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芳踪终现
荆虹消失了两个月,中间音信全无,现实中的琐碎繁杂已经将我脑海中关于她的记忆瓜分干净。我甚至记不清,与她并肩前行时,自己究竟应该走在右边,还是左边;或者,我应该用怎样的口吻向她嘘寒问暖,倾诉心肠。
荆虹的消失就像突然拉响的警报一样,在我的头顶上空,一刻不得消停地盘旋着。这让我着实气愤,她的离开似乎昭示着,我就是这次警报的起因。即便在外人看来,一些条理极不清晰的事情,归根结底也成了我的问题。
两个月后,我又觉得,她的离开是那么得顺理成章。倒不是说,我可以完全接受这样的现实,但是在现实面前,我所能解释清楚的,根本寥寥无几。
也许,谁去谁留从来都不是我所能左右的,我只得欣然接受,至少在多年以后,再次回想起这段经历时,我不得不变得心平气和一点。生活在过去的影子下,不过是在给自己平添烦恼。假如有改变过去的能力,可能大部分人都不会像我这样,与一个自己深爱的人分道扬镳,从此天各一方。而最痛苦的事实是,我们所幻想的幸福,永远都不是和最理想的那个人一起实现的。
果真如此,那我又何必再等下去呢?为了一个毫无把握的结果,为了怀念曾经坚持下来的习惯,为了一个不愿再对自己付出真心的人,还是为了什么?
当荆虹离开我的时候,我总在埋怨她,她是那么得狠心和决绝;甚至在躺下来时,经常回想起她曾经对我说的那些搜肠刮肚的情话。荆虹就像秋季的雨水一样,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我的过去。
终于进了十月,各个专业都已经开始毕业论文的选题工作了。这就意味着,只要荆虹回来,我肯定会知道。可是碍于董青的存在,我又不得不在私底下秘密寻找荆虹的下落。幸亏吴迪认识一个会计专业的男生,这为我省去了不少麻烦,同时也可以尽量瞒着董青。
这人叫林森,是吴迪的高中同学,仅此而已。他们是通过体育课认识的,事后聊起天来才知道,原来两人曾经在同一所高中读过书。吴迪向我保证,这人绝对可靠时,我就开始提心吊胆起来。往往可靠的人都容易相信别人,觉得别人也像他一样可靠,就会把心里埋藏已久的事情统统泄露出去。我尤其担心,此事一旦传到董青的耳朵里,她势必会认为,我不过把她当成一件玩具,不需要时,就随意丢弃、不管不顾了。
后来,吴迪带我去了林森的宿舍。刚一碰面,林森就认出了我,看他的样子,应该对我印象颇深。大概还是因为我和荆虹有过一段恋情的缘故吧。林森一上来就指着我问:“你不是那谁吗?”
“是,我是荆虹的男朋友。”我急忙回答,并冲吴迪使了个眼色,省的他再细问。
吴迪便抢过话头,说:“你们系是不是也开始做选题了?” “已经选完了。怎么,你们还没开始?”
“我们也一样。”吴迪机警地转移话题道,“最近怎么在球场看不见你?太忙了,没怎么运动吧?”
“对,实在太忙了。” “改天约一次吧。”
“可以。”林森爽快答应下来。
“好,那我们先走了。”说完,吴迪拽着我的衣领从林森的宿舍退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激动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吃过早饭以后,我一路打听到会计专业的系主任田慧的办公室,然后敲门进去。田慧主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女,曾经见过我几面。大三那会儿,我陪荆虹上过几节她的课,所以她对我稍稍有一点印象。我推门进去后,毕恭毕敬地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冲她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田老师好。”
“你怎么来了?”她仰起头,错愕地看着我。
“荆虹让我来看看她的选题是什么,她怕弄错了。我来帮她再确认一下。”我顺手编了个理由。
田老师从身前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机打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学生的名字、学号以及选题题目。她递给我,说:“就在这儿看吧。”
我从最上面的名字开始逐个往下捋,终于到最后几位女生时,才看到我熟悉的两个字——荆虹。选题已经确认过了,而且签字的位置也是她亲笔写下的。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荆虹回来过,或者她就在学校附近,根本就没有走远过。
“不好意思,我再问一下,最后签字确认是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她来得比别人都要晚。荆虹没告诉你吗?” “可能是忘记说了。那下次什么时候需要她自己过来?” “发任务书的时候。”
“哦,具体是?”
