,这小兄弟叫司京生,主要负责切卤煮。
2008年的6月8日,卤煮店正式开张,高树刚把桌子椅子擦完,第一位客人就进来了。客人进来问:“咱这儿都有什么啊?”
高峰山说:“我们这儿现在就是卤煮跟凉菜,还有酒,您来点儿什么?”
客人觉得品种有点儿少,小声儿嘟囔一句:“这大白天的也不能吃凉菜喝酒啊,就给我来碗卤煮吧。”
司京生赶紧切卤煮,高树在一边儿都迫不及待了,等卤煮一切完,高树一溜儿小跑给客人端上卤煮。客人吃了没几口,就觉得不好意思了,屋里这三位都盯着自己吃呢。
高峰山赶紧拉着高树进了后厨,小声儿地说:“别盯着人家,不好。”
等这位客人吃完,结了现金之后,高树高兴得不得了。虽然这不是自己第一次挣钱,可这是自家买卖的第一笔收入。高树说:“爸,要不然咱把这钱镶个镜框?”
高峰山赶紧拿起钱看了一眼:“怎么了?假币啊?”
高树说:“不是,现在人家开店都兴把这第一笔银子给供起来。”
高峰山有点儿不屑:“我当什么呢,我们做买卖那会儿,只有假币才贴塑料纸放吧台上。”
高树说:“爸,那是您那会儿的老规矩了,现在不得与时俱进啊?都讲究图个彩头儿。”
高峰山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儿子,你就好好干吧,以后咱有的是大钱。”
父子俩一边儿逗着嘴,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司京生乐呵呵地看着这爷俩闹腾,感觉也挺有意思。
一直到中午,高树觉得不妙。中午的天气越来越闷热,高树问高峰山:“爸,空调遥控器呢?”
高峰山赶紧拦住儿子:“客人没来呢,先忍会儿,等客人来了再开。做买卖啊,这一点一滴的都是钱,全是成本。”
高树看了看后头的司京生:“您可真能省,咱俩不热,老司在后头切卤煮不热啊?”
高峰山说:“可拉倒吧你,别拿你叔儿说事儿,人家比你能吃苦。”
高树没话说了,只能默默地擦汗,期盼着下一个客人的到来。
等到下午,店里也没见有客人来。此时,天空中的雷电不期而至,一场暴雨下得路上的人们匆匆而逃。高树心想,完了,一下雨更没人来了。
高峰山看出了儿子的心事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儿子,雨就是财。开业第一天下雨,这是个好兆头。”
高树看着窗外的雨,没有说话。高峰山又说了一句:“放心吧,晚上肯定有人来。”
高峰山拿出一瓶儿白酒,招呼道:“既然没人,咱们自己喝口儿吧,别喝太多了。”
司京生乐呵呵地解下了围裙,高树一捂脑袋:“爸,我喝啤的成吗?太热了,要不您就开会儿空调?”
高峰山指了指冰柜:“啤酒比电费便宜。”
高树默默地拿了一瓶儿啤酒,坐在了父亲的对面儿,印象中这好像是第一次跟父亲单独喝酒。几杯酒下肚,高峰山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儿子,你知道咱们饭馆儿经营的是什么吗?”
高树干了一杯啤酒:“今儿听您说。”
高峰山说:“咱经营的就是一个江湖,你记着,一个饭馆儿就是一个江湖,无论到什么时候儿,咱都得靠朋友。二十年前我开饭馆儿靠朋友,现在也一样,甭看之前我那些朋友不怎么走动了,等我开了饭馆儿你看他们来不来。”
高树说:“那我这儿也有不少朋友啊。”
高峰山点点头:“所以你记住喽,朋友来了,一定要围着,这也是门儿学问。旁的我教不了你,等你遇上事儿了,再慢慢儿品吧。眼巴前儿能告诉你的就是,朋友来了一定得敬酒打折,哪怕是只见过一次的朋友都得这么围着。做生意不差那仨瓜俩枣儿的,能交下朋友来最重要。”
司京生还不忘说上一句:“小子,等着吧,晚上有的是人过来跟你爸这儿敬酒。”
一场雨,到下班儿的时间还真停了。高峰山和高树说:“天儿凉快了,赶紧出来摆点儿大排档的桌子。”
高树懒洋洋地说:“咱这屋里都坐不满呢,还在外头摆桌儿?”
高峰山也没言语,自己站起身搬起桌子就往外走。高树一看父亲动换了,那摆就摆吧,大不了晚上再收回来呗。
没过半小时,高树就听见店门口儿传来一声儿接着一声儿的招呼:“山哥,恭喜啊!”
高峰山的一大群朋友坐在门口儿的大排档,高树赶紧拿啤酒、端凉菜,司京生立刻开始切卤煮,高峰山也一块儿帮着忙活着,不过只要他有闲下来的时候儿,立马儿就陪哥们儿弟兄喝上一杯。
几杯酒下肚儿后,高峰山还得把高树拉过来,把在座的各位逐一向他介绍,介绍完了还不忘了说一声儿:“以后这店就是我儿子盯着,你们多捧场啊。”
大家伙儿一听,一块儿都管高树叫着:“少东家。”
高树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以前他并不是特别喜欢父亲的朋友们,但这回他也拿起杯子挨个儿敬了几杯酒。
高树没喝几瓶儿就有点儿想吐了,而父亲依然稳如泰山,哪怕四五桌儿一块儿过来敬酒,高峰山也全然不惧,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等天黑下来,有不少人就准备起身告别,人家一说结账,高峰山立马儿跟人家翻脸了:“你怎么回事儿?来我这儿喝酒还结账?把钱收起来!”
