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春去秋来,北雁南归,黄叶飘落,他到这里转眼已经半年了。堂弟无可听说贾岛在姚合的关照下成了家,心中自然高兴。他既没寂守山寺,也没云游四方,而是风尘仆仆地从终南山圭峰寺,赶到富平探望堂兄。
那天,无可在姚合的陪伴下来到贾岛的新家。他看到一身农夫打扮的贾岛,禁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半年不见,哥哥一下子变成了农夫了。”
贾岛见了无可,微微笑道:“让你见笑了,我到了这里,也无人来访,不受世俗干扰,反倒省心。如今虽然有了家室,却觉着和当初在北岳恒山别无两样了。”
姚合到这里来过几趟,也和淑儿熟悉起来,他让正准备茶饭的她不要忙活了,先和堂弟无可互相认识一下。
淑儿一脸含羞地见过无可,向他深深一礼。
“无可师傅……哦不,还是叫……叫叔叔,叔叔可好?”
无可连忙双手合十,恭身答礼说: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嫂夫人。”
“呵呵,还贫僧呢,”姚合听了无可的话,被逗得笑出声来,“你现在可是到家了,别再拿佛家戒律糊弄人,免得让嫂夫人见外啊!”
贾岛也笑着劝道:“你二人都不要争辩了,咋样随便怎样来,讲究哪些做啥?”
几句话惹得整个堂屋热闹起来,彼此间一下子熟识得不知什么是陌生,什么是距离。
少顷,干净麻利的淑儿做好了饭食,她一边端饭,一边笑着向各位致歉:
“贫家寒舍的,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大家,这全是自家产的,你们尽饱吃,可甭见外啊。”
姚合说:“见什么外呀,我们可是宾至如归,早有了家的感觉,谁还见外呢?”
桌上是一碟凉拌豆角,一碟炒鸡蛋,还有蒸得黄软甘面的南瓜,烙得渗油的黄澄澄的饼子,虽然样数不多,倒也十分丰盛。大家围坐一起,说说笑笑,嘴里客气地推推让让,一个个手下并不留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甘面的南瓜正冒着腾腾热气,无可捧着一块南瓜,咬了一口,烫得他在口里倒来倒去,吸吸溜溜的。他一边吃一边唠叨着说:
“嫂嫂,兄长多年参加科举,不能及第,忧虑成疾,人瘦得干柴禾似的,今后你可要多多照顾啊!”
刘氏被说得不知所言,谦谦地解释道:“他那天生的身板,就是吃一头活猪也不会硬朗的。”一句话,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的确,贾岛到了这里,逍静了不少,今天见到堂弟无可,尤其看了他带来的诗作,只觉着早已非同昔日,不由向他投出赞许的目光。半年来,他像一位隐者,足不出户,更无事务,他甚至产生了疏远笔墨、安然高卧的感觉,任凭秋雨飘洒,远山高耸,四时之景在眼前流过。今天,他见了堂弟无可,看了他的诗作,丝丝痛楚不由从心中涌出。无可一见到他,不说别的,先将自己的诗作奉上,还让他一一指点。他看到无可矢志不渝,行笔不辍,竟有这么多绝妙诗作,确实是自叹不如,只觉有愧于自己半生的诗名。
对无可,对姚合,以及对自己痴迷终生的诗,他只是自责,内疚不已。这么想着,沉寂已久的诗意又缓缓地流出心头,他取过笔砚纸张,一句一句写了起来,甚至忘了身旁还站立着亲朋挚友。一首《避居无可上人相访》便应时而生:
自从居此地,少有事相关。
积雨荒邻圃,秋池照远山。
砚中枯叶落,枕上断云闲。
野客将禅子,依依偏往还。
刘淑见贾岛整日无所事事,只怕耽搁了学业,想劝他继续进京赶考。每次说起此事,贾岛总是打不起精神来。这日,她当着姚合的面,又一次旧话重提。
“相公,你我年纪轻轻,难道就这么度此一生吗?以拙荆之见,凭你的才学,还是应该设法考个进士。你常说朝中人靠行卷拉拢关系,来铺垫各自的入仕之路,你还说韩愈、张籍等人都是自己的良师益友,他们身居要职,出入皇宫大内,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儿让你登上进士之列?”
无可听罢连忙说:“嫂嫂有所不知,家兄早年身在佛门,谙熟佛理,自幼不愿出头露面,求人方便,加之后来数次应举都以失败告终,对当今的朝廷已产生许多无奈,失去了再次应考的信心。”
刘氏有些不悦地说:“你身在寺庙,寺内吃喝不愁,寺外化缘度日,没有后顾之忧,而我们如今要居家过日子,咱又无田地,不为自己谋个出路,难道今后就这样度此一生吗?”
姚合想了想,刘氏说的不无道理,贾岛虽然有隐居之意,可他与前人陶潜、前辈孟郊有所不同,他们卸职隐居,可以采菊东篱,放歌南山,因为他们多少还有朝廷的俸禄,而贾岛就不同了,他的生计可没有丝毫着落啊!
于是,他告诉刘氏说:“嫂夫人说得有理,可你也不必过分顾虑,我随后就去协调这事。”
刘氏脸上并无喜悦之情,她依然低声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日也足不出户,至今所遇的最大官员,也就是你姚大人了,你既然和家夫友善,这事也就非你莫属了。”
“一定一定,我姚合一定竭尽全力。”姚合从刘氏的话里听出了义务和分量,他不得不满口答应。
无可也插言说:“嫂嫂的一席言谈,依然如昔日断机杼的乐阳子之妻,像那个为了劝丈夫读书入仕,泼水在地的‘泼妇’了。”
刘氏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她又歉意地对姚合、无可说:“我刚才过于激动,言语多有冒犯,还望你们不要计较我这个乡野村妇。”
贾岛的新家远离街市,乃地地道道的乡间小村。站在村中,向北远眺,一条大山自西向东绵延数十里。正北的太白山孤峰高耸,虽不比终南太白山那样高峻挺拔、六月积雪,充满着神秘色彩,却是一块钟灵独秀的场所。山上有座太白庙,整日香火不断。再往西十里之遥,和太白山遥遥相对的月窟山,也是一处清幽僻静之处,山上那座崇圣寺,也度过了百十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