“下周一,这些我已经跟他们嘱咐过了。” “好,到时候我一定会提醒她的。”
我从办公室出来,垂头丧气地站在办公楼门口,漫无目的地向四周张望,路上鲜有人经过。天空一片蔚蓝,根本不像广播里说的那样,晚上将会有一场暴雨降临。
我急匆匆地往租房的地方赶。我依然幻想着荆虹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和我相爱下去。
走到三楼时,我忙不迭地从上衣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到客厅以后,发现几间屋子还和出门时一样,几扇门四敞大开着,屋里一点动静都听不到。我冲卧室喊了一声荆虹的名字,无人回应。其实房子也没多大,所有空间一目了然,我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找、去喊。
她在不在家,甚至爱不爱我,跟我的意愿丝毫没有关系。可我仍然不甘心,掏出手机来拨她的电话,一遍遍不停地拨过去。她接不接电话对我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我所关心的只是显示屏上的那个熟悉的人名,当我按下电话键时,我和它必然会存在着某种联系。
直到午饭的时候,我饿着肚子,走到大街上,在纷杂的人群中穿行,感觉头晕目眩,身上毫无气力。我必须走下去,像个疯子一样,风吹日晒,忍饥挨饿,就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我已经离开起点太久了,早就忘记了自己幻想的归宿以及渴望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就这样,我一直往东走,直到面前出现一片荒郊野地,脚下再也无路可走,我又开始往回折返。那时已过凌晨,我饥肠辘辘地在昏暗的路灯下踱步,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我有些胆怯了,内心对于对黑夜的恐惧感愈加强烈。
我拼命地往回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周围的动静,身体里开始冒出大量汗水来,身上明显可以闻出馊臭的味道。可我已经顾不得这些。我要在黎明之前赶回家,去等待一个我深爱着的人的消息。好的,或者坏的消息,都行。只要她跟我说清楚,我便不会再这么辛苦地坚持下去。
早上五点钟,我终于又回到时尚街区。那时天色已明,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路灯与清晨的微光好像一瓢凉水泼在身上,使我寒意四起。我掏出手机,给张弛打电话过去。他听上去不像是刚刚被我吵醒的样子,声音明亮,掷地有声地问我:“刚下班?”
“没有,我昨晚没去,一直在外面。”我病怏怏地回答。“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在外面走了一整夜,现在才回家。” “怎么?又想起荆虹来了?”
我并不打算将昨天的事情告诉他,因为那件事充满了疑点,所以我说:“是,但也没什么可想的了。顺其自然吧。”
“你能这么想也好。毕竟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挂断电话,站在十字路口,突然调转方向,一直往北走。我准备绕一个大弯,从小区后面拐一圈,再回租住的地方。
等我走到小区身后的十字路口时,往西则是一条窄窄的街道,街道北边是另一个小区,跟我租住的小区相毗邻。
我继续往西走,一直来到这个小区的大门口,突然看见二楼的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摆放着和荆虹之前购买的那些绿植一模一样的植物。
我站在楼下,隔着一面两米高的铁栅栏,仔仔细细地看着阳台上的杂物,和晾衣杆上挂着的衣服。从那些迹象里,我完全看不出荆虹的线索。我才三个多月没见她,就感觉所有与她相关的东西都已年代久远。
然而,阳台上的那些绿植,包括每棵植物下的花盆的花色,都跟我们之前的几乎相同。这种巧合不是没有,但也确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顺着小区大门进去,然后按照阳台的位置确定了那户人家的具体地址。
我绕到楼前头,钻进漆黑的楼洞,上到二楼。我本想把门敲开,看看这家住的究竟是不是荆虹,可万一不是呢,岂不打扰别人休息了。我在通往三楼的楼道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
越来越多出门上班的人从楼上走下来,打我身边经过,然后满眼猜忌地打量我一番,继续往一楼走。我靠在栏杆上,把运动衫的帽子盖在头上,倚着扶手,疲惫不堪地眯着眼。没过多久,我便睡着了。直到二楼另一户人家走出一位上了年岁的老妇,把我轻轻推醒,问我:“小伙子,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我在等人。”我迷迷糊糊地说。“谁啊?”老妇弯着腰问。
“那一家。”我指了指中间的房门,“您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吗?” “一男一女。”
“您见过他们吗?”
“嗯,经常看见他们出门。”
“哦。”按照她的说法,里面住的肯定不会是荆虹。至少在我看来,荆虹不至于这么快就和其他男生住在一起。我站起身,跟老妇道了谢,然后失望地下楼。
从小区出来,继续往西走,一直走到一条宽宽的路边栽满杨树的街道上,再往南行几百米,往东走一小截儿,就回到了租住的地方。
我从小摊上买了一些早饭,又到附近的自动取款机上给房东汇了三个月的房租,然后拎着热乎的早饭上了楼。吃完早饭,我看了看时间,马上要到八点了,我给便利店的店长打电话过去,告诉他自己不会再去上班了,让他以后找别人代班。
店长是个十分讲义气的人,在电话里一直要我中午过去,请我吃饭。我跟他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有时候还在店里拿点零食吃,可能觉得他永远都发现不了。店长笑着回答,吃就吃吧,肚子不饿了才能做点事情出来。
挂断电话以后,我把荆虹的电话号码抄在一个笔记本上,然后从手机中删除。我把所有她的东西归置到一起,存进衣柜里,然后倒头就睡。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关健来敲我的房门,手里抱着一个橘黄色的篮球。我把门打开,问他:“现在去吗?”