接下来的几桌儿,高峰山都是直接就给免单了。高树心里琢磨,晚上忙活一溜够,流水还是中午那一碗卤煮的钱。
等到客人都走了之后,司京生挨后头刷碗,高树问父亲:“您今儿都给人免啦?”
高峰山从兜里掏出一摞现金,还有不少红包:“你看这是什么?”
高树也傻了:“哟,合着都给啦?”
高峰山说:“这就是朋友捧咱们,你记住了,来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是对咱家有恩的,将来无论谁来吃饭,只要过得不好的,咱必须得管人家吃饱喝好,懂吗?”
高树点点头:“行,明白了,明儿您看我的吧。”
第二天中午,店里一共卖出三碗卤煮。到了晚上,高峰山的朋友来了不少。高树这边儿的兄弟基本全到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一堆朋友过来捧场,高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一有工夫就喝上几杯。
开店的第二个夜晚,虽然还是没有散客来,可店里也是热热闹闹的。等店里的人散了,甭管谁要结账,高树一律不收,结果这帮朋友还都急了,一个劲儿地往高恕兜里塞钱。
陈应龙和王潇直接冲高树喊了一句,然后飞奔而去:“钱扔你爸车筐里了啊,你想着拿。”
到了晚上打烊的时候,高树把兜里的钱都交给了高峰山。高峰山拿着钱跟高树说:“你这帮小兄弟挺给你长脸,还是那句话,记住人家现在的好儿。”
高树打着酒嗝:“您放心吧,我记得住。”
爷儿俩的卤煮店生意就在朋友的帮衬下正式起航了,第一个月竟然还赚了一万块钱。高峰山嘱咐高树和司京生:“咱这儿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涨价儿。都是街坊邻居和朋友捧咱们,咱得对得起人家。”
高树也从高峰山身上学到不少为人处世的方法,每当邻居爷爷路过卤煮店的时候,高峰山都会给人家叫进来,倒上二两白酒,切上一小碗卤煮,等人家吃完了,再给人家扶出去,从来都是分文不收。
高树也听高峰山说过,这几位爷爷都是看着他们父子长大的,既然他们在这片儿开了买卖,自然也得尽尽孝道。
日子久了,苏小红有点儿不乐意了,以前是爷儿俩分头出去喝酒,现如今是互相搀扶着醉酒回来,这俩人不是等于找了个正经理由见天儿喝大酒去了?
有时候高树也心疼父亲,晚上到十一点多的时候,高树就直接说:“爸,您跟老司先撤吧,我盯着。”
高峰山听完这话心里也舒坦,儿子真是长大了。
高峰山和司京生一走,高树就默默地往客人边儿上的桌一坐,甭管人家喝到几点都陪着,要是人家张罗,自己就亲自过去陪酒,不张罗的话,就自己一人儿等着。
有大排档,能腻酒,能拉晚儿,东西还便宜,黄寺卤煮的名声逐渐就传开了,人也多了起来。店里生意好了之后,高峰山觉得人手实在不够,得招兵买马了,不然他们这仨人非得累出个好歹来。
这不雇人不要紧,雇了人之后,店里反而更加忙碌。以前大排档能接待个五六桌儿,现在员工一多,大排档摆的桌儿就多了,客人自然也多了。眼看着生意蒸蒸日上,甭管是员工还是他们爷儿俩,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开店的第二个月,高树第一次领略了什么叫三教九流。这天晚上,高树在门口儿的大排档正忙活,就看见来了两位岁数不小的主儿,这俩人要了两瓶儿啤酒之后就开始骂。高个儿的老头埋怨秃头的老头:“你丫今儿什么手气啊,老给丫点炮儿,就不爱跟你丫玩儿牌。”
秃头老头也骂街:“这也不赖我啊!我跟你说,指不定是不是他们给咱俩下套儿呢。”
俩人儿嘴里就没离开棋牌室这点事儿,后来高树听明白了,好像俩人输了钱,不乐意了。
两位喝了四瓶啤酒后,醉眼蒙眬地喊:“结账!”
高树拿了单子赶紧过去:“您俩人一共吃了76块钱。”
秃头的老头儿不干了:“我他妈吃什么了要76块钱?”
高树把单子递了过去:“您吃什么了单子上都有。”
秃头连头儿都没抬:“我不认字儿!给我报名儿!”
高树忍着火气,把菜单上的价格报给了他们。
高个儿听完后突然急眼了:“哎?八瓶儿啤酒,我们哪儿他妈喝八瓶儿了?桌儿上一共就俩空瓶儿,多给我记了六瓶儿是不是?”
高树说:“瓶子刚才不是给您撤了吗?”
秃头老头儿耍上了三青子:“我他妈不管,我就喝了两瓶儿,你们丫就是给我算花账!”
高树这回也急了:“你他妈吃得起吃不起?我至于给你算花账吗?是你穷还是我穷啊?”
秃头老头儿也急了:“嘿!你这个小崽子怎么这么说话?谁吃不起?把你们老板叫来。”
高树把账单往桌子上一摔:“我就是老板,你要干吗?”
秃头也没想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小伙子竟然就是老板:“怎么着小子?练练?”
高树直接把围裙摘了:“来!今儿你们俩谁也别走!”
