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故土

“走!”

凤明瑄嘶哑着下令,他亲自上前,和凤静姝一左一右,几乎是架起哭软了的荔知。

“姐姐!走吧!不能让裴烬白白牺牲!”

不眠哭着喊道,用力拖着荔知追向前行的队伍。

他们用尽所有力气全速前进,向着南方的国度,沿着裴烬拿命换来的生路,踉跄前行。

身后,兵刃交接。

厮杀的声音,荔知如同杜鹃泣血的呜咽声……

交织成人们心中悲壮而永恒的离别挽歌……

——在这片染血的山林中,久久回**。

裴烬以及死士们决死殿后,伏击灭掉追上来的小股鞑子前锋后,他们又设法诱敌偏追,纵横穿插、且战且退……追兵之锋终被迟滞。

疯狗一样的鞑子,生生被他们拖住了……

荔知他们此后的归乡逃亡,虽然艰难依旧,但明显顺畅了不少。

他们翻过崇山峻岭,眼中所见的景色,渐渐有了大旻温润的颜色。

与之相反,队伍中弥漫的,却并非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越来越浓重的悲伤。

因为他们归乡之路,本就是裴烬他们以鲜血尸骨铺就。

荔知,已经不再流泪,也不再主动与人交流。

给她水,她喝;给她干粮,她也能一口口咽下。

但是,也仅仅、只是这么多了。

她答应了他,要带着他那一份活下去,重新回到大旻,回到他们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却分分秒秒都刻骨铭心的国度。

她的身体还在机械移动,但聪慧、坚韧的内核已经燃烧殆尽。

仿佛随着裴烬冲向敌寇的身影,一同留在了契丹那片染血的山林里。

在晚上,无数亲友已经睡着的晚上,

她闭上眼,想沉入睡眠。

因为只有在浅浅的梦中,她才能有机会伸手触摸到心爱的裴小烬的温度。

然而,穿越大神连她仅存的这点奢望,微弱的幸福的可能都剥夺了。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只能再睁开眼,看着大旻、柔然、契丹头顶上,同样的无尽苍穹。

若干年前,是裴烬的母亲,裴兰芽,以弱女子的身躯,换来了大旻这些年的和平。

若干年后,是裴烬,才过弱冠之年,放在现代就是幸福的大学生的年龄,裴兰芽的亲子,又重蹈了母亲的覆辙。

这个世道何其不公,总要以个别人的幸福,来成全所谓人类的福祉。

在他人看不到的暗夜里……

无法闭上的双眼,白天无法流出的眼泪,再度漫溢出来。

不眠看着这样的荔知,慌极了。

比起归国,他恨不得当时就与裴烬一起去断后杀敌。

然而……他却是不能。

裴烬将保护荔姐姐的重任交给了他,这是比裴烬自己的性命,甚至再加上他的命,更加重要的托付。

他们这些来自月牙村的伙伴们,包括孤身杀敌的裴烬,下落不明的红泪姐和不语……

每个人身上,都是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满身的伤痕,一路挣扎着走到现在的。

荔姐姐一点点、一点点缝合他们心上的裂痕,让他们这些在泥泞里打滚的人,重新燃起希望,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但是,到了荔姐姐身上,他却束手无策了。

往日里他引以为傲的能言善道、巧舌如簧,现在全都无用。

不管别人怎么劝解,到最后全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裴烬是荔姐姐的夫,失去他,如同抽走了她生命的光。

他们的太过深挚的感情……

却成了重伤荔姐姐最深的利器。

他目睹着这朵,在逆境中仍然倔强绽放的花朵……

现如今,却一天天失去水分,渐渐枯萎,濒临凋零。

他能做的,只能是陪在她身边。

即便知道,她或许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没有任何回应的无力感,比被刀砍、被枪扎还要让不眠难受。

但是,大家前进的脚步,不会因为谁而停歇。

队伍在沉默压抑中继续向南行进。

他们已经牺牲得太多了。

每一丝每一毫的迟疑,都是对牺牲在异国他乡,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们,最大的背叛。

当他们翻越最后一座雪山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已然看不到鞑子们的各式帐篷,只有大旻边境烽火台残留下来的轮廓,和在风中飘扬的熟悉的“旻”字军旗!

他们……终于到了!

就在即将踏入故土,心神松懈的刹那……

“轰隆隆——!”

身后,再次传来了响如雷鸣的马蹄声。

如暴风雨般逼近,卷起漫天风沙,尘土飞扬中隐约可见黑压压的敌骑轮廓。

直逼这支已经快要界限崩裂的队伍。

不眠于激起的扬尘外猛然回头,却遥遥看见这队军骑黑压压的敏迅而统一,显然训练有素。

人们的心瞬间都凉透了!

是鞑子的援兵?!

还是那群疯狗般追兵残部?

他们终究,还是逃不出去了么?!!

经过长途跋涉,大家身心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也不想再跑回密林中躲着藏着。

绝望,如同疯狂上涨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要死,就死在大旻的土地上吧……

甚至有人崩溃地跪在地上,亲吻着大旻的土地,哀哀哭出声来。

“保护陛下和郡主!”

几名坚持到最后的武将,连带尚余体力的文官……

有武器的,拔出腰上抢夺鞑子的早已卷刃、崩口的兵器,

没武器的,捡起地上干枯的树枝。

踉跄着,坚定地挡在了队伍的最前方,面对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已经……已经可以了。

能走到这里,看到故土的旗帜,已经算是……苍天垂怜了罢。

凤明瑄闭上了眼睛,手握成拳。

凤静姝将荔知紧紧护在身后。

不眠咬着牙,挡在两位郡主身前,眼睛中是一贯的视死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