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方干一看眼前这个身着便装的人真是刺史姚合,不禁对他生出好感,觉着姚合并不像其他官吏,不像他们那样只知吃喝玩乐。他向姚合提出请求,一定亲临刺史府,希望姚大人不要嫌弃自己貌丑才疏。姚合向来待人热诚,自然不会推辞。
贾岛听了,心中泛起阵阵隐痛。方干所言,使他想到自己在乐游原的生活情境,便对方干投来同情的目光。贾岛希望方干能尽快来刺史府,和他静坐下来,说说各自相同的话语、不同的想法。
午后,讲经已毕,香客信徒纷纷下山归去。姚合四人以及新结识的方干留在寺中。
那位长安高僧果然是堂弟无可。他一身褐色僧衣,外套一件赤红袈裟,脖子上戴着一串黑色佛珠,左手执一把麈尾拂尘显得分外出众。数月不见,无可竟以高僧的身份在灵隐寺和他们会面,大家心中自然激动。
姚合笑着说:
“时值七月,无可师傅在此讲经,这身装束就不嫌热?”
无可还是他先前那副表情,说:“你们若知禅理,想必也知道心静自然凉的道理,更何况灵隐寺中古木参天,环境清幽,怎么会觉得浑身燥热呢?”
当晚,大家留宿寺中,像无可一样,接受着寺中众僧的盛情款待。简单的斋饭,浓郁的茶道,富含禅理的话语,热情洋溢的笑谈,不时给灵隐寺带来尘世和佛界的祥瑞之气。今夜几位客人,既有高僧、居士,也有高官、秀才,然而无论是谁,都堪称诗人,尤其贾岛、姚合,所作的五律诗句法新颖,布局独到,又皆注重遣词炼意,可谓一代诗宗。
灵隐寺住持济善禅师笑呵呵地捧出笔墨纸砚,要请他们作诗留念。济善禅师中肯请求,再加之寺中僧众的一片盛情,诸位顿时没有了推辞的理由。于是,茶水往来中,大家兴致勃勃,不计权高位鄙,不避优劣瑕疵,姚合提笔开了头,作了一首五律诗,接着各人纷纷作诗纪念,寺中的气氛活跃而热烈。
虽然作诗唱和,一边有无可的期待,一边有方干和清塞师傅的两首七言诗,贾岛看了大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就坐在那儿一边品茶,一边欣赏各自的新作。这会儿,除了无可和寺中的唱和,他想得最多的,却是中午刚刚结识的居士方干。他见方干写了一首七言诗,大家的主题又在灵隐寺,轮到他了,也并不推辞,随笔写下了诗题《早秋题天竺灵隐寺》。
大家看着他写了诗题后,静静地望着明月高悬的夜空沉思,并不催促,只等他构思好了动笔。果然,一杯茶的工夫,贾岛绾起袖子,蘸墨而书:
峰前峰后寺新秋,绝顶高窗见沃洲。
人在定中闻蟋蟀,鹤从栖处挂猕猴。
山钟夜渡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楼。
心忆悬帆身未遂,谢公此地昔年游。
他的笔下并不是平日写惯的五律,而是仿着方干,作了一首七律。他写一句,郑巢读一句,这边收笔了,那边也住了口。
诗的首联点明时间是早秋,地点在灵隐寺,用“峰前峰后”指出灵隐寺隐在杭州西山的群峰之中,却能望见很远处的一片片稻田沃土。接着,他以灵隐寺中静夜传来蟋蟀的几声鸣叫,表明应该很晚了,僧人们都在守定打坐,他们的心中,灵隐寺并没有静下来,就像那一声声鸣唱的蟋蟀,依然生生不息,才带来了这里数百年不断的香火。颈联说灵隐寺清空雅洁,没有尘累嚣氛,唯有悠悠的钟声和皎洁的明月,在昭示着灵隐寺的存在。尾联说自己多年浪迹江湖,历经半生时光,到头来一事无成,不由就羡慕起南朝刘宋的著名山水诗人谢灵运来,想起谢公当年游历灵隐寺翻阅佛经的情景。
方干听了,沉思良久,禁不住高声大叫:“妙!妙!确实高妙!”
他说,浪仙兄笔下的早秋灵隐寺,绝不同于其他三时,也绝非其它地方的早秋啊。欲写灵隐新秋,却先写四周群峰,此刻,杭州西山的许多寺庙都是新秋,可是,只有这灵隐寺才会有诗中描述的新秋,便从西山诸寺中,独独推出灵隐寺来。其他寺庙都隐在山脚树丛中,只有灵隐寺才能望见那片片沃洲。忽然听到蟋蟀的鸣叫,不觉让人惊心,因而抬头仰望,但见木叶果脱。见沃洲者,木叶脱也;见叶脱者,惊蟋蟀也;惊蟋蟀者,惊早秋也。由此可知,贾岛作诗刻苦到如此地步。
清塞和尚也附和道:“通读浪仙全诗,虽然是首七言诗,依然显露着他五律诗的深厚功底。诗中几经锤炼,却并无推敲的瑕疵,独到的烹炼词句中,又藏匿着铿然之气。果然是首绝妙好诗,我等自愧不如。”
大家品着浓茶,谈着雅诗,不知不觉中,七月的圆月溜到了西天,东边的天空竟露出丝丝红晕,新的一天又来了。
方干回到小镜湖家中,心中一直难以平静。小诗友李频到小镜湖向他讨教诗法,以前,他还觉着有说不完的知识,自从那天在灵隐寺见到姚合、贾岛,他才深知自己才学疏浅,明白了山外有山天上有天的真正含义。他告诉李频,姚合刺史作为杭州父母官,身居高位,却一身便装前往灵隐寺听无可高僧讲经,他待人随和的态度,学富五车的饱学之才,无不令人敬佩。还有与姚合相交半生的前辈贾岛,其诗境与姚合虽出一辙,却又能更上高楼,堪称诗宗,他的炼词炼意,苦吟诗风,比昔日的孟东野更高一筹,早已达到登峰造极,凡人莫及的地步。
李频本是浙江睦州(今浙江建德)人,他从小就非常聪敏,记忆力特强,写得一手好诗,深受方干喜欢。李频听说姚合、贾岛同往灵隐寺,并与恩师通宵相聚,畅谈诗词后,非常后悔,只惋惜最近没来小镜湖,错过了一个大好良机。他听说二位前辈已与恩师方干结成朋友,又转忧为喜,高兴得恨不能立马前往杭州刺史府。
在李频的再三唆使下,俩人收拾一番,起了个大早,前往数十里外的杭州,去拜望杭州刺史姚合和大诗人贾岛。
一到刺史府,方干向看门的家丁说明了来意,家丁进去禀报,少顷就传出话来说,“姚大人在客堂等候,二人随我进去吧。”
俩人听了,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高高兴兴地跟着家丁进了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