高峰山早就看见了这一幕,他本想让儿子自己处理这事儿,可现在不出面儿不行了。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去,挡在中间儿:“您俩人儿别生气,这孩子不懂事儿,谁也别动手啊。”
一看父亲过来解围,高树也就站到后边儿去了。
秃头一看自身安全得到了保障,就问高峰山:“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高峰山说:“您别理他,这我儿子,脑子不好,有精神病。”
俩人一听完吓傻了,高树在一边儿差点儿乐出来。
伙计赶紧过来把桌子收拾了,高峰山又让高树拿一瓶儿啤酒过来,给俩闹事儿的一人倒上一杯。
高树就听俩人跟高峰山说:“大哥,这店是您的啊,我们都这片儿的,真没想跟您这儿闹事儿。”
这回的事儿又给高树上了一课,高峰山告诉他:“这刚哪儿到哪儿啊,不值得动手。”
高树还是觉得气不过:“主要这俩人太无理取闹了啊。”
高峰山乐呵呵地说:“慢慢磨吧儿子,有的是方法能解决这种事儿。你说一瓶儿啤酒能解决的事儿,何必最后非打一架呢?”
高树一想,好像挺有道理。
伤别尽在晚秋时,几个月的工夫,天儿就凉下来了,也到了该告别的日子。陈应龙他们毕业了,班里的同学都要各奔东西,他带着全班四十六个同学一起举行一场告别宴。当一群半大小子同时出现在卤煮店的时候,旁边儿的客人都看傻了。
高峰山看着这群和儿子一边儿大的孩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嘴上说着:“孩子们多吃肉,少喝酒啊。”
高峰山琢磨着,这群孩子都去上大学了,而自己的孩子跟这儿已经做起了买卖。这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呢?
此时高树心里的想法儿也不少,他端着杯子走了好几圈儿,一直给陈应龙的同学敬酒,把陈应龙捧得倍儿有面子。
陈应龙搂着高恕的肩膀说:“兄弟,其实我现在挺羡慕你的,我们的未来不知道怎么走呢,你这儿都当上老板了。”
高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得了,咱都是兄弟,说什么羡慕不羡慕的。”
告别宴上的一群人从开怀大笑到抱头痛哭,看着他们的样子,高树也不好受,他觉得陈应龙上了大学后有了新的环境,可能未来四年的日子里又要聚少离多了吧。不过,事实证明高树猜测错了,在后来的日子里,陈应龙每逢周末都是到店里帮忙的。
真正和高树分别的是梁峥,他要去福建当兵了。离别的那天晚上,高峰山没有让高树给客人服务,就让他踏踏实实地跟梁峥喝酒。梁峥苦笑着说:“本想多叫点儿兄弟过来,可你看我要走的这日子也不是周末,其他人都忙着,就剩咱俩了。”
俩人的话不多,一直就是默默地喝酒。高峰山在一边儿看着,不禁想起当年霍宝林去当兵的事,那时的场景恍如隔世。高峰山拿起酒杯走到小哥儿俩桌子前头:“少爷,别难过,峥峥去当兵是好事儿,叔儿敬你一个。”
梁峥赶紧站起来跟高峰山碰了一杯,一杯酒下肚儿,高峰山坐下了:“在我们过去那会儿,当兵真是最好的事儿了,都讲究一人当兵全家光荣,要是能留在那边儿提干,你可得争取。”
梁峥说:“叔儿您可别茬我了,提干的事儿我想都不敢想,真不知道回来之后怎么着呢。”
高树说:“等你回来,咱给我爸开了,我让你当经理。”
高峰山说:“去,别闹。你得盼着你兄弟好,回头跟咱爷俩似的,就挤这么一小破卤煮店混啊。”
梁峥赶紧倒了一杯酒:“叔儿,我要是回来之后能开这么个买卖,我就真知足了。”
梁峥去当了兵,陈应龙上了大学,孙晓成立了一支名叫“龙井”的乐队,开始逐渐在北京的各个Live house演出,大家各奔东西的日子可能就叫“成长”。高树只好坚守在卤煮店的一亩三分地儿上,好好经营自家的买卖。天冷了之后,大排档就不能摆了,可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因为高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有一天,他突然跟高峰山说:“爸,现在客人老抱怨咱家菜品种类单一,我记得原来您老给我酱肉吃,咱加点儿酱肉试试啊?”
高峰山点点头:“嗯,你还是觉得咱家不忙。”
高树说:“咱得与时俱进啊,加点儿酱肉也不费劲。”
高峰山想了想:“成吧,听你的试试。”
高峰山新准备了酱肘子、猪蹄和猪耳朵。让人没想到的是,酱肉刚加上,大家伙儿几乎就不再吃卤煮了,人人都说:“这酱肉也太好吃了!”
高峰山和高树还纳闷儿呢,这不就是平时家里酱的吗?怎么那么受欢迎?这一下儿店里的生意彻底火起来了,甚至电视台也来采访,食客也越来越多。
原来的一间平房不够地方了,高峰山索性把旁边儿的平房也给收拾出来,直接把卤煮店扩张成三间屋,就这样还天天爆满,客人照样儿在店门口排大队。要是问客人卤煮的味道,那还是有一部分人挑毛病,但是问起酱肉,几乎就没有人说不好吃的。
虽然店里生意火了起来,不过时间一长,也有人瞎捣乱。六铺炕有个三十多岁的混子叫李东昊,见天儿也是跟黄寺卤煮待着。每次来都管高峰山叫大哥,管高树叫兄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论的,喝点儿酒就满嘴跑火车。
李东昊尝到酱肉之后,还假模假式地掉了几滴眼泪,他握着高峰山的手说:“大哥,你这肉让我想起我爷爷做的那味儿了。”
第二天李东昊又点了一回酱肉,这次他吃完后撇着嘴给爷儿俩叫过来了:“山哥我跟你说啊,咱这肉味道可以,可缺点儿画龙点睛之笔!”
高峰山耐着性子问他:“那你说说,差什么了?”
