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贾岛得到宗密大师的消息,喜从天降。
他立即辞了当日事务,高兴地将宗密禅师请到家中,先不问别的,只让妻子刘氏准备茶饭。
两人坐在客堂,话题从甘露之变说开,贾岛谈自己的担忧,宗密禅师说自己的思念,顷刻间彼此的疑虑全有了答案。
宗密禅师告诉贾岛,那天见着的圆禅师就是自己的师父。当初,他凭借自己通晓儒家经典,又作得一手不错的诗词文章,准备离开老家果州,前往京城参加科举。记得元和二年(807),他来到遂州大云寺,和寺中的住持圆禅师言语默契,便打消了应举的念头,在他门下削发为僧,取名宗密。三年后,他游历到襄汉,辗转到了长安,又拜特来造访自己的老禅师澄观为师,居终南山圭峰寺,诵经修禅,学《华严佛经》,一住就是数十年,又收了许多佛徒。太和年间,文宗皇帝知道他的声望,邀他到皇宫内殿,学习佛法大意自觉受益匪浅,便赐紫色方袍,敕号大德禅师。以后,文宗皇帝又多次诏他入内殿问法,朝臣及士庶归崇他的非常多,郑注就是此时结识的。因此,甘露事发,他才逃到终南山欲投宗密门下的。宗密禅师潜回四川,见着师父,向他说了京中变故,在圆禅师的建议下,他回到果州西充,避居荐福寺。他在荐福寺,每逢吉日,必搭台诵经论佛,发扬佛道,影响深远,每次都能受到老百姓的热情欢迎。那天,他接到圆禅师的口信,立即从荐福寺赶了过来。
贾岛也告诉他那天见到圆禅师,顷刻就被他的一席话震慑,难怪宗密禅师当初能放下进京应举的想法,在他门下皈依佛门,看来,圆禅师果然名不虚传。
宗密禅师听了,哈哈一笑,又说了一些圆禅师的事情。
圆禅师本是遂州大云寺住持,他悟性很高,精通佛理,又能将世间万物融入一体,老子李耳的道,释迦牟尼的佛,还有孔孟的儒家学识,在他那里全是一理,并无彼此。后来,年纪大了,受不了大云寺的纷杂吵闹,才来到比较僻静的鹫峰寺。宗密禅师一生所推崇的教禅一致论,其根源就是圆禅师的这个观点。
临别之际,两人都有了依依不舍的感觉,宗密禅师笑着说:
“浪仙施主,你我相识相交已经多年,今儿又同在剑南遂州,今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先就此作别吧。”
见到宗密禅师,贾岛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想到圆禅师,他又不时生出敬意来。他对宗密说:
“我初见老禅师,就被他的言语震慑了,只好以诗相赠,一表心意。随即赋了一首《赠圆上人》,让宗密一定呈给老禅师。看着他虚怀若谷的博大情怀,也没敢在他面前卖弄诗文。”
宗密禅师接过那首诗,仔细看着,这首诗写得入木三分,将老禅师的形象一字不漏地展现在诗中。诗曰:
诵经千纸得为僧,麈尾持行不拂蝇。
古塔月高闻咒水,新坛日午见烧灯。
一双童子浇红药,百八真珠贯彩绳。
且说近来心里事,仇雠相对似亲朋。
宗密禅师看罢,哈哈笑道:“诗是好诗,可你的五律已经写得出神入化了,这首诗怎么反而写成七律,这不是有悖于你的诗风么?”
“这还不是被老禅师影响的,你若是我,也不好意思写五律了。”
宗密禅师捧着贾岛写给师父的赠诗,笑着说,“浪仙,你让我捎书给师父,难道就这么简单?”
贾岛一愣,忽然明白过来,只说,“一定、一定。”于是又乘着诗兴,作了一首五律《送僧》,权作送别。
大内曾持论,天南化俗行。
旧房山雪在,春草岳阳生。
晓了莲经义,堪任宝盖迎。
王侯皆护法,何寺讲钟鸣。
宗密禅师高兴地说,“知我者,浪仙也。诗中寥寥数语,竟将我的一生囊括尽了,佩服!由衷佩服啊!”
宗密禅师说着,俩人禁不住又哈哈哈笑了起来。
开成四年(839)春,小诗友李洞几经周折,来到了遂州长江县。
眼前的李洞,不再是印象中精瘦的模样,他的个儿比先前高出许多,人显得稳重成熟了。两年不见,贾岛夫妇几乎不敢相认。或许是人地生疏吧,李洞的言语也少了,不再冒冒失失,口无遮掩。尤其他这两年所作诗文,无论意境构思,还是炼词炼句,也都长进不少,摆脱了先前那种娃娃诗体。
刘氏一生不曾生育,她因此而常觉得对不住相公。她每次谈及此事,委屈得禁不住哭泣。贾岛早已看淡了人生的世态炎凉,每次都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不骄不躁,平平淡淡。他总是耐心地劝慰刘氏,“佛家子弟一生向佛,不曾婚娶,更无子嗣,难道他们都不活了?人生如泡影,何须念幻境,一生各奔波,到头一场空啊!”
刘氏听了,只有更加体贴贾岛,再也没有其他法子,慢慢地,这种想法渐渐淡了。如今,已四十多岁的她,也将自己的想法转换成对周围事态的关爱上,她开始喜欢槽头的毛驴儿,喜欢屋檐下的燕雀,也喜欢房前屋后的花草树木,后来见到李洞,她又喜欢起这孩子来。贾岛不在的日子,看着李洞忙里忙外,不是替她在乐游原上拾柴,就是到城里买米面物品,李洞的好学和勤快,使她觉得心里高兴,总将他当自己孩子一般看待。
李洞来到长江县,贾岛高兴,夫人刘氏更加高兴。如今有了朝廷的俸禄,他们的生活也不再窘迫。刘氏问寒问暖,问他一路上是否受罪。李洞听着,呵呵直笑,连声感激。
“恩师师娘,我一路上无论受过多苦,一见到你们,就将一切全忘掉了。”
李洞的话,听得大家满是高兴。
李洞见到贾岛,述说别后的思念。贾岛问及京中诸友,李洞便倒核桃枣儿似一股脑儿全告诉他。如今,姚合已不在任职谏议大夫,他已做了门下省给事中,整天出入内宫,都成了皇上跟前的人物,尤其他的名望,也越发大了。
“怎么个大法?说来听听。”贾岛听着李洞的述说,也替挚友姚合高兴。
李洞接着说:“去年,姚大人还选录了自开元、天宝以来我唐许多诗人的杰出作品,精心的编成一部《极玄集》。”
贾岛听了大喜,正想询问详情。这时,李洞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本诗集,恭恭敬敬地递给贾岛。贾岛捧诗在手,眼里像触电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诗卷,一时间忘了在座的李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