“刚才给你打电话,没人听。走吧,去晚了就没有场地了。”
“调成静音了。等我收拾一下,换一身衣服。”我走进卧室,开始穿运动服。“你可从来不敢把手机调静音,现在怎么这么洒脱了。”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又不想被别人打扰,所以调成静音了。”说着,我和关健出门,往学校操场走去。
我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吴迪。之所以会说起吴迪,主要还是因为苏镜洁。原本她和吴迪已经断绝了来往,而且两人已经有一年多没说过话,谁知在所有专业课考试结束以后,她却又被卷入了吴迪和王思雨的情感纠葛中。
最先说起这个话题的是王思雨,当她得知吴迪和苏镜洁两人曾经有过恋情时,她伤心欲绝地向他提出了分手。
吴迪问王思雨,谁告诉她这件事的。王思雨对他的这一反应感到更加失望了。这似乎已经证明了一个事实,吴迪确实和苏镜洁好过,后来又和她好,这分明是在向苏镜洁示威,好像与是不是真心爱她没有多大关系。
那天,两人在教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全班人都在场,却没人敢上去劝说一句。对于爱情这种事情,谁也没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所谓对错,就看谁更认真了。
后来,吴迪只得在班上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告的密?说我和班上的某某人谈恋爱,在背后造我的谣。不想活啦!”
“别闹了,行吗?”王思雨看着坐在角落里的苏镜洁,冲吴迪嚎啕着,“从今天开始,咱俩彻底断了。”
吴迪呆呆地站在王思雨身旁,看着她伏在桌子上哭泣,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就把她的手晃到一边。吴迪回头冲苏镜洁的方向瞟了一眼。苏镜洁也趴在桌子上默默地流着眼泪。
他咬牙切齿地跑出门外,只听墙壁上轰然两声闷响,我和关健追出去,只看见白色的墙壁上点着几滴血迹。一直跟到教学楼下的一个弯弯曲曲的走廊里,我们才撵上他。
“你跑出来算怎么回事?你走了,谁来维持课堂秩序呢?”我说。
“爱他妈怎么闹怎么闹吧,我管不了。”吴迪坐在走廊的凳子上,上身弓下去,双手插进短发里。
“我以为你挺能扛事儿呢,怎么遇到这点儿麻烦就撂挑子了。”关健说。“肯定是苏镜洁说的,我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吴迪说。
“不一定,你干嘛老是针对她呢!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我劝慰道。
“先回去再说。”关健把吴迪拉起来,开始往回走。
回去以后,见王思雨和苏镜洁都不在了,吴迪就问身后的人,王思雨去哪儿了?身后的人说,好像回宿舍了。吴迪就又追到女生宿舍楼下。
后来我们听吴迪说,为了化解他和王思雨之间的尴尬,苏镜洁从原先的宿舍里搬了出来,去和其他专业的人一起住了。至于当时苏镜洁是如何跟王思雨解释的,吴迪并没有透露。总之,吴迪和王思雨又别别扭扭地和好了。
“这事好像全班人都知道,王思雨怎么会不清楚呢?”关健一边投篮一边说。
“没什么稀奇的,走得越近,看见的事物越有限。她可能也有点过于单纯,其实在元旦那天,她就应该看出一些端倪来了。”
“这种女孩儿是好是坏啊?”关健问。
“哪有好坏之分,全是一些感情用事的人。觉得爱情能够滋养一切,结果对爱情失望了,然后选择一走了之。相比之下,我倒觉得苏镜洁挺无辜的。”
“照你这么说,男人更喜欢翻旧账,对吗?”
“不是,关于痛苦的记忆,男人保留的时间更长。”我说。
从篮球场回来,我用热水冲了澡,然后和关健一起去了食堂。开始毕业设计之后,关健的女友施彩在家边上找了个实习单位,几乎不在学校住了。关健只能和她靠打电话来维系感情。吴迪和王思雨和好之后,两人变得更加亲腻,整天在校园里逛来逛去,看着就让人羡慕。
陪关健吃完晚饭,他又央求我去宿舍坐会儿,陪他聊天,或者干脆看他玩游戏。我拒绝他说:“我可不想一边看你玩游戏,一边听你在电话里打情骂俏。你叫我去,纯粹是想晾着我。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他呵呵地笑着说:“的确,施彩总是跟我说个没完没了,烦死了。” “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懂得珍惜吧,总有无话可说的一天。”
和关健分别之后,我径自向租住的地方走去。走到三楼,见董青坐在楼梯上,我吃惊地问:“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你怎么出门不带手机?”董青责怪道。
“又没有什么重要的电话,干嘛非要带着手机呢?”我打开门,站在门内,“你不进来吗?”
“什么叫没有重要的电话?你说不重要就不重要了?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董青站起身子,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现在只关心我自己,你说我自私也好,混蛋也好,我就是这样。” “你去死吧。”董青嚎啕大哭着转下楼去。
董青很少和人吵架,我也从未见她发这么大的火,但是她的心里一直在算一笔账——一笔关于爱情的糊涂账。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们之间很少有值得争吵的事情发生,或者她从未打算让我们陷入争论不休的境地。也许她早就预料到,在我心里,她永远不可能替代荆虹的位置,所以一些她认为刻骨铭心的事情,在我这里才会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