李东昊贼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神秘地小声儿说:“您得往里头加点儿那个!”说着,他用俩手指头搓了搓。
高峰山没太明白:“哪个啊?”
李东昊说:“弄点儿大烟壳儿啊,绝对倍儿香,吃完了上瘾!您再加点儿一滴香或者一滴鲜,您看着吧大哥!我给您出的这主意绝对行。”
高峰山听完冷笑了一声,转身带着高树忙活别的去了。
高树问高峰山:“爸,他说的这东西在理吗?”
高峰山不屑地说了句:“呸,那都是歪理。儿子你记住了,做买卖的有句话叫‘人叫人千声不语,货叫人点首自来’。咱做买卖绝对不能缺德,违法犯罪的事儿更不能做,咱酱肉就得保证传统的老方法,保留食材原本的香味儿。”
店里生意好了,按说是件高兴的事儿,可随之而来的矛盾却越来越多。高峰山做事儿是个急脾气的人,真忙活起来也是不管不顾,工作上不管谁有错儿他都不惯着,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有一回,大家正在店里忙的时候,高树的手机响了,他刚要接,高峰山立马儿说了一句:“挂了,赶紧给人上菜去。”
高树倒是没说什么就给挂了,等忙完了一看,是梁峥用军线打过来的,等他再把电话回过去时,就已经打不通了。
高树挺生气的,直接跟高峰山发了火:“挂什么挂?刚才是梁峥给我打过来的,那边儿都是排队打军线,容易吗?”
高峰山听完之后也觉得是自己的错儿,赶紧跟儿子说:“哟,我也不知道是峥峥打过来的啊,你赶紧给他回一个。”
高树说:“我给哪儿回啊?那边儿也不让用手机,梁峥早就不在电话边儿上了啊。”
面对儿子的指责,高峰山无话可说,心里琢磨着自己的脾气得收收了,可真等忙起来的时候,高峰山又给忘了。
这天正好儿是谢志刚带着沙姐一块儿过来吃饭,高树见着沙姐还挺高兴。毕竟人家之前那么照顾自己,看见高树现在的样子,沙姐也为他开心。
高树一屁股就在椅子上坐下了,仨人推杯换盏喝了不少酒。喝着喝着,高峰山就急了,眼瞧着菜都端不过来了,儿子还挨那儿喝酒呢,高峰山喊了一句:“高树!干什么呢你,赶紧过来端菜来,还喝上酒了!”
谢志刚和沙姐一听高树他爸急了,赶紧说:“你赶紧先忙去吧,不用招呼我们。”
高树特别不情愿地过去端了几个菜,等一会儿店里不忙了,赶紧又过去坐下敬酒。没过十分钟,高峰山又急了:“高树!还没完啦!别喝了,赶紧过来!”
这回谢志刚他们也坐不住了,沙姐说:“兄弟,你先赶紧忙去吧,真不用管我们。”
高树这回也急了,过去问高峰山:“你老叫我干吗?”
高峰山说:“谁让你跟那儿喝酒了?没看都忙不过来了?”
高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他没想到在自己的店里,在自己的朋友面前,父亲是这么不给他面子。谢志刚和沙姐没待多会儿就走了,高树一个劲儿地说:“实在招待不周。”
尽管俩人一再表示没事儿,可是在高树的心里,还是结下了一个疙瘩。
给俩人送出去之后,高树回到店里时真是生气了。刚一进屋儿,就有人叫他:“少爷过来一下儿。”
高树一看是高峰山的一个朋友,就没好气儿地问:“怎么啦?”
“您家这卤煮今儿可有点儿咸啊……”
没等对方说完呢,高树直接来了一句:“不爱吃别吃,上别人家吃去!”
这位也惊了:“嘿,少爷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高树扭头就走:“就这么说话,不爱听别来。”
高峰山一看,赶紧过去给人赔不是。没过一会儿,另外一桌儿的朋友喊了句:“少爷,给我再来两瓶儿啤酒。”
高树瞪着眼:“自己没长手啊?冰柜不就挨你边儿上呢,自己不会拿啊?”
屋里的客人都傻了,也不知道少东家怎么忽然发了这么大的火儿。
高树心想,你得罪我的朋友,那你的朋友也别想好过。
高峰山也挺不高兴,直接走到吧台问高树:“你今儿要干吗?疯啦你?”
高树也急了:“我不爱跟你说话,我回家睡觉了。”说完拿着衣服出了门儿,直接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爷儿俩谁也没理谁,高峰山照常到店里忙活,没多会儿他就接了个电话,是石家庄郭先生的女儿打来的,她带了几个朋友来北京玩儿,听说高峰山开了店,一定要过来捧捧场。
这一下儿高峰山可高兴了,毕竟郭先生对他有恩,他赶紧跟她说了地址,等着人家来。
高峰山和郭先生的女儿,俩人论年岁讲,高峰山比她大七八岁,管她叫一声儿“妹妹”,既然妹妹带着朋友来了,那就必须把面子给做足了。高峰山在桌儿上是挨个儿敬酒,挨个儿给夹菜,正吃着喝着,饭桌的气氛最浓烈的时候,高树睡到日上三竿之后来店里了。
高树心里本来就带着气儿呢,再一看高峰山喝酒,气儿就更不打一处儿来了。
高峰山还想给众人介绍一下儿自己的儿子,结果没想到高树学着自己昨天的样子,站在吧台里喊:“老高,别喝酒了,没看这儿忙着呢?”
高峰山也心知肚明,这是高树报复他昨晚的事儿呢。高峰山瞪了他一眼:“别瞎闹,我这儿有事儿呢。”
高树还是不依不饶:“怎么茬儿啊?怎么一有女同志来了你就坐那儿喝酒啊?想给我找个后妈啊?”
