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街口02
高恕看见谢志刚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也不能老瞎晃悠,我就打个工体验体验生活。”
谢志刚也看出高恕的脸色和表情不太好:“几点下班儿啊?”
高恕看了看表:“还得俩小时吧。”
谢志刚说:“行,晚上508厂台球厅对过那羊肉串儿摊等你,咱俩有日子没见了。”
高恕咬了咬牙:“行,晚上见。”
高恕算了算兜里的钱,还够请人家吃一顿饭,只不过在这之后自己可能又要喝西北风儿了。以前谢志刚他们很照顾自己,自己上班儿之后不请一顿,那真的说不过去。晚上下班儿,高恕回家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儿衣服,直奔508厂对过儿的羊肉串摊。这个他曾经见天儿挥洒青春的地方儿,现如今看起来似乎有点儿陌生。
谢志刚竟然没叫别人,就他自己一个人来的。哥儿俩见了面儿,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高恕把自己的经历和遭遇通通告诉了面前的这位哥哥,谢志刚听完了也是十分唏嘘,感叹道:“生活不易啊。”
高恕想问问谢志刚最近的情况,谢志刚却一笑而过:“算了,还是说你吧。”
高恕问了,谢志刚不愿说,他也就没再接着问,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难言的地方儿。当弟弟的跟哥哥诉诉苦挺正常,可是当哥哥的要跟现在过得不如意的弟弟诉苦,就不太好了。俩人聊着天,谢志刚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一人来。”
高恕一惊:“哥哥你一惊一乍的,想起谁来了?”
谢志刚赶紧拿起手机,一连拨了好几个电话却没打通,他放下电话说:“我一定把这人给你联系上,她原来是我们班的姐们儿,这两年跟北师大那边的快餐店上班儿呢,我听说她已经混上店长了,你去她那儿比你现在受那孙胖子的气强。”
高恕一听,这也是个喜事儿:“我行吗?也不知道她那儿招不招人啊。”
谢志刚拿起手机不断地发着短信:“你就放心吧,我就没听说过快餐店不招人的时候儿,而且她现在是店长了,随便给你安排个小时工还安排不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儿回了短信,谢志刚看完笑了:“OK了,我把她电话给你,你明儿给她打个电话,她叫沙晶晶,你管她叫沙姐就成,打电话跟她说你是我弟。”
高恕端起面前的杯子:“哥哥,我谢谢你了,又帮弟弟一个大忙儿。”
谢志刚一瞪眼:“跟我你还客气。”
谢志刚本来要请高恕吃饭,但是高恕坚持把账结了,人家给找了工作还让人家请客就不太好了。几瓶儿啤酒下肚儿之后,俩人又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话,继而依依不舍地告别。第二天一早,高恕给沙姐打了电话,沙姐很爽快地说:“今儿你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过来咱俩见个面儿聊聊。”
高恕赶紧说:“得嘞姐姐,您等着我,我这就过去。”
沙姐哈哈一笑:“还挺着急,来吧。”
高恕见到沙姐的第一面儿就觉得挺亲切,因为沙姐这人一看就挺外向,见谁都是笑呵呵的,不像孙胖子总是阴沉着脸。
沙姐亲切地说:“弟弟,我可知道你,以前你可是够能折腾的。”
高恕有点儿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沙姐一笑,也没废话,直接进入主题:“听谢志刚说,你现在正打工呢,干了多长时间了?”
高恕索性就把自己打工的经历告诉了沙姐,沙姐听完也是叹了口气:“弟弟啊,这服务行业有时候真就这样。这帮人虽然可气,但有时候我也挺心疼他们,受了客人的气之后,他们立马儿就找新员工撒气。甭说咱这快餐店了,好多老字号中餐馆也一样。不过看你这经历,基本什么都干过了,要是想来我这儿你就来,我能照顾你。”
高恕差点儿站起来给沙姐鞠躬:“那我可太谢谢您了,您简直是我的恩人。”
沙姐说:“什么恩人啊,快拉倒吧,你能看得上姐这儿的这份儿工作就行。”
高恕说:“看您说的,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能看不上呢。”
沙姐倒也直爽:“兄弟,不瞒你说,咱这儿啊就是青春饭和老年食堂。趁年轻干几年还行,要么就退休了再来干。我在这儿能照顾你一天是一天,回头遇上更好的工作,我肯定也得走。你来这儿我欢迎,但是真别挨这儿混日子,这儿就是个攒经验当跳板的地儿,哪天要是遇上更好的活儿,立马儿走,姐不留你。”
听完沙姐的话,高恕简直是感慨万分。同样都是店长,看看沙姐这境界,再看看孙胖子的水平,孙胖子是除了给员工画大饼就不会干别的。第二天,高恕回到店里辞职,领完钱还工服的时候,那个发工服的员工还不忘了甩句片儿汤话:“还回来你也不知道给洗洗。”
高恕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发我工服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洗洗?”
