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姑娘

第十一章 祸事临近

相恋半年之后,我和荆虹宛如夫妻一般,彼此照料和安慰,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如胶似漆,却也不乏浪漫与温情。我无法形容那种状态,也许是相互需要吧。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在自己的需求当中。

去往呼市的火车上,我正给荆虹削苹果,坐在对面的一位慈祥的老妇人突然开口,说:“你俩很有夫妻相。”

“谢谢您。”荆虹细致地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接过我手中的苹果,递给那位老妇人,又说,“您吃吧。”

“吃不动了,”老妇人客气地摆摆手,“老了。”

“不老,身体挺硬朗。”我说。

“是啊,得为了孩子好好活着。但有时候又觉得是在给他们添麻烦。” “不会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荆虹看看我,脸上涂满了笑容。

我挽着荆虹的手臂,呆呆地望着窗外若隐若现的山峦和寥寥几点星光,说:“前面应该是张家口了。”

“嗯?我不知道啊。这趟火车经过山西吗?”荆虹小声说。“不经过吧。你是不是弄混了,张家口不属于山西。”

老妇人不禁笑了起来,她的双手交叉在小腹上,身上仍然穿着厚实的棉衣。笑完她又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

荆虹羞怯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好像将自己的无知附上了一层孩子般的烂漫。我也笑了起来,整个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荆虹用两个手指掐了掐我的胳膊,见没奏效,就又轻轻捶打了下,然后仰起头,蛮横无理地盯着我。

沉默了片刻,老妇人终于难忍心中的无聊与寂寞,继续说:“马上要到家了,孩子估计已经在站外等着呢。”

我和荆虹同时将目光投向她。看得出,她极其渴望在临别之际和我们说些什么。于是我叹了叹气,说:“唉,明天早上我们才能到呼和浩特。”

“你们还年轻,像我这样的老太太,经不住这样的折腾了。” “是啊,身体最重要。”我说。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有没有孩子了?”荆虹淡淡地笑了笑。

“目前还没想过要孩子,不过以后会有的。”我说。“好,有事业心好。你们还年轻呢。”

我说:“年轻也挺短暂的,一不留神,就容易错过很多东西。”

“错过的并没什么可惜的,不过是难受上一阵儿。”老妇人说。

我们全都沉默下来,荆虹已经有了倦意,便在我肩膀上靠得更紧了。在不远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正向我们缓缓地驶来。因为没有买到座位,有几位乘客只能歪歪扭扭地斜靠着自己的行李,在过道里过夜。

“我该下车了。”随着火车渐渐停稳,老妇人说道。

“您慢走,千万别落下东西。”我轻声附和。我目送着她离开车厢,然后看她从站台上被沸腾的人群吞没。

这时,荆虹在我的胳膊上睡眼惺忪地蹭了蹭,嘟囔道:“肯定能到的,不着急。”

在火车上过夜的确不是件轻松的事。我们坐的是一列 K 字打头的火车,K 表示“快车”的意思,然而在坐惯了高铁或者飞机之后,你会发现,这种快车一点都不快。硬座的靠背是直上直下的那种,无法调整坐姿,时间一久,腰就受不了了。尤其到了晚上,后背丝毫没有支撑的地方,睡着睡着就会歪七扭八的,趴到旁边人的后背或者肩膀上去。由于睡姿不佳,再加上火车总是不停地晃动,走走停停,经常会被惊醒好几次。

到站时,荆虹已经在我怀里睡了四五个小时。她整个人好像袋鼠一样,两腿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上半身藏在我的怀里。我面前有一个餐桌,很短的一小节,为了给她腾出空间,我就只能把双手直直地撑在桌子上。

等列车员在车厢里穿过,口中喊着“列车快到呼和浩特了,下车的旅客醒一醒”时,我稍稍改变一下坐姿。荆虹打了个哈欠,然后紧紧地抱着我的后腰,之后又松下来,仍然闭着眼睛,问:“到哪了?”

“还没到站呢,你再睡会儿吧。”我说。

荆虹的头发已经乱成一团,将整个脸蛋盖了起来。她摆正身子,躺在我的腿上,一言不发。又过了几分钟,列车员从另一头返回来时,我才轻轻晃了晃荆虹的肩膀,把她额前的头发捋顺,说:“马上要下车了,起来吧。”

“口渴,我想喝水。”

我打开桌上的那瓶矿泉水,发现她仍然纹丝不动地躺在我的怀里,就说:“起来吧,不然下车的时候容易感冒。”

“我想小便。”

“那你也得起来啊。”

荆虹又欠了欠身子,这回已经没有哈欠可打了。她刚坐起来,就又趴到了我的肩膀上,像只癞皮狗一样。

“快去上厕所吧,到站的时候就没法上了。”