高树话一说完,桌儿上其他人以为高树是开玩笑呢,大家都哈哈大笑,连郭先生的女儿都笑着说:“老高,你看这酒喝的,可闹误会了啊。”
高峰山直接走到吧台,他这次真生气了:“小兔崽子,给我滚蛋!”
高树顿时火了,他直接站起身拿着包就走,走到门口,一脚就给店门踹了个大洞,扭头冲高峰山来了一句:“这店我不干了!”
郭先生的女儿赶紧问:“怎么了这是?”
高峰山连忙打圆场儿:“没事儿,我儿子这几天跟我闹别扭呢。”
众人一听,这才放下心。虽然大家伙儿没说什么,但是高峰山也觉得没面子了,等一行人走了之后,他一赌气直接扔了一堆破椅子在门口儿,又找了一张A4纸写上“歇业”两个字。
写完字,高峰山就直接回家了,可是回家生了一下午气之后,他也琢磨明白了,这事儿不是还得怪自己吗?得了,晚上该开门还是开门吧。
高树出门之后也没回家,他直接上便利店买了啤酒,到旁边儿的酒店开了间房。这几天他也不打算回家了,开店这么久以来,他是真累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被手机的闹钟吵醒,迅速刷牙洗脸后就去店里忙活,一天都没休息过。
高树想,自己这样忙来忙去,又是为什么呢?他实在接受不了父亲在他朋友面前如此不给他面子。开完房之后,他发现手机里有很多高峰山发来的短信,高树连看都没看就直接删了。他这几天真不打算去店里了,觉得也是时候给自己放放假了。高恕翻了翻手机,给李胜鑫打了个电话,李胜鑫很开心地欢迎他上家里去。
当高树拎着两大兜子啤酒出现在李胜鑫面前时,李胜鑫都傻了:“咱俩下午就喝啊?”
其实高树也没有下午喝酒的习惯,但既然买了,那就喝吧。
高树问李胜鑫:“你还没找着工作呢?”
李胜鑫嘿嘿一笑:“我爸跟我妥协了。”
高树一愣:“什么意思?”
李胜鑫说:“决定养活我了呗,让我当个废物。”
高树喝了一口啤酒:“你们家条件也还行,当个富二代也挺好。对了,你没事儿怎么不上我那儿吃饭去啊?”
李胜鑫也有点儿无奈:“当富二代哪儿好啊,我是没脸去你那儿!咱以前那些朋友一个个儿都有出路了,就我天天在家瞎待着,我是真没脸见你们。”
高树问他:“那你没想找点儿什么事儿干?”
李胜鑫摇摇头:“我是待废了,我跟你说,我真觉得你这样挺好的,头几年出去自己奔奔,现在也能管起家里的一摊事儿。我真没戏,我就想什么都不干,就这么待着最好了。”
高树说:“要不然你试试上我这儿打工来?哥们儿我总不能欺负你吧?”
李胜鑫拿着酒杯碰了一下儿:“算了,我觉得咱俩这样儿特好,千万别一块儿共事儿。”
尽管李胜鑫过得有点儿不求上进,但是高树还是喜欢和他在一块儿。其实这些年自己身边儿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多,他们自身都有各种各样儿的缺点,只不过在高树的面前,他们展现的都是自己最好的一面,那就够了。
跟李胜鑫待了两天之后,苏小红的一条短信让高树傻眼了。
苏小红说:“别不接你爸电话,他心脏病犯了。”
就算父子俩有再多的矛盾,遇上这种事儿的时候,高树还是赶紧往家跑。
李胜鑫还不忘嘱咐一句:“有事儿赶紧言语啊!”
等到高树一到家,苏小红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看着儿子笑了,而高峰山坐在客厅里,什么事儿都没有。
高树有点儿生气:“嘿!妈您跟他一块儿蒙我是不是?”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高峰山赶紧站起身拉住高树:“别,儿子,别走了。爸错了,你原谅我一回成吗?”
一听高峰山说这话,高树心也软了,高峰山一看儿子不走了,接着又说:“我知道这次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在朋友面前没有面子,我保证不会再有下回了。”
苏小红赶紧趁热打铁说:“我也说你爸了,没有他那样的。你现在正是处于要多交朋友的年纪,他这样儿肯定不行,你就别跟他怄气了。”
高树一屁股在饭桌边儿上坐下:“那行吧,我饿了。”
一听儿子说饿了,高峰山立马儿去做饭,苏小红坐在儿子的边儿上又说:“你不知道,这两天你爸真急坏了,心脏病是差点儿的事儿。”
高树看了看在厨房忙碌的父亲:“妈,您真说他了?”
苏小红说:“那可不,我说你都这么大了,也到了该交女朋友的年纪了,现在你也接触不到别人,要是还不和客人多聊天儿,以后连女朋友都找不着啊。”
高树嘿嘿一笑:“您还挺替我着急。”
苏小红忽然小声儿地问:“跟妈说,最近找女朋友了吗?”
高树有点儿无语:“我成天忙成这德行,上哪儿找去啊?”
苏小红说:“该找就找,你也到岁数了。”
高树点点头:“看缘分吧,这也不是说找就找的。”
令高树没想到的是,苏小红嘴上可能开光了。高树和父亲不闹矛盾后,就回到店里继续盯店。要说每天这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高树也不能把每个人都记住,不过他最近发现,有这么一桌客人是见天儿地来。这桌客人是五六个女学生,高树之前听高峰山跟她们聊天儿时问过:“闺女,你们都是哪儿的啊?”