说完,高恕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沙姐这边的待遇还真是要好一点儿,工资是7块钱一小时,而且员工到了饭点儿可以用员工卡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律五折。沙姐给高恕安排了前厅服务员的工作,哪块儿需要他,就随时顶上。高恕说:“明白,就是干大厅呗。”
沙姐都无语了:“弟弟你没事儿吧?我让你干的是服务员,没让你干保洁,咱这儿有人干保洁。”
有了之前的工作经验,高恕对工作算是得心应手,他去了之后,沙姐溜溜儿地请他吃了三天的工作餐。有了沙姐的照顾,其他员工虽然不敢招惹他,但是也不想和高恕太亲近,或许他们是怕高恕来这儿是给沙姐当眼线的,因为没过多久,高恕还真的发现这里头有不少猫腻。
沙姐有五折卡,其他几个值班经理也有。沙姐跟高恕说:“要是有朋友来,你用我的卡给人家走个面儿。咱虽然干不了什么,但是朋友该围还得围。”
高恕还有点儿过意不去:“姐姐咱这么着行吗?上头不会有人说你?”
沙姐哈哈一笑:“你啊,还是太嫩,我问你,要是你开个饭馆,你给不给我打折?”
高恕说:“那肯定打折啊。”
沙姐又说:“要是你没在的话,你会不会嘱咐领班给我打折?”
高恕说:“会啊!”
沙姐说:“那不就得啦,好歹我混到店长了,这么点儿权利得有吧。”
虽然沙姐给了高恕这个权利,但是高恕也没想老麻烦人家。真有朋友来了,高恕每次都是偷摸地给人家的圆筒里多打点儿冰激凌。有时候沙姐也会注意到,然后悄悄地说:“给人再多打点儿。”
虽然沙姐有这个权利,但她只限于给朋友打折,可高恕逐渐发现,其他人不是这么干的。值班经理他们收银的时候,就不只给朋友打五折了,他们随便就给不认识的人打五折,可收的钱却是全价,而那另一半儿的钱自然就装进自己的兜里。这些经理的操作都十分娴熟,不是内部员工根本看不出来。客人点完餐,他们都是迅速地拿自己的卡刷一下,这些事情只有站在一边的高恕能看明白。
再看看周围忙碌的员工,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这份钱或许是见者有份儿,这也就成为他们疏远高恕的理由,因为大家都知道高恕和店长的关系太好了。高恕明白,这种事儿就算他跟沙姐说了也没用,回头他们反咬一口,再弄得沙姐下不来台就糟了。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欺负他,可是他心里的滋味儿不是难受,而是恐惧。这件事沙姐会不知道吗?还是沙姐也这么干过?在高恕的心里,他还是愿意相信沙姐是不知道的,他一点儿都不想破坏沙姐在自己心里的良好形象。
人们都说,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可高恕还是不习惯这种所谓的“规矩”。他每天上班儿都努力干活儿,心情却无比低落。高恕觉得要是让当初的保安队长来这儿干个经理,一切没准儿都不一样了,他向队长发出了邀请,队长给他的回复却是:“弟弟,你好好儿干吧。哥真的哪天吃不上饭了再去找你,行吗?”
这个时候,父子俩之间的话语逐渐多了,高恕有时候回去也念叨在快餐店里发生的事儿。高峰山对儿子的现状也不太满意,当他听见儿子说出“时代变了”这四个字儿时,高峰山觉得可能时代真变了,他感觉自己的孩子不应该在这个时代继续这么混下去。
当许久不见的马骁池找到高恕的时候,高峰山拿出钱让儿子请小伙伴去吃饭,还嘱咐马骁池说:“小子,赶紧跟你兄弟聊聊,他最近状态不好。”
马骁池告诉高恕:“哥们儿我现在跟华宇时尚购物中心里的快餐店上班儿呢。”
没等高恕说什么,高峰山立马儿来了一句:“辞职,跟你兄弟干去。”
高恕觉得有点儿不妥:“沙姐挺照顾我的啊。”
高峰山和马骁池俩人一个想法:“当兄弟的不能照顾你啊?”
