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戈壁滩上的最后一日
工具房里,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微摇摆,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陆承屹手里的搪瓷缸“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茶叶沫子散得到处都是。他瞪着沈清禾,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你……你刚才说啥?”
沈清禾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馒头渣子,“我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再生一个孩子。”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菜,丝毫没有意识到这话有多么石破天惊。
陆承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他别过脸去,盯着墙上那张破旧的革命宣传画,结结巴巴地说:“这……这种事儿……你一个姑娘家……”
“根据现有的住房分配政策,双职工家庭子女数量与分房面积直接相关。”沈清禾继续啃着馒头,就着咸菜丝,“而且从儿童心理发展角度分析,独生子女容易产生孤僻性格,有兄弟姐妹陪伴更有利于社会化进程。”
陆承屹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女人,怎么连这种事儿都能说得跟做实验报告似的?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这事儿……以后再说。现在先把眼前的安排好。”
沈清禾点了点头,从桌上那个装满螺丝钉的铁盒子里掏出一支铅笔头,在那个宝贝似的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计划事项——二胎问题,待商议。
陆承屹看得眼角直抽搐。
外头忽然响起了“咣咣咣”的敲门声,还伴着王鹃那尖细的嗓音:“沈技术员!沈技术员!您睡了没?”
沈清禾和陆承屹对视了一眼。这大晚上的,王鹃跑来干啥?
陆承屹起身去开门。门一开,王鹃就探着脑袋往里瞧,看见陆承屹在,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哎呀,营长也在呢……”
“有事?”陆承屹皱着眉头问。
“那个……”王鹃搓着手,“我听说沈技术员要调到京城去了?这……这是真的吗?”
消息传得真快。沈清禾放下馒头,“是的,明天就走。”
王鹃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见了金元宝:“哎呀!这是大好事啊!去京城!那可是首都!”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挤:“沈技术员,您看,咱们在一个营里住了这么久,也算是邻居了。您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面……”
陆承屹看她那副模样就知道没好事,冷声道:“有话直说。”
王鹃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鼓起勇气:“是这样的,沈技术员,我家那口子在后勤班,他说您设计的那个净水器,效果特别好。我寻思着……您能不能给我也画个图?我娘家在县城,那边水质也不好……”
话还没说完,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嫂子,你也来了?”
“哎呀,李嫂子,你手里提的啥?”
“鸡蛋啊,给沈技术员送点路上吃的……”
门外呼啦啦聚了一堆人,全是军属大院的妇女们,每人手里都提着点什么。
陆承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些女人,平时见了沈清禾跟见了瘟神似的,现在听说人家要去京城当技术员了,一个个跟闻着味儿的苍蝇似的都飞过来了。
沈清禾倒是很平静,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大家都进来说话吧,外头风大。”
呼啦啦十几个女人挤进了本就不大的工具房,把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沈技术员,这是我家攒的鸡蛋,您路上吃。”
“这是我做的红糖糕,给星辰小宝贝的。”
“沈技术员,您看能不能帮我问问,我家那小子能不能也调到京城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屋子里响成一片,沈清禾一一接过她们递来的东西,客气地道谢。
陆承屹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得很。这些女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行了行了!”他忍不住开口,“都别在这儿闹腾了!人家明天一早就要走,还得收拾东西呢!”
众人这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纷纷告辞。临走时,王鹃还不忘回头叮嘱:“沈技术员,您到了京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啊!”
等人都走了,工具房里总算安静下来。地上堆了一地的东西:鸡蛋、红糖、小米、挂面,甚至还有一块腊肉。
沈清禾蹲下身,开始整理这些“战利品”。
“你不生气?”陆承屹问。
“为什么要生气?”沈清禾头也不抬,“她们只是想为自己的家庭争取更好的条件,这是人之常情。”
陆承屹蹲在她旁边,帮着整理东西:“昨天还在背后说你坏话,今天就送东西来了。”
“人情冷暖,很正常。”沈清禾把鸡蛋一个个小心地放进篮子里,“在这种环境下,谁不想给家里多弄点好处?现在知道我有用了,自然要来套近乎。”
陆承屹看着她熟练地整理东西,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沈清禾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你是指什么?”
“这些人对你的态度。”
沈清禾想了想:“我在意的是事情能不能做成,问题能不能解决。至于别人怎么看我,那不是我能控制的变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清禾就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了。
她推开门一看,好家伙,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不光是军属们,连营里的战士们都来了。
李政委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沈技术员,这是全营官兵的一点心意。”
沈清禾接过纸袋,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人民币,还有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红纸。
“这是大家凑的路费,还有……”李政委指着那张红纸,“大家都签了名,算是个纪念。”
沈清禾看着那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字迹有好有坏,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时,陆承屹从营部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战士,抬着一个大木箱。
“这是你的那些'破烂'。”他指着木箱,“我让人给你打包好了。”
沈清禾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递给李政委:“这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一些技术资料,留给三营。净水器、发电机、沼气池的设计图都在里面,还有详细的操作说明。”
李政委双手接过纸包,郑重地说:“沈技术员,三营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不用这么说。”沈清禾摆了摆手,“知识只有应用才有价值。希望这些能对大家有用。”
这时,一辆军用吉普开了过来,停在营部门口。司机跳下车,朝这边走来:“请问哪位是沈清禾同志?”
“我是。”沈清禾应道。
“我是来接您去火车站的。”司机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众人开始帮忙把行李往车上搬。沈清禾抱着还在睡觉的陆星辰,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陆承屹忽然叫住了她:“等等。”
他大步走到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清禾:“这个……给你。”
沈清禾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军用怀表。
“这是我当兵时,我爸给我的。”陆承屹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给你。”
沈清禾看着那枚怀表,表面有些磨损,但走得很准。她抬头看着陆承屹:“为什么给我?”
“因为……”陆承屹顿了顿,“因为时间很重要。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时间。”
沈清禾点了点头,小心地把怀表收好:“我会的。”
车门关上了,发动机轰鸣着。透过车窗,沈清禾看着外面那些送行的人们,看着陆承屹那张紧绷的脸。
车子缓缓启动,开始驶离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