其中一个女生说:“我们是外馆斜街联合大学师范学院的。”
高峰山一听:“哦,大学生啊,真好!吃得怎么样?”
几个人连连说好。
高树本以为几个姑娘就是喜欢吃这口儿,不过再仔细想想,那也不能来得那么勤吧?
渐渐地,高树就发现了不太对头,每次这几个姑娘里,总有一位姑娘老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要是碰巧和高树对视一眼,这姑娘就不好意思了,赶紧跟另外几个人窃窃私语:“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时间长了,高树听其他几个女孩儿都管她叫王佳,知道这姑娘可能是真看上自己了。
后来,王佳也大了胆子,每次高树给她们端菜或者上饮料的时候,她都会说:“谢谢帅哥老板。”
有时候别的服务员过来,王佳不说话,只有看见高树的时候才会喊:“帅哥老板,过来一下儿。”
等她们几个人吃完饭之后,高树一般都会给她们打个折扣。一来二去的,这几个姑娘从偶尔陪王佳来,变成了天天陪王佳一起来。她们每天一块儿坐着123路公交车到黄寺,虽然吃不了什么东西,但她们都会待到很晚,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能多看高树一会儿。
就连每周来帮忙的陈应龙都发现了这个规律,他悄悄问高树:“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儿,为什么我每周来都能见到这几个姑娘吗?”
高树说:“何止每周啊,最近天天都来。”
陈应龙坏笑了一下儿,问他:“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高树叹了一口气:“哎,我就觉得这种感觉吧,特单纯,特美好。你要说我没想往前一步那是假的。不吹牛啊,只要我点头儿,这事儿肯定能成。”
陈应龙说:“那你来啊,给哥们儿我也长长眼。”
高树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现在这样儿挺好,真别把这种单纯美好给破坏了。生活里像现在这么美好的事儿,真是越来越少了。”
此时的王佳也在想,自己在这片儿上了三年大学,怎么才发现这个帅哥老板呢?现在她的大学生活也要结束了,自己以后还要不要来这儿呢?
就这样,尽管陈应龙和王佳的朋友们比他俩还着急,但高树和王佳之间谁也没有更进一步。
令人遗憾的是,这样的美好日子还是结束了。高树认为王佳是被坏人给吓着了,所以不再来店里。这个坏人不是别人,就是六铺炕的李东昊。
李东昊偶尔也来腻酒,王佳笑眯眯地看着高树,李东昊就笑眯眯地看着王佳。不过李东昊也不敢对王佳怎么样,偶尔搭个话儿吧,这几个姑娘也不理他。他虽然不敢耍流氓,但他敢耍酒疯儿啊。店里的地方儿本来就不大,桌子离得又近,隔壁桌聊天儿的内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天晚上,李东昊跟俩哥们儿在喝酒,听见隔壁桌的客人在那儿说:“我跟你们几个说,在黄寺这一片儿,我就服我大哥刘大军。当年大哥救过我的命你们知道吗?想当年整个儿德外都得给他面儿。”
同桌儿的几个赶紧拦他:“行了行了,知道你跟你大哥有感情,但咱不至于每次都说啊。”
这位还不依不饶:“那不行!我大哥就是牛,我就佩服他。”
李东昊在边儿上接了个下茬儿:“不就是黄寺的刘大军吗,现在开一破残摩儿。见着我大哥跟孙子似的,你问问他欠我大哥多少钱?”
隔壁这位不干了:“嘿,孙子你丫哪儿冒出来的?我们这儿聊天你丫怎么还听窗根儿啊?”
李东昊也没少喝酒,他说:“我听窗根儿怎么了,刘大军就是欠我大哥钱不还!”
隔壁桌这位直接站起来了:“刘大军那是我大哥,对我有恩,你找死呢你?”
李东昊“啪”的一下儿摔了一个酒瓶子,四处飞溅的玻璃碴儿直接落到王佳她们这桌儿上,几个女孩儿同时尖叫一声。
高树立马冲了过去:“二位怎么个意思?要跟这儿闹事儿?”
李东昊扒拉高树:“兄弟你别管!”
另外这位也要撸胳膊挽袖子往上冲,高树喊了一句:“都给我住手!”
四周瞬间都安静了,谁也没想到平时乐呵呵的少东家急了,高树看着他们几个人:“我这儿开的是饭馆儿,想打架你们都给我出去打去,我这儿还得做生意呢。要是跟这儿闹事儿,你们试试?”
高树说完,直接把衣服一脱,摔在地上,一旁的王佳看着高树这一身文身吓得花容失色。
李东昊和对面儿这几位也傻了,他默默地点上了一根儿烟:“行,今儿给我兄弟面子,我走!行吧!今儿放过你们。”
对面儿这几个也没言语,李东昊带着人站起身就走了。
高树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昊哥,以后要是还闹事儿的话,咱最好就别来了。”
另外这几位默默地坐下又喝了几杯酒,但是这酒也喝不痛快了,没待多一会儿,这几位也都结账走了。
闹事儿的都走了,王佳和她的朋友也走了。可能她心中的那份美好,在不经意间被破坏了。毕竟这几位都是老实的大学生,哪儿经历过这种场面?从这以后,王佳和她的朋友们再也没有来过,高树不知道是王佳毕业了,还是被那天晚上的一幕吓坏了。
总之,那份单纯的小美好,高树永远记在了心里。
王佳不来了,可是李东昊还来。高树虽然烦他,可也不能给他轰出去,但他来了几次之后,就彻底不来了,因为这回他给自己捅的娄子太大了。
这回是他和人家跑店里拼酒来了,他非觉得自己还像二十岁时那样能喝,可惜人家完好无损,他自己喝得舌头都直了。最后人家三个人结完账后走了,把李东昊留在店里。
眼看李东昊坐不住还往下出溜儿,高树问了一句:“昊哥喝多了?还是回家吧。”
李东昊摇摇头:“不走,我再喝一瓶儿。”
没一会儿的工夫,坐在李东昊后面儿喝酒的客人不干了。这位客人一颗光头,一身腱子肉,看面相就不善。光头大哥回头儿问他:“孙子,你丫拿我当凳儿坐呢?舒服吗?”