高峰山又说:“他们这么贪钱,要是出了事儿,没准儿你都得有连带责任,赶紧的,请你兄弟喝酒去!”
高恕这次迷茫了,沙姐这么照顾他,他要是这么走了,沙姐会不会不高兴呢?令高恕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个决定让沙姐高兴坏了,沙姐第一句话就是:“麻利儿去,别想那么多!”
高恕觉得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沙姐,我要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沙姐说:“有什么不好?你就当是给姐探探道儿吧,赶紧从我这儿走人。”
高恕办了离职,到了购物中心之后,感觉又不一样了。高恕敢和马骁池提出一切他想要的要求,去之前高恕就问他:“午饭热狗能随便吃吗?”
马骁池拍着胸脯说:“能吃到你吐,你信吗?”
高恕去面试的那天,挨这儿上班儿的一共就仨人。一个美女店长,一个马骁池,还有一个在后厨做热狗的小矮个儿。高恕去了之后,马骁池还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问了一句:“店长,咱们这儿还招人吗?”
美女店长俩眼都放光:“招招招!你之前干过吗?”
高恕说:“我在两家快餐店干过。”
美女店长说:“今天能直接上班吗?”
高恕都惊了,这也太着急了吧。后来高恕才知道,这儿每周有一天休息日,要是这仨人歇一个,就只剩俩人干活儿了。高恕这一来,起码多一个人干活儿,其他仨人就轻省多了。要不然店里赶上忙的时候,店长也一样得上后头洗西红柿去。
高恕第一天的工作,就是挨那儿洗西红柿。这一天马骁池负责收拾前厅,给高恕带到后厨之后,和“小矮个儿”说了声儿:“豆儿哥,新来的兄弟多照顾啊。”
豆儿哥一笑:“可算来人帮忙了,兄弟赶紧过来把这西红柿洗洗。”
高恕撸起袖子洗着西红柿,问道:“豆儿哥,他为什么管你叫豆儿哥啊?”
豆儿哥看了高恕一眼:“小马觉得我长得像土豆,就叫成豆儿哥了,你说丫是不是孙子?”
高恕一笑,觉得豆儿哥还挺随和。
和店里的同事接触下来之后,高恕发现店里的人都挺不错,工作也轻省。高恕洗完了西红柿之后,豆儿哥说了一句:“兄弟,西红柿切片儿。”
高恕一惊:“这个可真不会,玩儿刀我不灵。”
豆儿哥走过去:“谁让你拿刀切啦,我也不会切菜,有机器。”
就看他把一个西红柿扔进一个圆槽儿的机器里,再一拍,这西红柿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片儿的。豆儿哥问他:“这总会吧?”
高恕点点头:“这要再不会,我就是个傻子。”
切了几个,高恕觉得还挺好玩儿,他顺手拿起一片儿西红柿放进嘴里,一回头儿发现豆儿哥正看着他呢,高恕赶紧吐出来,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没想到豆儿哥来了一句:“切片儿吃多不过瘾啊,你不会吃那整个儿的啊?”
高恕有点儿犹豫:“这行吗?”
豆儿哥拿起一个西红柿,直接咬了一大口:“这有什么不行的?每礼拜一大筐,根本卖不完,最后你要不吃,剩下的全得扔。”
后来的几天,高恕发现了,店里的生意真冷清,一天卖出去的食物,还没有他自己吃的多呢,偶尔一礼拜能赶上有两天忙就不错。旁边儿西餐厅是见天儿排大队,他们这儿是开店后没有几个人来。每到中午,其他三位是坚决不吃热狗,大家都订饭。豆儿哥和高恕说:“你爱往热狗里加什么就加什么。”
一开始,高恕还不太好意思,但是几天之后,高恕也不吃了,他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吃热狗了。干了一段儿时间之后,高恕明白了,他跟马骁池说:“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让我来这儿上班儿了,你是让我陪你跟这儿消磨时间吧?”
