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姑娘

第十章 危机四伏

转过年来的三月份,新学期刚刚开始,张弛就被查出了肺结核。这是一种传染性疾病,学校决定让张弛休学回家。等医院确诊,病已痊愈,他才可以返校,继续上学。休学最麻烦的是,他至少需要延迟一年才能毕业。而这一年里,他几乎什么事都不能做,甚至连出门的机会都很少。

检查结果刚出来的时候,此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男生宿舍。那时候,人人自危,好像在躲避瘟疫一样,谁也不敢从我们宿舍门前经过。有几位惊吓过度的学生,甚至到系里去抗议,非让学校组织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迫于种种压力,也为了防止其他学生不明不白地受到传染,校方最终还是组织了一次体检。但仅限于整个男生宿舍的学生。得知此事后,女生宿舍又开始哄闹起来。她们闹是因为学校这样做不公平,并非是担心自己也会被传染。事实上,很多女生甚至不知道张弛是谁,她们抗议是因为校方对女性有歧视。

学校并没有因为女生平白无故的抗议就做出任何妥协。因为校方有斟酌问题的能力,女生这样做的相当于逼宫,这不是在寻求平等的权利,而是在利用平等来使自己显得更高等。这种做法反而使问题严重化了。

更何况,张弛并不住在女生宿舍,又加上刚刚开学,他在学校的活动范围还没扩散到那么远。而且张弛没交过女友,女生又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承认自己和张弛发生过不正当关系。

理清楚这三点,校方又觉得,即便是男生宿舍,也未必有如此快的传播速度,要想让男生证明自己和张弛发生过身体接触,就更加不容易了。于是,校方又把体检的范围缩小到我们宿舍。说白了,就是我、吴迪和关健。

校方给出的解释是,假如我们三个人都没事,那其他人更不可能有事。当时,我们仨就像第一次登上月球的宇航员一样,内心极其兴奋。我说,我们是先驱,成了决定其他人命运的小白鼠。吴迪说,我们不只是小白鼠,因为这种事只能发生在我们身上,要么成,要么败,决定权就在我们的身体里,这不是一两个小白鼠所能拥有的能力。

其实,话说回来,我们三个人的成败,对学校才是至关重要的。如果我们其中有一个人也被传染,发生这种小概率事件,学校还说得过去。要是两个甚至三个人全被传染了,那么学校就必须支付一大笔资金,为全校师生做检查。

体检被安排在某个周六的早上。我、吴迪还有关健三个人,戴上口罩,空着腹,衣着整齐地坐着学校给专门安排的轿车,到了医院。整个排队的过程中,我们都在讨论假如自己得了肺结核会怎样、没得会怎样。关健说,他从来没体验过此等大事,所以他对自己得肺结核以后发生的事情更感兴趣。我和吴迪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无奈。

轮到我们三个人时,关健又突然改口说,算了,还是不得好。这时已经由不得他了。我们仨依次走过做胸透的机器,然后百无聊赖地坐在胸透科门口,等候着最终的检查结果。每到周六,医院里来看病的人就多得可怕。吴迪说,他的姑姑就在医院上班,她姑姑说,医院来的人里面,有一多半没病,有的是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好像生活无望了,结果一走出医院,全都活蹦乱跳的。吴迪说,活着是挺好,但是活得最好的人又最怕死,就像古代的皇帝一样,凡是盛世明君,都怕自己晚节不保,得不到善终。

等医生喊我们的名字的时候,关健率先走了进去,然后从医生手中夺过三个人的体检结果。“你没事,他也没事,”他把两张单子递到我和吴迪的手中,又说,“我靠,不应该啊。我也没事。”

“这不是好事吗?”吴迪诧异地问。

“可是我前天还和张弛..”关健咽了口唾沫,说,“喝张弛的饮料了呀!我惊慌失措地说:“你说话别大喘气啊!”

后来,我们又乘坐专车返回学校。路上,司机给校长打电话,报告了体检的结果,然后回头对我们说:“结果是一样的结果,不过学校还是要为了你们着想。”

这话听着很值得深究。可是,既然我们没事,又何必找事呢!自那之后,我们便十分在意自己的健康问题。因为我们终于明白了,许多人是不希望我们得病的。

周一,学校在校网上公布了我们三个人的体检结果。那是我们第一次在浏览量如此大的地方看见自己的名字,可那毕竟不是什么光荣榜,所以几个人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我们告诉张弛,幸亏他病了,不然一定会对这个社会失望的。

荆虹对我做检查这件事也很在意,因为她可能变成间接受害者。在我还没拿到体检结果的时候,荆虹甚至让我到客厅的沙发上睡了几晚。当时,我用质问的口气调侃说:“爱人不是应该共患难吗?你这样真的令我太失望了。”

“就是因为爱人关系,所以你才不忍心让我和你一起遭罪吧。” “你还真会替我着想。”

“是啊,不然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好吧。”

我从卧室搬出来的这几日,董青会经常到家里来,有时陪荆虹在卧室聊天,有时两人挽着手到外面逛街,有时什么也不做,各自玩各自的手机。总之,董青来了以后,我就必须待在客厅,那里是我唯一的活动场所。

为了安全起见,荆虹甚至把牙刷和各种洗漱用具分别摆在架子的两边,一边是我的,一边是她的。

董青倒还通情达理,她时不时地到客厅来和我说上两句话,之后被荆虹叫进卧室时,她就冲我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有时,俩人聊得实在太晚了,荆虹就会留她在这里过夜。我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大家都太熟悉了。而且荆虹也知道,我睡觉没有起夜的习惯,总是一觉睡到天亮,所以她不用担心我会半夜摸上床去。

