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废纸堆里的金矿
办公室里的人早已走空,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笔记本时发出的“沙沙”声。
沈清禾停下笔,捏了捏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黑暗中,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不远处熄了火,静静地停泊在路边,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车里的人没有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一道模糊的剪影,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与她窗内的灯光对望。
不知过了多久,那辆车重新发动,悄无声息地掉头离去。
沈清禾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英文,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知识框架正在被迅速搭建起来。
……
第二天一早,沈清禾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铝制饭盒,旁边还有个军用水壶。
饭盒是温的,打开来,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份炒鸡蛋。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将饭盒放到一边,便立刻投入了工作。
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昨天还满是看好戏的眼神,今天,那些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不解。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几次想凑过来,都被旁边老马的眼神给按了回去。
沈清禾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不合常理。
她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目光从那些德文、俄文资料上一扫而过,手里的钢笔便在笔记本上飞速起舞。
她写下的不是大段的译文,而是一种他们看不懂的速记。
夹杂着英文单词、化学分子式、物理公式和各种箭头、框图。
像是在绘制一张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藏宝图。
到了中午,她已经翻完了足足五公分厚的一沓资料。
“这不可能……”
资历最老的研究员之一,老马,终于忍不住了。
他趁着沈清禾去水房打水的工夫,快步走到她的座位旁,拿起最上面一本她“处理”完的德文期刊,又拿起她的笔记本。
小刘和其他几个年轻研究员也悄悄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
一篇关于镍基高温合金蠕变强度的研究报告。
里面充斥着大量生僻的金属学和热力学术语。
老马自己就是搞合金材料的,德语也懂一些,这篇文章他曾经啃过,花了一个星期,还有好几个地方没弄明白。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禾的笔记本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笔记本上,对应这篇报告的,只有短短半页。
后面还跟着一串复杂的相变动力学公式推演,直接指出了原文模型的一个计算瑕疵。
精准、凝练、一针见血。
比他自己花了一个星期啃出来的理解,要深刻透彻得多。
“我的天……”小刘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她……她这脑子是计算机吗?”
老马的手微微发抖,他快速翻动着笔记本,又对比了好几份俄文和英文的资料。
结果完全一样。
不,甚至更可怕。
她不仅是翻译。
她用一种更高维度的视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些资料,提取核心、纠正谬误、建立关联。
“别看了。”老马“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脸色复杂地把它放回原位,声音干涩地对周围的人说,“都回去工作。”
众人默默散开,再看向那个角落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看笑话,变成了看怪物。
而始作俑者沈清禾,只是端着搪瓷缸子回来,坐下,拧开笔帽,继续她的“寻宝”之旅。
她的效率太高,以至于到了第三天上午,那半米高的资料山,已经被她消灭了近三分之一。
在她构建的知识索引里,无数个看似不相干的点,开始被一条条逻辑线串联起来。
四十年代苏联的铸造工艺缺陷报告……
五十年代英国的金属疲劳测试数据……
六十年代美国的航空发动机叶片材料分析……
这些零散的、被时代尘封的碎片,在她的大脑中,如同星辰归位,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技术演化图谱。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份发黄的、页脚都已破损的纸页上。
那是一份来自1938年,德国威廉皇帝物理研究所的实验记录,薄薄的只有两页纸,夹在一本厚重的冶金期刊里,毫不起眼。
一个完全和“材料应用”无关的纯物理研究。
恐怕整个九所,都没人会多看它一眼。
沈清禾的目光,却被其中一行用德语手写的实验备注死死吸住了。
钼……共熔……热稳定性!
这几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清禾脑中的迷雾!
她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紊乱。
“红星计划”!
小刘和老马口中,那个困扰了整个项目组三个月,让钱工焦头烂额的技术瓶颈!
无数的公式、分子结构图、量子力学模型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燃烧、重组!
一个大胆、离经叛道,却又在逻辑上完美自洽的全新理论模型,在短短几十秒内,轰然成型!
她找到了。
找到了那把解决问题的钥匙。
而这把钥匙,就埋在这堆被所有人,包括钱立群在内,都视为无用废纸的故纸堆里。
沈清禾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中那高速运转带来的灼热感渐渐平息。
她抽出三张空白的稿纸,拧开钢笔。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速记,而是工整的汉字、清晰的公式和简洁的示意图。
下午三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钱立群板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屏住呼吸,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
他径直走到沈清禾的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堆明显变矮了的资料,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了的饭盒,眼神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怎么样?沈同志,”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刻薄的“关心”,“还适应吗?是不是觉得工作量太大了?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跟王所长说,还来得及。”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对方敢说一个“不”字,他就有一百种说辞把她挤对走。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压抑的对峙,或者委屈的沉默。
然而,沈清禾却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站起身,平静地迎着钱立群审视的目光,将桌上那三页刚刚写好的报告,递了过去。
她的声音,像窗外秋日的天空一样,清澈,冷静,没有任何情绪。
“钱工,关于‘红星计划’的材料热稳定性问题,我有一个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