马骁池一笑:“这多好啊。每天也不用干什么,每月白拿一千二,不比你之前累死累活的强啊!”
轻松是轻松,但是高恕琢磨这事儿好像有点儿浪费生命。以前的活儿还能活动活动胳膊腿儿,可是跟这儿实在是没事儿可干啊!高恕还提议出去发传单拉客人,马骁池立马儿给否决了:“你可别啊,咱这儿就四个人,你弄来一群客人可伺候不过来。”
高恕没想到的是,自己的第四份儿工作在没做多久之后,又没法继续干下去了。因为马骁池忽然不好意思地告诉他:“兄弟,我要辞职了。”
这个消息让高恕不太能接受,他觉得你给我叫过来陪你上班,可你怎么要走了呢?再一问才知道,马骁池的家里给他找了份儿工作,在国企开车,一个月五千块钱。
高恕觉得自己没有在这儿继续干下去的理由和动力了,马骁池一走,他也心灰意冷地回了家。高峰山劝他:“兄弟有好的前途,你得支持啊。”
高恕说:“爸,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就是心里别扭。”
作为过来人,高峰山能明白这种感受。当时自己离开小平子他们,肯定他们心里也不好受,霍宝林去当兵的时候,他也别扭。
可谁的青春没有掺杂过这种痛苦呢?
高恕又一次进入待业状态,也进入生活的迷茫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这一次的待业,高恕偶遇了石油大院儿的李胜鑫。李胜鑫也处于在家待业的时期,俩人一见面,高恕忽然提议:“要不然咱俩喝酒去吧?”
李胜鑫一拍大腿:“好主意啊!走!”
高恕手里的钱不多,李胜鑫的钱也不多,起初俩人还能下个馆子,到后来只能去李胜鑫他们家。俩人一般是去楼下买十六瓶儿啤酒,再买上一小盒儿猪肝儿,或者两根儿火腿肠。因为下酒菜要是买多了,就没有钱买酒了。有钱要喝,没钱创造条件也要喝。
喝来喝去,苏小红不乐意了。高恕见天儿喝酒,高峰山更是见天儿喝,爷儿俩赛着喝酒。这一阵子高峰山心情也不舒服,自己目前没有什么太好的项目可做,再瞧见儿子现如今这样儿,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心情自然不爽。有时候高恕醉猫儿似的回家了,高峰山得过很久才回来。
高峰山一看见高恕这样儿还得问他:“你怎么又喝酒去了?”
高恕也问他:“别光说我,您又跟谁喝去了?”
苏小红气道:“你们爷儿俩就喝吧,没一个学好的。”
三个多月的时间,爷儿俩关系倒是有所缓和。从之前不说话,到现在俩人喝多了回来互相对着说点儿傻话。苏小红实在忍不了了,质问高峰山:“你每天这么喝,能喝出个结果吗?你能给儿子喝出个工作来吗?”
高峰山一赌气:“行,我明天给儿子喝不出个工作,我就不回来了。”
这一天晚上,高峰山在酒局上跟赵冉妈和贾四儿认真地说:“你俩赶紧给我想想,咱这帮朋友现在谁能给我们家少爷安排个工作?不然这酒我不喝。”
说是不喝,可聊着聊着,这酒杯也没放下。赵冉妈和贾四儿的手机也没放下,俩人一直不停地给身边儿的人打着电话,最后贾四儿问了一句:“山哥,让少爷卖机票去成吗?我有一个妹妹现在弄了个摊儿。”
高峰山端起酒杯,瞄了半天准儿,对着贾四儿的杯子碰了一下儿:“行!就这么定了!”
定完了事儿,高峰山的酒也醒了大半儿,回家一跟苏小红说,苏小红都傻了,合着这喝酒真能喝出工作来啊?又等了半天,高恕也喝完酒回来了。高峰山很正经地和儿子说:“这工作得来不易,咱能坚持就多坚持,行吗儿子?”
高恕借着酒劲儿,也和父母拍了胸脯子:“没问题!这点儿苦我要是吃不了,我就不回这个家了。”
第二天一早,高恕就奔西直门去了。高峰山新给他找的卖机票的工作就在这里,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的工资,但是一个月只能休息一天。高恕到了办公室一看,一个女老板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山哥的儿子是吧,直接给你办入职了啊,从今天开始给你算工资。有什么不会的,你就问你萱姐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啊。”
除了女老板之外,整个公司就只有高恕和萱姐俩人。高恕还有点儿怀疑,就这规模的公司能卖出机票去?
