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铁水面前，技术说话
红星钢铁厂的大门，“嘎吱”一声，像一头懒散的巨兽，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半大老头，正大步流星地从里面走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陆营长？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老头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嗓门就先到了，“我可先说好，我们厂的钢材，那都是有定数的！一根螺丝钉都不能少！”
这就是红星钢铁厂的技术科长，外号“铁罗汉”的罗长青。
陆承屹推门下车，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废话，直接指了指跟着下车的沈清禾：“罗科长，这位是我们营区的技术顾问，沈清禾同志。我们来，不是要钢材，是想借你们的高频淬火炉用一下。”
罗长青的目光，这才落在了沈清禾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还挺着个肚子的年轻女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技术顾问？借炉子？”他嗤笑一声，声音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小陆营长，你别是跟我开玩笑吧？我们这炉子，可不是你们部队的行军灶，能随便借给小姑娘过家家的！”
沈清禾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只是走上前，将怀里的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张画着密密麻麻数据的图纸，递了过去。
“罗科长，我们需要制作一个45号钢的调质轴承，这是热处理的工艺要求。”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淬火温度需要精确控制在850摄氏度，保温三十分钟后，油冷。之后，还需要在550摄氏度下，回火一百二十分钟。”
罗长青身后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同志，你这是从哪本教科书上抄来的？理论一套一套的。你知道不知道，实际操作里，光是这炉温的误差，就够你喝一壶的！”
罗长青更是连图纸都懒得接，他背着手，像一尊铁塔般杵在那里：“小姑娘，理论是理论，生产是生产。你说的这些数据，漂亮是漂亮，但根本没法实现！我们厂里造零件，靠的是老师傅的手艺和经验，不是你这纸上谈兵的东西！”
“经验，就是用来被更精确的数据所修正的。”沈清禾依旧不为所动，她收回图纸，又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磨损严重的旧轴承，“如果你们的经验足够可靠，那为什么去年从苏联引进的那套T-150型轧钢机，会因为一组传动齿轮的硬度不达标，导致磨损超标，到现在还停在那里？”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罗长青和那两个技术员的耳边轰然炸响！
罗长青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堪和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是厂里的最高机密！为了不影响评优，他们把消息压得死死的，就连军代表那边都只是含糊其辞地汇报了设备故障！
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陆承屹，在此时，终于上前一步。
“罗科长，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陆承屹的声音沉稳有力，“沈同志能不能行，嘴上说了不算。你们那台轧钢机，让我们试试。我们不要任何报酬，成了，你们的炉子借我们用一下午。要是不成，我陆承屹亲自去给你们王厂长登门道歉。这笔买卖，你敢不敢做？”
罗长青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死死地盯着沈清禾，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半晌，他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跟我来！”
二号车间，轧钢机旁。
巨大的苏联机器像一头趴窝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匍匐在那里，散发着冰冷的、属于失败的气息。
厂长王阎王闻讯赶来，和罗长青一样，一脸的怀疑和不信任。
“就她？”王阎王指着沈清禾，问罗长青，“老罗，你没糊涂吧？”
罗长青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图纸递了过去。
沈清禾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她直接走到那组被拆下来的、已经报废的齿轮前，戴上手套，仔细地检查着上面的裂纹和磨损痕迹。
“把你们之前热处理失败的样品，拿一个给我。”她头也不抬地对旁边一个技术员说道。
很快，一个因为淬火开裂的齿轮被拿了过来。
沈清禾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指出了问题所在：“你们的入水角度不对，导致冷却不均，应力集中。而且，你们用的淬火液，是水，不是油。”
“废话！我们用了几十年的水淬火，从来没出过问题！”一个老师傅忍不住反驳。
“那是你们没加工过这种高精度的铬锰钢。”沈清禾站起身，看向王厂长和罗科长，“我需要你们车间最好的热处理师傅，还有，一桶机油，一块石棉板。”
一个小时后，高频淬火炉前。
热浪滚滚，整个车间都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沈清禾亲自指挥着那个最好的老师傅，将一个新的齿轮毛坯，缓缓送入已经升到指定温度的炉膛。
“升温曲线，按照我给的第二套方案执行！”
“注意观察颜色，到樱桃红的时候，立刻通知我！”
“保温计时，现在开始！”
她的声音，冷静、清晰，在嘈杂的车间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权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王阎王和罗长青，都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观察窗，眼睛一眨不眨。
陆承屹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仪表和数据，但他能看到，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身体，在灼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沈清禾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专注、执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座咆哮的熔炉。
“时间到！出炉！”
随着沈清禾一声令下，那个被烧得通红的齿轮，被迅速地夹了出来。
“用石棉板，挡住非关键受力面！”
“按这个角度，整体入油！快！”
“刺啦——”一声巨响，滚烫的齿轮被没入油桶，激起一阵浓烈的白烟，呛得人直咳嗽。
所有人都紧张地伸长了脖子。
几十秒后，齿轮被捞出，还在冒着丝丝青烟。
它没有变形，也没有开裂！
车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小声的惊呼。
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回火，才是关键。
又是两个小时漫长的等待。
当那枚经过了回火和冷却，呈现出均匀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齿轮样品，被送到检测室。当硬度计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了图纸要求的“洛氏硬度58”的那个刻度上时。
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天哪！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洛氏58！不多不少，刚刚好！”
王阎王和罗长青拿着那份完美的检测报告，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他们看着那个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和狂喜。
“沈……沈同志！”王阎王一个箭步冲上前，激动地握住沈清禾的手，“你……你真是我们红星厂的大救星啊！我代表全厂一千多号工人，谢谢你！”
陆承屹看着这群前一秒还趾高气扬，此刻却恨不得把沈清禾供起来的钢铁厂领导和技术员，又看了看那个只是因为劳累而嘴唇发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女人。
他走上前，拨开激动的人群，直接站到沈清禾面前。
“轴承的材料，准备好了吗？”他看着王阎王，沉声问道。
“好了！好了！最好的铬钢！已经送到车间了！”王厂长点头哈腰地回答。
陆承屹没再理他，而是低头看着沈清禾，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你还能撑得住吗？”他问。
沈清禾抬起头，迎着他关切的目光，她那双总是像古井般平静的眼睛里，此刻也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疲惫，染上了一丝血丝。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了那座刚刚为他们创造了奇迹，此刻炉膛依然闪耀着暗红色光芒的高频淬火炉。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冷静，仿佛之前所有的喧嚣和赞美，都与她无关。
她看着陆承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我们自己的轴承，热处理工艺要求比刚才的齿轮更复杂，需要连续作业。现在开始，三个小时后，才能出炉。”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确认最后的指令。
“陆营长，我们现在，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