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遂州的春天来得早,还没到三月,就已是一派百花齐放,枝繁叶茂的盛春时节。每天傍晚,看着蛋黄似的夕阳坠到西面群山中,贾岛的心中就变得不平静起来。尤其最近,他每次听说西山鹫峰寺的老禅师圆师傅年已九旬,足不出户,一生研习佛经,却对人间世事了如指掌。他不仅给寺中僧徒传经,而且还给来往的香客指点迷津,被誉为一尊活佛。
我虽然已经还俗,不再是佛家子弟,可早年诵读佛经,后来又喜交僧道朋友,对佛道之事依然亲切。正是因此,才在困守长安之际,度过了许多暗淡无光的日子,也使我在一生中又悟出许多禅理,不仅看透了人生,也看淡了人生的区区几十年。
贾岛想,既然鹫峰寺圆禅师的名气这么大,自己也应该前去拜望拜望地,见识一下他的佛学禅理。
春末的一天,他渡过涪江,顺着一条并不宽敞,被行人踩得寸草不生的崎岖山道往西而去。河边是竹林菜圃,沿途全是松柏,蓊郁葱茏,走在林荫间,听着鸟儿脆鸣,看着山花烂漫,心情异常舒畅。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二十里山路。
山路上行人不少,大家也和贾岛一样,有种顶礼膜拜的虔诚神情。只是,行人中虽有接二连三的男女香客,最多的却是头顶剃得青光,身穿淡青僧袍的和尚。这可谓苍苍古寺映山林,山路逢人半是僧。
鹫峰寺坐落在黄龙山顶,这里青山座座相接,一山高过一山,并没有城东明月山突兀独秀的气势。到了这里,才让人真正领悟到什么是包容,什么是含蓄。鹫峰寺占地不大,仅十余间厢房,三座大殿,寺中有僧徒三五十人,他们无论长幼,皆是随和的面孔,和气的话语。贾岛进了寺中,在小僧的陪伴下来到大雄宝殿,虔诚地敬香礼拜,和那里的僧人闲聊。自然,言语里最重要的,就是询问圆禅师了。
大家一听他是县衙的主簿,并没有惊乍,只是礼节性地告诉他圆师傅的住处。接着,一位小和尚领着他直奔寺后。
圆禅师看上去年逾九旬,精神矍铄,鹤发童颜,他身披赤红袈裟,胸前佩戴硕大的一串佛珠,手持一柄麈鹿拂尘,不骄不躁,一脸平和。据说他已不再受理寺中事务,闲时只是看看佛经。
圆禅师稳坐蒲团,正闭目打坐。他身前是一片药圃,里面种着许多野花草药,已经露出了一寸高的新芽,身后便是这里有名的鹫峰寺白塔。他的身影与身后的巍巍白塔已相互定格,浑然一体。
贾岛上前一揖,低声说:“长江县主簿贾岛见过老禅师。”
圆禅师并未动身,只将微闭的双眼睁了一下,复又闭上,慢慢说道:
“施主来我鹫峰,老衲先谢了。想问见着老衲,有何话说?”
老禅师表情冷漠,未言先谢,倒叫贾岛一时不好作答。少顷,他又自报家门说:
“我本范阳人氏,早年也曾遁入佛门,参禅诵经,无奈后来误入红尘,在长安科场困居数十年,一生布衣偏又遭数次贬斥,过着贫困潦倒的生活。如今任职长江主簿,也是遭受诽谤,贬谪至此。”
老禅师正眼看着贾岛,淡淡说道:
“这个,老衲曾听人说过,对你的一生也惋惜多时了。”
贾岛听了竟迷惑起来,自己初来鹫峰寺,与老禅师并未谋面,难道他果真天眼洞开,通晓轮回往来,遍知人间诸事,心中不由惊叹起来。
“禅师身在佛门,也知周易占卜,五行八卦,怎么我一到你面前,一下子就像水做的,你一见着什么都知晓了?”
他看了贾岛一眼,并不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
“世间万物本出一脉,释迦道教自是一理,道家讲求无为而无所不为,佛家则将禅宗视为正宗,这最重要的在一个悟字。多少人懵懵懂懂活在世上,甚至过着高官厚禄的生活,却不如老百姓活得自在,不是因为他们无知,而是因为无为啊。若是那些朝中官吏能从为官之中有所觉悟,身在要职为民谋事,那他就将脱去凡骨,立地成佛,去做无为而有所不为之事啊!”
贾岛听着甚是绕口,可细细一琢磨,却不无道理,直赞老禅师足不离寺尽知天下,不与人交竟晓世态炎凉,虽然没有拜师之礼,却对他充满无限敬意。
俩人言语投机,聊了多时,言谈中贾岛说到自己在终南山圭峰寺的僧友宗密禅师,说他为了避开甘露之变的骚扰,回了剑南果州荐福寺。
老禅师听了呵呵一笑,问他:
“你刚才问我怎知你的底细,其实还得从宗密说起。”
“你是说宗密禅师?他如今在哪儿?”贾岛听了,不由一惊,脸上顿时**出笑意,急切地问道。
“宗密可是我的徒弟,他的法名还是我取的呢!”
“老禅师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我当时从杭州回到长安,知道甘露之变可能累及宗密禅师,特意到山上看望,并没见着他,只听徒弟们说他回了剑南果州。”
老禅师看着贾岛一副急切相求的样子,劝他先回去,说如果有缘,宗密会亲自到官廨找他。贾岛知道老禅师和宗密禅师时有往来,可是此刻也不好追根问底,只好先行谢过,回了廨所耐心地等候佳音。
半月后的一天,长江县署来了一位僧人,只见他五十八九,中等身材,甚是魁梧,身穿浅褐色僧袍,足穿僧鞋,剃得青光的头顶,几颗戒疤清晰可见,一双浓眉搭在眼角,浓密的胡茬也占了半个脸颊。
他进了县衙,一番客气后,就问县令独孤焕:
“范阳贾浪仙可在此任职?”
独孤焕并不认识他,连忙问:“这位师傅是哪儿的,你问他又有甚事?”
“我从果州赶来,已走了两日,一到这里就直奔县署,我难道没事么?”那人口中辩道,“我是浪仙二十多年的旧交,前日听师傅说他在这里任主簿,就马不停蹄地赶来。麻烦你快快转告他,就说圭峰寺宗密特来看望老朋友。”
贾岛得到消息,喜从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