萱姐比高恕大个三四岁,是个安徽女孩儿,萱姐告诉他:“咱这里老板一般不来,平时就是咱俩在。你先把所有的机场代码给背下来吧,你以后肯定用得着。至于你以后干什么,等老板回来再说,她不来的话你就背背代码什么的。”
高恕心想,又是个清闲的活儿!
高恕拿起萱姐给他的资料,一头扎了进去:“pek北京、cgq长春、sha上海……”
两天的工夫,高恕就把这些代码背得差不多了,可是老板一来,差点儿没给他气吐血了,合着自己背了两天的代码并没有什么用。
老板告诉俩人的工作分别是:萱姐出机票,高恕送机票。高恕还琢磨呢,敢情自己是个跑腿的。
一个礼拜的时间,公司大概能出三四张机票。客户离得近的,人家就自己来取票了,离得稍微远点儿,高恕就得去送。萱姐对高恕还挺好,每次都给高恕写上一张小纸条,告诉他具体路线。高恕每次接过来都挺不好意思:“姐,真不用,我骑摩托车送去,快!”
萱姐倒是心疼他:“多冷啊弟弟,你还不如坐公交去呢。”
高恕送了几单机票之后,就更加领略了人情冷暖,尽管他准时将机票送到,但几乎没有人会跟他说谢谢,唯独有几次碰到跟他道谢的客户,还都是他直接送到老板手里的。越大的老板架子越小,而小职员连头都不抬,轻蔑地说一句:“搁那儿就行。”要是万一迟到了,人家是直接开骂。
其实迟到是高恕也不想的事儿,但即使不想,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送了几个月的时间,天儿就热了起来。以前高恕是在德外这片儿的胡同儿或者街道上骑摩托车,这回就不一样了,萱姐把纸条交给高恕之后,高恕一看还真不近,得从西直门给送到沙河。高恕骑上摩托车从西直门拐到德胜门,出了德胜门走在八达岭高速辅路上,还没到马甸儿呢,俩交警就给高恕拦下来了。
“有本儿吗?”交警冷冷地问高恕。
高恕也傻了:“没有。”
交警又问他:“车有本儿吗?”
高恕摇摇头:“也没有。”
交警直接冲后面一挥手儿,过来几个协管:“给他车扣了。”
高恕赶紧求他:“别啊,叔叔,我这儿给人送机票去呢,真着急,您罚钱都行,千万别扣车成吗?”
高恕俩手死死地拽着车把,交警大声儿地呵斥:“撒手!听见没有?再扰乱我们执法,我们连你人一块儿扣,你就甭给人送机票去了。”
高恕都快哭了:“叔儿您就饶我这一次吧,我真错了,下回我不骑了成吗?这次我真有急事儿。”
交警直接拽开高恕的手:“你现在踏踏实实坐公交车或者打车给人送东西去,回来完事儿上德外交通队处理来。”
高恕眼睁睁地看着交警把自己这辆心爱的“未战”送上了卡车,这仿佛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无助”这俩字儿是什么意义。
高恕从兜里掏出萱姐给他写的纸条,纸条被汗水浸湿,连字迹都模糊了。高恕看完线路之后,只好步行着往前一直溜达到马甸儿,坐上345路公交车,折腾一溜够之后,到了沙河的时间肯定晚了。高恕永远会记得那个岁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职员跳着脚骂他的一幕,他没法还嘴,也不想解释什么,在高恕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他给人鞠了个躬,然后扭头就走。
高恕坐上返程的345路公交车,给萱姐打了个电话,说票已经送到了,但是今天实在有事儿不能回单位了。
萱姐也挺大度:“没事儿,忙你的吧,我不跟老板说。”
高恕带着一头汗水回了家,他想来想去,事儿还是得和父亲说。高峰山还纳闷儿儿子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高恕无奈地说了句:“爸,我今天送机票的路上,车让警察扣了,在德外交通队呢。”
高峰山看着满头大汗的儿子,着实有点儿心疼了,这要搁平时可能还得骂他两句,可是这时候,他知道儿子最需要他的鼓励:“赶紧洗个澡换身衣服,我找人给你要车去。”
高恕喘着粗气:“真能要回来吗?”
