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全营最硬的汉,站最怂的岗
后半夜,三营的戈壁滩上,万籁俱寂,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
而在营部后面那间废弃的工具房里,空气却像是拉满了的弓弦,一触即断。
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从房梁上孤零零地垂下来,散发着昏黄无力的光。光线下,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电线、拆开的零件和画满了鬼画符的图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焊锡融化后的松香和金属灼烧的混合气味,呛得人脑门子疼。
陆承屹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
他是一个军人,一个发号施令的指挥官。他的世界里,是服从、是对抗、是征服。他习惯了用吼声和力量解决问题。
可现在,他却像个被罚站的新兵蛋子,僵硬地戳在一个丑陋的铁皮箱子旁边。
“盯着它。”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不是命令,更像是一句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嘱咐。
他转过头。沈清禾已经坐回了那张堆满零件的桌子前,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可她的手却稳得可怕,正用一把烧得发黑的烙铁,在一块电路板上进行着针尖对麦芒般精细的操作。
陆承屹的目光,不情不愿地落回到那个铁皮箱子上。
那是一个用缴获的弹药箱改造的“恒温培养箱”,箱体上布满了划痕和补丁。一根实验室里最常见的水银温度计,被粗暴地插在箱盖的预留孔里,红色的水银柱,像一根悬在人心尖上的钢丝,在四十五度的刻度线上,极其轻微地、固执地颤抖着。
“红线要是敢往上冒头,就按一下。心里默数一、二,就松开。”沈清禾头也不抬,声音从一堆零件后面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要是往下滑,就按住,等它爬回到线上了,再松开。”
“高了和低了,有什么区别?”陆承屹的声音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高了,里面的菌种会被烫死。低了,活性会降低,之前的功夫,全部白费。”她的回答简单、粗暴,不带任何解释。
陆承-"屹没再说话。他把那件碍事的军大衣脱下来,扔到一旁的旧轮胎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衬。
他站得笔直,像一尊哨兵的雕像。整个人的世界,瞬间被压缩到了那根不到半指长短的红色水银柱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漫长。
工具房里,只有烙铁接触焊锡时发出的“滋滋”声,和沈清禾偶尔因脱力而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
陆承屹从没想过,站岗,会是这么一件折磨人的事。
他宁可去武装越野五十公里,宁可去靶场上趴一天,也不愿意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那根红线,像一个恶毒的精灵,总是在挑战他的神经。它会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过四十五度的黑线,眼看就要触碰到四十六度。
陆承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猛地伸出那只习惯了握枪和搏斗的大手,笨拙地按下那个用罐头盖做的、简陋的红色按钮。
“啪嗒。”
通电指示灯熄灭。
然后,那根红线就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慢悠悠地、不情不愿地往下滑。滑过四十五度,继续往下,仿佛要一头扎进深渊。
他又得在它跌破四十四度之前,像个被吓到的兔子一样,飞快地松开按钮。
“啪嗒。”
指示灯亮起,箱子里传来电阻丝加热的微弱嗡鸣。
按下,松开。
松开,按下。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控制温度,而是在进行一场全世界最憋屈、最惊心动魄的拉锯战。他的手心全是汗,顺着指缝流下来,黏糊糊的。后背的军衬,早就湿透了,冷风一吹,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力,在这根小小的红线面前,土崩瓦解。
他甚至因为紧张,有一次松手慢了半秒,眼睁睁看着那红线往下跌了一大截。
“蠢货!”
身后传来沈清禾一声压抑的怒斥。她没看他,但那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得陆承屹脸上火辣辣的。
他是一个营的最高指挥官,被人骂了“蠢货”,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很蠢。
他能在一秒钟内完成拔枪上膛射击的全套动作,却控制不好这几秒钟的开关时间。他能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通过炮弹的落点判断出敌人的大致方位,却连眼前这根红线的走向都预判不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力量、经验和权威,在这里,都成了一个笑话。
“吱呀——”
工具房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营……营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是负责夜间巡逻的新兵蛋子张小栓。他探进来半个脑袋,看着屋里这诡异的场景,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们这是在干啥?”
陆承屹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猛地回头,眼神凶得能杀人:“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张小栓被他吼得一哆嗦,差点坐地上。
“别吼了!”沈清禾的声音沙哑地传来,“让他去炊事班,拿几个热馒头,再烧一壶开水过来。快去!”
张小栓看看杀气腾腾的营长,又看看那个坐在桌子后面、像个女鬼一样的技术员,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陆承屹转回头,重新盯着那要命的红线,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刚才那一声吼,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威吗?不,更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和狼狈。
他,陆承屹,三营的王,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的“战场”上,当了一个最无能、最笨拙的哨兵。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张小栓把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开水放在门口,又被陆承屹一个眼神吓跑后,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那丝微光透过窗户上满是污渍的玻璃,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边。
沈清禾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烙铁,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陆承屹身边。
陆承屹甚至没察觉到她的靠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还在那根红线上。
沈清禾看了一眼温度计。
那根折磨了陆承屹大半夜的红色水银柱,终于不再上蹿下跳,而是像一个睡着的婴儿,安安稳稳地停在了四十五度的刻度线上,一动不动。
“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熬了整夜的沙哑,却透着一股石头落了地的轻松,“进入自持恒温阶段了。”
陆承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站得像两根木桩,又酸又麻。他下意识地想活动一下,却差点因为脱力而摔倒。
他狼狈地扶住了那个滚烫的铁箱子,才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禾。她脸上全是疲惫,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黑夜里最后的两颗星辰。
“辛苦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亮了”。
陆承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知不知道老子快被这破玩意儿折磨疯了”,或者想问“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但他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累。”
说完,他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傻子。
沈清禾似乎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话来,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她就那么靠着墙,身体像一滩烂泥,缓缓地滑坐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闭上了眼睛。
她似乎已经透支了所有的力气,连走回宿舍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承屹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捡起被他扔在轮胎上的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军大衣,动作僵硬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大衣很宽,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温暖,沈清禾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却依旧紧紧地蹙着。
陆承屹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他的指尖,在距离她皮肤只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那只布满了厚茧、能轻易捏碎石头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沈清禾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当看清近在咫尺的陆承屹的脸时,瞬间变得清明而警惕。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陆承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尴尬地站起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命令的口吻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看你死了没有。”他生硬地说道。
沈清禾没有力气跟他计较,只是拉了拉身上的军大衣,低声道:“谢谢。”
“用不着。”陆承屹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硬邦邦的,“现在,立刻回宿舍去睡觉。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