原来店里准备的都是小圆凳子,并没有靠背儿,李东昊喝多了直接靠人家后背上了。
李东昊听完这话醉眼蒙眬地问了句:“你叫凳儿啊?”
光头大哥直接往后拱了一下儿:“给我滚蛋,给你脸了?”
李东昊的酒也有点儿醒了,回头仔细一看,身后桌儿是俩人,他还以为他那三个兄弟没走呢,直接跟人家嚷嚷上了:“孙子你骂谁呢?知道我是谁吗?上六铺炕打听打听我去!”
光头大哥也不干了:“你上延静里打听打听我是谁!”
李东昊二话不说,又抄起一个酒瓶子,这次直接砸在了对面儿这颗光头上。高峰山和高树还没来得及拉架呢,光头大哥就一脚给李东昊踹躺下了。
几个人把李东昊踩在地上直接来了一顿圈儿踢,但是李东昊借着酒劲儿也不感觉疼,躺地上抄起什么都往人身上抡。
高树看着这一幕问父亲:“爸,这回怎么办?”
高峰山直接说:“报警吧,肯定打出事儿了。”
此时,店里所有的客人都退出了饭馆,从门口透过窗户看这几个人打架。他们打累了之后,李东昊坐在地上,另外俩人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对骂,直到警察出现后把人全带上了警车。
高树一看这位警察,嘿,竟然是宋叔儿!
高树过去叫了声儿:“宋叔儿。”
宋警官也认出了他:“早听说你小子开店了,我这儿还没来尝过呢,就先遇上他们了。”
高树嘴也甜:“您看看,这又给您添麻烦了。”
宋警官一摆手:“这也不是你给我添麻烦啊,好好做生意,挺好。明儿你得了空儿上我这儿做个笔录来,把今儿的事情经过跟我说一下儿。”
高树直接敬了个礼:“遵命!”
等到第二天,高树直接奔了德外派出所。这次的心情明显就不一样了,以前都是犯了事儿跑这儿来,这次算是来这儿当证人吧。做完笔录,宋警官说:“挨打的那个啊,其实没大事儿,但他给人开那一瓢儿肯定能够定伤了。对方口气也不小,赔吧。”
后来,高树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被开瓢儿的光头大哥管李东昊要了四十万,之后的一段儿时间,李东昊再也没出现过,不知道是不是在忙着凑钱。
李东昊不去捣乱,黄寺卤煮的日子恢复了平静。最近一段儿时间让高树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孙晓他们的乐队火了,而且火遍了大江南北,他们也开启了自己的全国巡演。高树每一天都在期盼着,等待着。直到全国巡演结束之后,孙晓把庆功宴安排在黄寺卤煮店。
当高树再一次看到这位许久未见的大哥时,俩人紧紧地拥抱了很久。
高树说:“哥哥,今儿咱高低得好好喝点儿了吧?”
孙晓一脸愁容:“兄弟,你忘了我酒精过敏了吗?”
孙晓的庆功宴叫来了不少人,甭管是音乐圈儿的还是演艺界的朋友来了一大堆。孙晓在这群人面前介绍道:“这是高树,我亲兄弟。”
有了大哥的捧,高树自然也没差事儿,迅速跟大家熟络起来。本来这次庆功宴的主角应该是孙晓,可是忽然来了一个姑娘,这引起了所有人的主意。
首先这姑娘的打扮就令所有在场的女孩儿羡慕,从头到脚一身全是名牌儿,气质明显就不一样。这位姑娘举止也挺大方,直接跟孙晓打了招呼,来了句:“今儿都是我不对,我来晚了,先罚仨!”
三杯酒下肚,响起一片掌声。孙晓也赶紧介绍了一下:“蔡倩,我一个好姐们儿,之前在荷兰留学,现在刚回来。”
蔡倩爽朗的性格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看到高树的时候,蔡倩都傻眼了,她问孙晓:“这是你弟弟啊?”
孙晓说:“跟亲兄弟一样!”
蔡倩说:“你弟弟长得真精神,有女朋友了吗?”
这一下儿给高树弄了个大红脸,孙晓赶紧打圆场儿:“这事儿回头私底下说。”
一场庆功宴让高树和蔡倩相识了。蔡倩临走的时候和高树说:“咱们加个微信吧?”
高树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微信?我这手机貌似还玩儿不了这个。”
蔡倩一笑:“这东西是新出的,大家现在都用这个呢。孙晓,你这可不对了啊,您都大明星了,还不送你弟弟一部好手机?要不我送他一个?”
高树赶紧说:“不用,咱真别那么客气啊。”
蔡倩给高树留了自己的电话,告诉他:“我手机号就是我微信号,等你弄了微信记得加我啊!”
高树一想,自己最近手头儿还算有点儿钱,而且这个手机也用了有日子了,是时候该换个新的了。第二天一早,高树就买了个新的手机。想到蔡倩的时候,高树还是犹豫了一下儿,心想别那么主动加人家,感觉不太好,毕竟她是孙晓的朋友,要是跨过孙晓去直接和人家联系,是不是有点儿不地道?