高峰山说:“放心吧,赶紧洗澡去。”
儿子去浴室洗澡,高峰山赶紧拿起电话一通儿找人。要说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高峰山并不直接认识办事儿的民警。等高恕洗完澡,高峰山说了句:“走!拿车去。”
高恕高兴坏了:“真能要回来啊?”
高峰山说:“这多大点儿事儿。”
等他们出现在交警面前的时候,高恕才知道,其实这事儿真没那么简单。他看着交警训斥高峰山:“你这怎么教育孩子的?这车没牌能上路吗?”
高峰山一脸赔笑,高恕也觉得有点儿别扭。虽然最后车还是还回来了,但是父子俩在这儿挨一通儿训,谁也不好受。出了交通队的门,高恕推着车往前走:“爸,我这又给您添麻烦了。”
高峰山胡噜儿子脑袋一下儿:“你这是为了工作,不怪你。”
父子俩又一次推着车往家走,俩人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高恕说:“要不您上来,我带着您?”
高峰山还有点儿犹豫:“能行吗?这禁得住我吗?”
高恕一笑:“您就放心上来吧。”
高恕扶着高峰山上了摩托车,俩人呼啸而去。
高恕一路上琢磨,这样儿不是个长久的事儿,而高峰山也在想这个事儿,他说:“儿子,要不然以后咱就别骑了吧?”
高恕虽然不舍,但还是答应了一句:“行,那我听您的。”
高峰山想了想:“给车卖了,我再给你添点儿钱,买个电动车吧。”
高恕点点头:“行,那我这几天赶紧给它卖了。”
在高峰山的印象中,这似乎是几年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儿子同意干他不喜欢干的事儿,高峰山觉得,可能这就是一种成长吧。高恕托梁峥找了个下家儿接手,摩托车卖了几百块钱,高峰山又给高恕添了一部分钱,买了一辆质量还不错的电动车。
这电动车虽然也能风驰电掣,可它的距离有限,甭说去趟沙河了,让他从西直门去一趟宣武门他都不敢,只能骑到公交站再坐公交车。高恕的这份儿工作,让他真的体会到挣钱的不易,说没想放弃那是假的,可他这一次选择了坚持久一些,因为他真的不想再让父亲失望了。在高恕的眼里,那个曾经伟岸的父亲好像真的老了。
高恕上班儿有一阵子了,高峰山虽然知道高恕干得不错,但面儿上还是给女老板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儿子怎么样,麻烦人家多照顾。
这女老板也聪明,在电话里直接说:“山哥,儿子干得行,就是现在我这儿给他开的钱少点儿。对了,我还想跟您说呢,过一段儿我准备给他弄点儿提成,您看看您身边儿能不能给我发展点儿业务,发展完了让儿子去联系,机票提成都给他。”
看似这是说想给高恕弄点儿提成,其实谁都明白,女老板无非是想发展自己的业务。
高峰山把这事儿告诉了高恕,高恕自己都说:“爸,您这朋友啊,是想从您这儿占便宜。”
高峰山还安慰儿子:“聊别的都没用,自己挣着钱是真的。”
高峰山盘算了一下,决定在家附近的餐厅里摆上一桌,自己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带着儿子赴约。
高峰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这么多人一起喝过酒了,朋友带朋友来了一大桌子人,互相一介绍,这位是哪个武术巨星的亲哥哥,那位是西城哪个局的一把手儿,还有不少上市公司的老板。高恕听得也是云山雾绕,不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还是假的。
高恕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为了机票的事儿,跟人举杯敬酒,并且说上一句:“孩子的事儿就拜托了。”
酒局上的每一个人喝到最后,嘴里都是含糊不清。大家伙儿要么拉着高峰山的手,要么拉着高恕的手说:“这点儿事儿分分钟就给办了,你们交代了,就是我自己的事儿,放一百个心吧。”
每个人在酒桌上都是大义凛然、肝胆相照,可是等酒局散场之后,高恕失望了,高峰山也失望了。高峰山深深地体会到,这个时代确实变了。以前在酒桌上说的话,大家都是一口吐沫一个钉儿,可现如今大家说完之后就算了。高峰山等来等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一个当天在桌上吃饭的兄弟给回话儿,说他们可以长期买机票。
高峰山不太想多说什么了,直接把电话告诉了高恕:“这人也姓高,你管他叫高叔叔就行,剩下的事儿你们自己联系吧。”
