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属于你的秘密基地
小刘一夜未眠。
他的大脑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天蒙蒙亮,他就从宿舍的硬板**弹了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几页写满了验算过程的、皱巴巴的草稿纸。
他要去报告!
他要把这份足以颠覆整个项目的实验结果,拍在钱工的桌子上!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理智,支撑着他几乎是跑着冲到了材料一组办公室的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钱立群中气十足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王所长,您就放心吧!这次我亲自盯着,军令状我都立下了,三天之内,保证拿出阶段性的成果!”
“对对对,还是得按照苏联专家的那套理论来,咱们吃了这么多亏,经验是有的,不能被一些歪门邪道带偏了……”
“那个新来的?您放心,资料员嘛,翻译资料就是她的本职工作,翻不出东西,我自然有办法让她走人,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啪。”
电话挂断的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小刘胸腔里燃烧的火焰。
他伸出去准备推门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手心里的那几页草稿纸,瞬间变得重若千斤。
他明白了。
钱工不是不知道老路有问题,他只是……不能承认自己错了。
尤其不能承认,自己是被一个他亲手打压的、来路不明的年轻女人纠正的。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面子问题,是权威问题。
小刘失魂落魄地退了回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他该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整个项目组,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浪费宝贵的时间和国家资源,直到撞得头破血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办公室那个安静的角落。
那里,已经有了一个纤瘦的身影。
她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仿佛整个办公室的冰冷和孤立,都与她无关。
小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攥紧了手里的草稿纸,迈步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看到小刘径直走向那个“黑洞”,所有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沈……沈同志。”
小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禾的笔停下,抬起头。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像一汪深潭,看不见底。
小刘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他将手里攥得有些发皱的草稿纸,连同那三页报告,一起推到了沈清禾的面前。
“我……我昨天晚上,用备用实验室的设备,试了。”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的秘密。
“我用了废料箱里的合金样本,还有我自己提纯的催化剂……成了!真的成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激动、崇拜和颠覆三观后的迷茫。
“数据曲线比您报告里预测的还要稳定!简直……简直是奇迹!”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最后,他看着沈清禾,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整晚的问题。
“您……您到底是怎么想到的?那份德文资料……和咱们的项目,八竿子都打不着啊!”
周围竖起了好几只耳朵,假装在工作,实则都在偷听。
沈清禾的目光扫过那些验算草稿,最后落在了小刘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她平静地将报告和草稿纸收拢,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知识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重新拿起了笔。
……
傍晚,军绿色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研究所大院的门口。
沈清禾走出大楼,刺骨的寒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周围的同事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仿佛她是某种会传染的病毒。
陆承屹靠在车门上,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看到了她周围那片无形的真空地带。
看到了那些或躲闪、或轻蔑的眼神。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清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昏黄暮色下的道路。
一路无话。
陆承屹没有问“今天怎么样”,也没有说“别理他们”。
他只是在车子颠簸过一个土坑时,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很烫,干燥而有力。
那股热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沈清禾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但身体的本能,却贪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的温暖。
回到家,简单的晚饭过后,陆承屹去烧水洗漱。
沈清禾则坐在桌前,就着昏暗的灯光,摊开了她的笔记本。
当陆承屹端着热水盆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灯光下,她纤瘦的背影挺得笔直,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在纸上写写画画,侧脸的轮廓柔和而坚定。
明明一身疲惫,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他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其中巨大能量的光芒。
陆承屹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许久。
他放下水盆,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陆承屹没有去营里,而是开着车,直接去了九所的后勤处。
后勤处的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李,看到陆承屹一身戎装地走进来,连忙热情地站了起来。
“哎呀,陆营长!稀客啊!来来来,快请坐!”
李主任对这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铁血营长印象深刻,更知道他背后通着总部的大人物。
“李主任,不坐了,来找您是想请您帮个小忙。”陆承屹开门见山,语气客气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陆承屹递过去一根烟,沉声说道:“我爱人,沈清禾,刚调来你们所里,是做翻译工作的。”
“她这工作,需要绝对的安静,怕打扰到其他研究员同志正常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自然。
“所以我想问问,所里有没有什么空置的、没人用的小房间?最好偏一点,能让她安安静静地看资料就行。”
李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只当是这位年轻营长心疼新婚妻子,想给她找个清闲不受打扰的好地方。
这简直是举手之劳。
他立刻从一串钥匙里翻找起来,大笔一挥,开了一张条子。
“有有有!主楼后面,有一间以前堆放旧设备的仓库,早就清空了,一直锁着。地方不大,但绝对清静!”
他将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和条子一起递给陆承屹。
“陆营长你拿着,随时都能用!”
陆承屹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将那间堆满灰尘和蛛网的仓库,打扫得干干净净。
墙壁被他用湿布擦过,露出了斑驳的白色墙皮。
水泥地被他用水冲刷了三遍,扫得一尘不染。
他从营里拉来一张淘汰的旧书桌,一张椅子,自己动手,把桌腿钉得牢牢的。
他又从电工房找来电线和灯泡,爬上梯子,接好了一盏能照亮整个房间的电灯。
傍晚,当他带着沈清禾来到这个“秘密基地”时,他自己身上还沾着灰,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用那把铜钥匙,打开了仓库的门。
“吱呀——”
沈清禾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简陋,却一尘不染的小天地。
一张桌,一把椅,头顶一盏散发着温暖黄光的白炽灯。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潮湿和灰尘被扫除后的清新味道。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陆承屹。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风,他的军装袖子卷着,脸上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疲惫和期待的神情。
沈清禾那双如古井般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在这一刻,她泛起了复杂难言的,剧烈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