“哦,给我拿点纸来。”荆虹指着窗户旁边的一个挂钩说。

我越过靠近窗子的男人,把自己抻得直直的,好不容易才把包摘了下来。“洗把脸,一起去吗?”荆虹说。

“嗯,好。”我挎上她的包,陪她去了车厢连接处。

从火车站出来时,天色已明,天空微微睁开眼睛,整座城市好像被蒙了一层沙料。雾气漂浮在城市的上空,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

我和荆虹走在街上,如临仙境一般,她紧紧地贴着我,身子再次缩成一团。我双手提着行李,脖颈处已经冒出汗来,露在外面的部位却冰冷如霜。我曾经无数次在这样的清晨醒来,然后出操,接着就去上早自习。不过,那都是高中时的记忆,几年以前了。现在早已找不回那种遥不可及的感受。

荆虹突然打了个寒颤,我就好像被电击了一下。

“叫一辆出租车吧?这么走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说。“好。”荆虹回答。

我向街边招了招手,后方驶来的出租车立即扎到路边的非机动车道里。荆虹先上了车,然后接过我递进去的行李。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跟司机说明情况,让他就近找一间酒店。

最终,我们在一家离市区只有两公里远的酒店住了下来。将所有行李放下之后,荆虹便一头栽到了**。我把窗帘拉好,然后试了试卫生间的热水,并检查所有日用物品是否齐全。

之后,我躺在**,帮荆虹盖好被子,闭上双眼,试探了半天,却已经无法进入梦乡。我把枕头歪在床头,提起身子,斜躺着,听着荆虹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逐渐清晰的车水人流,整个人仿佛漂浮在半空中,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

荆虹中间醒了几次,但每次都只向窗外望一眼,然后跟我说一句“你不困吗”就又昏睡过去了。我接连几次想要回答她,却害怕把她的睡眠搅乱,于是每次都默不作声。就这样,我注视着窗帘渐渐明亮,直到雾气散尽,一束阳光狠狠地砸了过来,才看看时间,躺下眯了一会儿。

荆虹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她侧着身子,用手拍打着我的脸,硬生生把我拍醒,然后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摇摇我的臂膀,说:“我饿了……”

我睁开沉重的双眼,模糊不清地看着她,问:“什么?我在哪儿?”

“你在天上。”荆虹躺回去,毫不生分地打开双手和双腿,重重地压到我的身上。“你饿啦?”

“嗯。”荆虹可怜巴巴地说。

“那去冲一下凉,然后下楼吃东西。” “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下去看看。”我思虑半天,又问,“哦,对了,你多久没有吃肉了?这边的羊肉不错,不如去吃火锅吧。”

“好啊,的确很长时间没吃了。”

说完,荆虹便去洗漱。我把窗帘打开,将窗外的阳光全部放进屋里,然后和她并排站在盥洗池旁边。我经常和她这样,一起冲镜子里做各种鬼脸。

以前,荆虹总叫我“面瘫”,因为我很少做太过猛烈的面部动作。后来越来越放得开,她又觉得我做起鬼脸来简直太吓人了。但也正是她的这种毫无杀伤力的语言攻击,我才变得更加得肆无忌惮。

荆虹对陌生的地方有一种莫名的好感,这一点极不像我。所以在呼市的时候,我经常会询问她的意见,或者直接跟她走,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荆虹从来不往人多的地方凑,只对一些人烟稀少的小巷子,或者辽阔宽广的草原感兴趣。可是,要想从我们住的酒店到草原上去,还需要很长一段路程,如果想要看到蒙古包和游牧民族,就更加难以实现了。

荆虹多少有些失落,但也无能为力。听当地人讲,如今游牧民族越来越少,大家开始往城市里扎根,不再过那种四处漂泊的生活。于是,我们只能在呼市的周边逛逛,偶尔看到一片渺无边际的草原,就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欣喜。

呼市的空气比北京要好得多。在这里住的几天,荆虹鼻子过敏的毛病一直没有犯过。穿越无数条小巷、欣赏不少别样风格的建筑时,荆虹总是扬起头,冲着天空,好像仪式感十足的朝圣一样。

有一次经过一座幽静的古庙,这里没有太多人光顾,荆虹说:“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住下来呢?这个地方多好啊!真清净。”

“好的东西都是用来仰望的。拥有了之后,就越来越不知足。所以还是好好看看吧。”

“那你是用什么姿态看我的呢?” “平视。”

头三天,我们围着呼市转了一大遭,刚刚把一些著名的景点粗略看过,到第四天的时候,荆虹已经走不动了。那天早上,荆虹穿着长衫和短裤,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的山丘,唉声叹气地说:“尚安,今天不出去了吧?在这里休息一天?旅游真的挺辛苦的。”