当高恕拨通这个电话,感觉高叔叔的口气很爽快:“小子,放心吧,每个月我至少从你这儿买两张机票。我儿子,你应该管他叫哥哥,他女朋友在韩国上学,所以他们俩每个月都得去韩国。回头我让他跟你联系,他叫高博,你们好好处,让他以后也带你去韩国玩儿去。”
虽然是人家一句善意的客套话,但是在高恕心里感觉到了巨大的心理落差。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骑电动车送机票的小职员,离去韩国还是有一定距离的,而他和高博的第一次见面,就让高恕的内心更难过了。
那是一个酷暑难当的桑拿天,就连萱姐都说:“今儿你是真倒霉,碰上这么个天儿还得送票去,回来请你吃冰棍儿啊。”
高恕说:“得嘞,还是我姐姐疼我,甭给我写便笺儿了,我骑电动车去吧,电还够。”
萱姐还不放心:“你可估计好了啊,这么热的天儿别又推回来了。”
高恕骑上电动车就去送机票,到了地方儿还挺顺利,送完刚要往回走,兜里的电话响了。他一接起来,对方还挺不客气:“高恕是吧?”
高恕说了句:“是我,哪位?”
对方说:“我是高博,听我爸说你这儿能出机票。给我出两张到上海的,最快的一班,一会儿我把身份证号发给你,钱我让我爸直接从公司给你走账。”
高恕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哎?之前高叔叔不是说你要去韩国的机票吗?”
高博还挺不耐烦:“我今儿带我女朋友去上海玩儿去,回头要去韩国再找你,你赶紧的吧。”
挂了电话,高恕挺不爽,没有谁喜欢这种被人呼来喝去的感觉,但他还是有职业操守的,赶紧给萱姐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高恕回到公司,琢磨着电动车该充电了,他刚拎着电瓶回来,高博的电话就来了:“出票了吗?”
高恕看了一眼萱姐手里的票:“出了。”
高博说:“行,我在德胜门呢,你们家门口儿,给我送过来吧。”
高恕一愣:“我们公司在西直门,哥哥。”
高博那边儿又不耐烦了:“嘿!我爸也没说清楚啊,我这儿还跑你们家门口儿来了,你说这还让我跑一趟!你给我送过来吧,赶紧的,我在德外清真寺这儿呢。”说完,高博就把电话挂了。
高恕这个气啊,萱姐赶紧劝他:“你歇会儿再走吧?”
高恕接过机票:“得了,我送完了踏踏实实回来歇吧。”
高恕拎着电瓶拿着机票就走了,这一路上,高博的电话是一个接一个。高恕一路猛骑,就离清真寺还有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电动车终于趴窝了。高恕只能推着电动车,小跑儿到清真寺门口儿。
一辆粉红色的奔驰轿车早就停在路边,高博带着女朋友下了车,他看着高恕满头大汗的样子,十分不屑地说道:“兄弟,你这行不行啊?”
高恕累得都说不出话了:“电……电动车没电了。”
高恕把机票递给高博,高博没看手里的机票,而是盯着高恕的文身,饶有兴致地问:“哟,兄弟你还有文身呢?衣服脱了让我看看呗。”
这要搁平时,高恕肯定反问他:“你让我脱我就脱啊?”可此时,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高恕热得把上衣脱了扔在了电动车上,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起不来了。
高博的女朋友看得是两眼发光:“哇!这是龙啊!”
高博看了一眼女朋友,有点儿不爽,说了句:“看着还成,走了啊兄弟。”继而带着女朋友上了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只留下光着膀子坐在路边的高恕和他那辆已经没了电的电动车。
这一切,恰巧被出来买菜的高峰山全然看在了眼里。高峰山的心里不是滋味儿,高恕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儿,同样年龄差不多的孩子,生活的差距是真挺大的。高峰山默默地走到了高恕身边儿:“走吧儿子,回家歇会儿去,我给你推车。”
高恕摇了摇头:“别,我还得回去上班儿。”
此时的高恕是真想哭一鼻子,可他知道现在已经过了还允许他哭的年纪。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或许在一年前遇见这样的事情,他早就辞职了。高峰山给不了他安全感,所以他想要靠自己来改变这一切。
“儿子,要不然咱别干了,你这样儿我真心疼。”高峰山说出这一句戳心窝子的话,一下儿又让高恕心软了,哪有当父亲的不疼自己儿子的呢?
