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岛传

第122章

乐彦融比苏绛小十数八岁,常将他“仁兄,仁兄”地称呼,并时常接济他一些银两。苏绛自然感激,大小事情也愿意为他效劳,两人的关系自然密切。苏绛听乐彦融向他介绍恩师贾岛,将他说得神乎其神,说他怎么精通儒佛释道,怎么精通琴艺和茶技,尤其他的小篆书法、五律诗体,在当今更是奇才。苏绛也见识过贾岛的诗,自从贾岛为紫极宫书写了碑文后,他特意到紫极宫去欣赏贾岛的小篆书法,甚至被其书文引诱地要早日和他相识,尤其听乐彦融说这位贾岛力辞纠曹,甘居低位的坦然性情,听得苏绛当日就要乐彦融请贾岛到南楼赴宴。

贾岛听了乐彦融的介绍,对苏绛也十分同情,将他当小弟一般看待。苏绛得悉贾岛正在整理自己的诗作理论专著,也诚恳地过来要为他帮忙。一两次粗浅的交往,使贾岛对这位小兄弟也充满了感激和同情。

在苏绛的协助下,经过一年的努力,贾岛的《诗格》终于收笔。为表谢意,贾岛从自己并不宽余的俸银中,拿出许多赠予苏绛。

这卷《诗格》,字数虽然不多,却历时数年,更加显出贾岛平生作诗的态度,他的炼字炼意,他的独辟蹊径,他的数百首诗作留给后世的名声,无一不震撼着苏绛的心扉。苏绛看着贾岛几年心血凝结的著述,仿佛觉着这里字字含血,重若千斤。

《诗格》写道:

论六义

歌事曰风。布义曰赋。取类曰比。感物曰兴。正事曰雅。善德曰颂。

风论一。风者,风也。即兴体定句,须有感。外意随篇目白彰,内意随入讽刺。歌群臣风化之事。

……

论南北二宗例古今正体

宗者,总也。言宗则始南北二宗也。南宗一句含理,北宗二句显意。南宗例,如《毛诗》云:“林有朴樕,野有死鹿。”即今人为对,字字的确,上下各司其意。如鲍照《白头吟》“申黜褒女进,班去赵姬升。”如钱起诗:“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此皆南宗之本也。北宗例,如《毛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此体今人宗为十字句,对或不对。如左太冲诗:“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如卢纶诗:“谁知樵子径,得到葛洪家。”此皆宗北宗之体也。诗人须宗于宗,或一聊合于宗,即终篇之意皆然。

……

论裁体升降

诗体若人之有身,人生世间,禀一元相而成体,中间或风姿峭拔,盖人伦之难。体以象显。颜延年诗:“庭昏见野阴,山明望松雪。”鲍明远诗:“腾沙郁黄雾,飞浪扬白鸥。”此以象见体也。

以上一十五门,不可妄传。

苏绛将《诗格》看了数遍,对贾岛大力赞赏。

“贾大人,你的《诗格》今日收笔,他日定会流芳百世,名传千古。到那时,大人的追慕者可就成群结队了!”

贾岛一个劲地摆手,总是一副虚怀若谷的神情。如今的他,那一腔凌人的盛气,早被生活的激流冲得无影无踪了,他只是客气地给苏绛沏茶喝。贾岛的谦让,越法使苏绛产生无限敬仰,他捧着手中的书卷,不止一次地对他说:

“贾大人,以学生之见,你既然有这部《诗格》传世,也应将自己的诗作整理一下,编成集子,岂不更好。”

贾岛一想,苏绛说得不无道理,而自己多次整理自己的诗作,要说整理成卷,如今也水到渠成,并非难事了。

“苏绛啊,我有此意已久,只因手头事务甚多,自己的身体也远不如前,如不嫌弃,你不妨再帮帮我,或许三两个月就能大功告成。”

贾岛这么一说,苏绛高兴都来不及,那还顾得推辞,自然满口答应。

果然,初夏时节,贾岛的诗卷整理了出来,编作十卷,细细数来竟有近四百首。

武宗皇帝在大力弘扬道教的同时,对已传扬了三百年的佛教却厌恶起来。他认为,佛教是外来宗教,而唐王朝始终将道教视为国教,佛教教义的诸多优势与道教的教义难以匹配,常会发生冲突。他认为,大兴佛教会加大政府财政上的支出,使国家府库空竭,如果遇到外患,僧尼也不能出征打仗,逢灾害年月,寺庙又不能解决众人的饥饿。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武宗利用政治优势开始排斥佛教,他甚至曾愤怒地说:“穷吾天下,佛也。”他还充分论述崇佛穷国的原因说:“两京城阙。僧徒日广,佛寺日崇。劳人力于土木之功,夺人利于金宝之饰,且一夫不田,有受其饥者;一妇不蚕,有受其寒者。今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寺宇招提,莫知己极,皆云构藻饰,儧拟宫居。晋、宋、齐、梁,风俗浇诈,莫不由此而致也。”于是,他登基的第二年,就开始大肆灭佛。

武宗举措一出,弘扬道教的声势更大,全国上下无处不被灭佛的运动笼罩着。朝中下旨,天下寺舍,不许置庄园,并迫使几乎所有僧尼还俗或失去自由。一时间,举国上下,寺院被拆,佛像被毁,寺中僧尼纷纷还俗,传播了三百年之久的佛教又一次面临灭顶之灾。

普州的情况也是一样,僧尼全部还俗,寺庙相继拆掉,塑像纷纷推到,昔日的座座寺院,不足月余就已是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同僚中有个叫康成的,在州中做录事参军,贾岛和他相识已久。不过,两人相交却淡若清水,除了同做州中事务,见了面只不过客气地打打招呼。同僚康成为人耿直,向来直来直去,武宗灭佛运动传到普州,他看不惯,甚至气愤地说,“治理国家不是一刀切,佛教在我国能持续数百年而不衰,自有它存在理由和价值。武宗皇帝一意孤行,行事武断,其后必遭报应。”

可是,这种话语藏在心中还可以,若是出了口,便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无法挽回。不久,有好事者将这事传扬开来,许多僧尼居士纷纷响应。这可急坏了刺史乐阐,他立即劝康成再不敢口无遮拦,否则必生大祸,后患无穷。

紧说慢劝,还是迟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