结果令高树没想到的是,蔡倩第二天又来了,身后还跟了十多个人。蔡倩看见高树就开心地笑了:“高树,赶紧帮我拼两桌。”
高树看见她也挺高兴:“好嘞,太感谢捧场啦!”
高树很快就给客人拼了两桌,等酒菜一端上来,蔡倩拿着杯子上来就碰了一圈儿:“这是我好朋友开的店,以后你们多来捧啊!”
高树突然又有了种很奇妙的感觉,因为蔡倩总是有意无意地叫他过去。高峰山在一边儿看着,还催促儿子:“赶紧去啊,人家叫你呢。”
高树一撇嘴:“别,一会儿您又骂我。”
高峰山这回不好意思了:“不会的,跟人家喝去吧。”
蔡倩这一桌儿是真没少造,大家伙儿都吃不动了,蔡倩还在点菜,坚持说:“我请客就得让大家吃好了,要不然你们打包回去给家人也尝尝啊。”
等到结账的时候,高峰山说:“姑娘,一共是580块钱,你是我儿子的朋友,给你打个折,500块钱吧。”
蔡倩却一本正经地说:“叔叔,您要是这样儿的话,以后我就再也不来了。”
高峰山笑了:“这闺女真懂事儿,但是不行,必须给你打折,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
蔡倩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叔叔,来捧场就得多给,这也是我的规矩。”说完,她把钱往桌子上一放,扭头就走。
高峰山赶紧喊高树:“儿子,你朋友的钱给多了,你赶紧把钱退给人家。”
当高树拿着钱追出去的时候,蔡倩已经上了一辆奔驰轿车。高树喊着:“蔡倩,你等会儿,你给多了。”
蔡倩打开窗户说了句:“收着吧,想着加我微信啊!”
高树看着奔驰车远去,心里琢磨,这姐们儿什么路子?这么有钱?
既然人家把面子给足了,高树回去之后也就加了蔡倩的微信,很客气地说了句:“以后可不能这么多给啦,要不然我可不好意思了。”
蔡倩马上回了个笑脸:“下次见哦。”
两天以后,蔡倩又来了。高峰山都忍不住问高树:“这闺女是不是要破了上次那大学生的纪录啊?儿子你现在太招人疼了。”
高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您别瞎说,都是朋友而已。”
蔡倩这次的到来更让高树惊讶了,她身后仍然跟着十多个人。高树问她:“再给拼两桌儿吗?”
蔡倩说:“不用啦,他们互相都不认识,分开坐吧。”
高树都惊了,打开店到现在就没听说过,互相不认识的人居然能被叫来捧场,这些人是有多喜欢吃这口儿?
此时高树也明白了,这个名叫蔡倩的姑娘,其实并不是奔着肉来的,而是奔着他人来的。生活中突然有这么一个条件又好、长得又漂亮的女孩儿出现在自己身边,让高树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女孩儿。
一顿饭吃完了,高树惊讶地发现,蔡倩竟然自己掏腰包请朋友打车回去,而且结账的时候,蔡倩又是多给钱,并且扔下就跑。从这以后,高树也习惯了蔡倩的到来,每周她都会来上三四次,每次都是请两三桌儿的朋友,不过蔡倩的注意力并不在朋友身上,而是将目光一直放在高树身上,仿佛每次能看着高树,她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儿时间,俩人聊天的内容也多了,高树也很奇怪,为什么像蔡倩这种条件的女孩儿没有男朋友呢?
蔡倩说:“我真的没有啊,哦对了,平时来接我的是我爸的司机,你可千万别误会。”
高树说:“哈哈,我哪儿敢误会啊。”
蔡倩问他:“那你就是不在乎我喽?”
高树赶紧说:“没有,怎么会不在乎呢!”
俩人之间仿佛就只有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之后,一切就顺理成章了。高峰山也跟高树聊过一次:“儿子,这闺女挺好的,你喜不喜欢人家?”
高树说:“说实话,是挺喜欢的。”
高峰山说:“喜欢你就追啊,还等人家追你不成?”
高树认真地说:“爸,咱家什么条件,人家什么条件,您看不出来啊?”
高峰山沉默了。
高树在这个年纪已经不再冲动了,现如今他再一次面对爱情到来的时候,已然理智了很多。岁月所带来的成长,让他更明白什么是责任,那种不负责任的爱情,不是他想要的。
虽然高树不想要,但蔡倩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这份爱情。蔡倩在试探了很久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给高树发了好几条语音。她告诉高树,其实自己已经喜欢他很长时间了,恨不得从见他的第一面儿起,就已经喜欢上了他。
没有哪个男生听完这种表白不激动,高树也是如此,可是面对蔡倩的表白,高树沉默了。
虽然自己也很喜欢蔡倩,但自己跟人家的差距着实有点儿大,老话儿讲,这就是门不当户不对。他的自卑感油然而生,也怕蔡倩只是一时冲动,要是俩人真在一起了,按照自己现在的收入水平,是养不起人家的,自己也没有道理让人家过节衣缩食的生活。他很婉转地拒绝了蔡倩的表白,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对不起,我觉得我真的配不上你。”
这个年纪的爱情已不再像年轻时那么幼稚,高树拒绝了蔡倩之后,蔡倩也没有死缠烂打,只是说了一句:“那好吧,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常联系。”
这句话一说完,蔡倩再也没有去店里捧过场。有那么一段儿时间,高峰山也觉得儿子有点儿失落,他只好鼓励儿子:“好好干吧儿子,总有一天咱们也能赚那么多钱,那种日子咱一定也能过上。”
高树说:“爸,我相信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