高峰山在高恕身边儿坐了下来,高恕反问他:“我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呢?”
高峰山点上了一根儿烟,递给了高恕一根儿,高恕摆了摆手,没有接。高峰山说:“如果你能吃苦,咱爷儿俩开个卤煮店怎么样?以后咱就给自己干!”
听完这话,高恕更是差点儿哭了出来,他忍住内心的激动说了句:“爸!我干!”
在头几个月,高峰山早就有了这个打算。他琢磨着,以现在他们爷儿俩的这个状态肯定不行,自己曾经给儿子的生活是衣食无忧的,可现在不说朝不保夕吧,但也确实不怎么样。他觉得还是得做点儿生意,趁着自己还干得动,给儿子攒出娶媳妇儿的钱。
高峰山忽然想起之前老爷子在黄寺还给留了三间小平房,大哥和三弟谁也没去住,就一直那么空着呢,要是把这三间小房改成饭馆,会不会是条路呢?
高峰山找到了霍宝林,让他给参谋一下儿,霍宝林可高兴坏了:“这事儿你问我可问对人了,好歹咱哥儿俩当年开过啊,要不咱还叫施宇餐厅怎么样?”
高峰山没好气儿地打断他:“说点儿有用的,现在跟过去那年代一样吗?”
霍宝林想了想:“现在这几年这烤鸡翅特别火,你要不就弄个烧烤店,专门儿做烤翅应该可以。”
高峰山一琢磨:“不行,烤翅咱实在不太会,而且这东西我们家少爷都不爱吃。”
霍宝林问他:“那你们家少爷爱吃什么啊?”
高峰山想都没想:“他爱吃卤煮。”
霍宝林一拍大腿:“那不就又说回去了,还是开施宇餐厅呗。”
高峰山摆手:“别提你那个餐厅的事儿了,就算开卤煮也不能叫这个。”
霍宝林问他:“那你想叫什么?”
高峰山说:“这回就让我们家少爷起名儿吧,咱这脑子都过时了,让他们年轻人想去。”
霍宝林气道:“那你叫我给你参谋什么?你麻利儿开吧,开完我蹭饭去。”
当高峰山和高恕说完这个想法之后,高恕真是高兴坏了,他早年就听说父亲开过卤煮店的事儿。高恕问高峰山:“那您怎么早没这想法儿呢?”
高峰山一笑:“早几年?早几年你干吗呢?你要不跟社会上这么折腾几年,能踏踏实实想开店做买卖吗?挣点儿钱不得全被你造了?”
高恕跟着高峰山兴高采烈地回了家,父子俩把这个消息一跟苏小红说,苏小红不干了。苏小红并不觉得这是一条很好的路,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是想回头托托关系,让高恕出国留学。我这边能找朋友让他去日本,行不行?”
高峰山这次很尊重高恕的想法,让他自己选择。高恕倒是非常不屑:“妈您快拉倒吧,我都多少年没上学了,去了也学不会,这不是糟蹋钱吗?”
苏小红说:“你就不会像原来似的,努力一把试试看?”
高恕主意已定:“我这次肯定和我爸努力开卤煮店,您就等着享福成吗?”
看这对儿父子这么坚持,苏小红也就妥协了,随他去吧。高恕第二天去辞职,老板和萱姐都傻眼了,赶紧给高峰山打了电话:“孩子干得特别好,可千万别走啊,我给他涨工资行不行?”
高峰山语气也挺诚恳:“我儿子准备自己当老板了,你不能拦着吧?”
萱姐也有点儿失落,和高恕在一块儿上班的这些日子,已经把他当亲弟弟来看,这突然一别,也不知道以后谁会来跟她搭班儿。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该告别总是要告别。在天方饭店送机票的这段日子里,高恕不知不觉地攒下了八千块钱,搁以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攒下这么多钱来,可能还是要感谢老板并没有拖欠工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