“好,我听你的。”我躺在**,将电视机调到体育频道。“要不晚上去清静一点的酒吧坐坐?”荆虹回头说。

“好,就怕这种地方不好找。” “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呢。”

就像在北京时一样,我和荆虹照例在中午十二点下楼,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再上楼,用书和音乐打发时间。

中途,荆虹给她爸妈打了一通电话,大概是在交待学校里的生活,以及五一长假期间的休闲方式。然而,我在他们的讲话中猛然意识到,荆虹不但没有提及呼和浩特的事情,更没有提及我。

通话之前,她还冲我做了个“别出声”的动作。起初,我以为她怕我妨碍到他们谈话,所以叫我尽量不要说话。等我仔细思量之后,我又觉得,她在刻意把我隐藏起来。不管是说谎,或是回避,她都不没有打算向自己的父母介绍我。

虽然我知道,现在跟家人讲这种没边没际的事情,把自己弄得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一样确实不好。可每次一遇到这种情况,我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或许在结婚之前,我们都只是对方最为私密的异性朋友吧。

电话讲完之后,荆虹问我:“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我在发呆。”

“为什么发呆?不高兴了?”

“我经常这样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呢!”

“没什么不对的,跟以前一样,一切都很正常。”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害怕的。你越冷静,我越害怕。”荆虹坐到我身边,保持着和我一样的姿势,躺在床头上。“跟我讲讲,有什么事困扰你了?是因为我吗?”

“别多想,怎么可能是因为你。” “那就是有别的事情..”

“没有,我太累了。我原先觉得自己身体特别好,可是现在稍微一折腾,身体就有点吃不消。”

“你跟我做那事的时候,我看你挺生猛的呢。”荆虹故意用这些话语来逗我开心。“对啊,人总得擅长点什么。”我说。

荆虹每次跟我说起有关于性的话题来,我都觉得极不自在。也许有些男生认为这是好事,可在我看来,一个你爱慕已久的女孩子,你既然爱上了她的单纯和独特,就不打算再接受她的任何改变。

那晚,我和荆虹很早就出门了。我们从酒店出来,沿着新华大街一直往西走,地势越来越低,离市中心也越来越远。我牵着她的手,悠闲而从容地迈着步子,肩膀偶尔撞到一起,荆虹就用力地撞回来。

走到一处拐角处,荆虹指着一个明亮的牌子,说:“就这里吧,往事。”酒吧名字叫“往事”,离主干道很近,看样子在本地很火。

“可是我怕里面太吵,你受得了吗?”我问。

“没事,坐在角落就好了。”荆虹斩钉截铁地说。

酒吧里的光线很暗,有两个外国驻唱正拿着麦克风冲台下的人群喊话,兴许是刚刚学会中文不久,所以具体喊些什么我也听不大清楚。底下的人被掀起一阵阵声浪,但拿酒瓶敲桌子的占少数。大概都是来寻欢作乐的,所以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感受。

我和荆虹挑远处的两人桌坐下,荆虹注视着台上的驻唱,我把服务生叫了过来,给荆虹要了一杯果酒,给自己要了几瓶啤酒。

我问荆虹:“为什么你在迎新晚会上那么兴奋,到这里就兴奋不起来了?”她说:“那不一样的,心情完全不同。”

“有什么不一样?”

“感觉那次……乐队是唱给我一个人听,这次的两个人不知道是唱给谁听。而且我还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这个挺要命的。”

“其实没什么可听的,好像进错地方了。”我说。

服务生端上酒来,放在我们身前,然后优雅地转身走了。

“确实是。”荆虹抿一口果酒,在舌尖上逗留半天,然后咽下去,说,“不怎么样。”

那是我们俩第一次进酒吧,感觉十分糟糕。荆虹说,这跟她朋友描述的清吧一点也不一样。我说,那有机会去你家那边感受一次吧。荆虹不说话了,开始漫无目的地环视四周。

一直到深夜,我们从酒吧出来,荆虹都没有答应我之前的提议。当然,那也并不算什么提议,只是话赶话说到那儿,我随便添了一句。就算她答应下来,我也未必会去。可她连假装热情的心思都没有,这难免叫人灰心意冷。

回到酒店以后,董青突然打电话来。那时已经过了夜里一点,荆虹接过电话,不小心碰到免提,就听董青泣不成声地说:“荆虹,我怀孕了。”听到她的话,荆虹赶紧关掉免提,拿起手机,冲进卫生间。她和董青聊了很久,久到我已经憋了两泡尿,她仍然没有从卫生间里出来。

又过了很长时间,荆虹才哭哭啼啼地走出卫生间。我问她:“怎么了?”

她不答,过了半晌,只说:“明天回北京吧。董青出事了,最好你也能在,看看这件事怎么处理。”

“好。”我急冲冲地跑去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