荆虹有两床被子,一样厚,都是托她家里人邮寄过来的。大概是为了过冬时盖的。自从我和她搬到这儿以后,她就只盖一床被子了。董青确定在这儿住宿之后,荆虹就从卧室衣柜的一间大阁子里把被子抽出来,给董青铺好。

“你就睡里面吧,挨着暖气暖和。我睡外面还可以保护你。”荆虹说。“没事,有他在外面保护咱俩,不怕。”董青指着我说。

“你看人家..”我倚在门框上说。

“怕的就是他……”荆虹欲言又止,“好了,我们要睡了。

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无法入睡。关上灯后,荆虹和董青在卧室里又聊了很久。具体说些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就听到从门后时不时传过来两人爽朗的笑声。其实我倒不是因为她俩太吵而无法入睡,这只是我的一种习惯。

卧室完全沉寂下来,大概是在夜里一点钟。她们两个好像很久没有如此酣畅淋漓地聊过天了。类似于这样的机会,一定是越来越少。

我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整个身体甚至无法直起来,我只能侧着身子,像个乞丐一样,把自己塑成一把弓。

等她俩睡下时,我最后一次确认了一下时间。我这样做倒不是为了第二天跟她俩兴师问罪,她们也确实没有打扰到我。我只是习惯了在失眠的时候经常看时间。这种习惯就像,我们经常揭开创可贴检查自己的伤口是否痊愈一样。我希望通过这种检查让自己赶快集中精力。没想到,我越想睡去,头脑就越清晰。

我猜,有好多人像我一样,在深夜里难以入睡,被各种问题牵扰。可是在我这个年纪,究竟能遇到怎样不可解决的难题呢?应该没有吧。

大三下学期,主要课程还是做试验和实习。节奏一直没变过。有了一些经验之后,我便知道哪些课可以逃,哪些课不可以逃。我逃课是为了打工。

那时候,我在麦当劳找了一份配餐的工作,工资是按小时计算的。这种方法便于我安排自己的时间,同时又能在闲暇时多赚一些钱。配餐的工作一点都不累,只是重复性极强。

关于我出去找兼职的事,我一开始就和荆虹透露了实情,只是在说法上稍稍做了一些文章。这样无非是为了避免让她感到我所承受的压力之大。想必我不说,她大概也能猜到吧。

所以,后来荆虹也总在我面前强调,她的课也不多,平时也可以出去找份工作做。我当时劝她:“如果不是因为职业需要,就不必做那些对自己没有帮助的事情。”

荆虹却反驳我说:“你也知道的,我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将来做什么职业还不一定呢。可是,如果现在我不做点事情,我将来就真的别无选择了。”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我依然不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所以在她打定主意后,我只能用这种询问的方式让她明白,她究竟应该如何选择。

“我现在也不清楚,看看吧。总有一件事能做。”

“好吧,等你确定了以后,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参考一下。”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荆虹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事情可做。我劝她不必勉强,她又顽固的像块石头一样,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地叫她打消做兼职的念头,她都是以决绝的态度回复我。

那时候,春天已经来临,暖气才刚刚断掉,屋子里稍稍有些寒气,但是晚上睡觉时已经察觉不出寒意。荆虹早早得把羽绒服脱掉,换上了厚厚的风衣。

因为劳累过度,冬衣又脱得早,我便患了重感冒,几日高烧不退。荆虹陪我到医务室打了几次点滴,体温这才降下来。

当医务室的医生第一次摸到我的额头时,我只觉得她的手冰凉,等她的手一挪开,额头就又重新烧起来。医生当时吓坏了,但是看到我冲她使眼色,她又不好意思在荆虹的面前把实情和盘托出,只能给我输液,一瓶接一瓶地往身体里灌葡萄糖。

荆虹中间旷过几次课,就在医务室陪着我。我本不打算让她看见我生病的样子,好像跟她在一起的那半年的时间里,我也总是十分注意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加上荆虹是个心肠柔软的女孩子,我就更担心她会因此而殚精竭虑,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例如,重新搬回宿舍,各自分开一段时间,诸如此类。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卑微,这样更能衬出她的弥足珍贵。

身体彻底好了之后,我又开始无休止地工作。荆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所以不再劝我辞掉兼职,更打消了做兼职的念头。有些天,我工作到很晚才回来,她就躲到女生宿舍,和自己原先的舍友待在一起。

荆虹虽然不是个活跃的人,但她习惯了热闹。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会以极快的速度陷入消极的情绪中。而她的那些消极的情绪总是无来由的,也就使得我根本无从下手。她有时也在刻意避免这样的情况,效果却并不理想。

四月底的时候,荆虹突然想出去走走。我便把所有之前约定好的工作与聚会推掉,陪她去了一趟内蒙古。荆虹对自己所要去的城市没有任何要求,只要能让她离开这里,哪儿都可以。

我们之所以选择去内蒙古,是因为我俩对那里都不熟悉。起初,我说去南方玩,她却不想。她说想去离家远一点的城市——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你确定去内蒙古吗?”我问。

“确定啊,我自己选的嘛。你觉得呢?” “可是……那里我也不熟悉。”

“不用想那么多,去了再说。” “你还有别的企图?”

“哪有什么企图!我就是想跟你到一个不一样的地方去,走街串巷,或者坐在酒店旁边的长凳上,和陌生人随便聊点什么。”

“好啊。”经她一说,我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来了。

在这件事上,我完全赞同荆虹的看法,因为她比我还要浪漫。她能把一些平常人觉得无聊的事情,当成一件浪漫的事去做。这一点足以让我拜服。还有就是,荆虹口中的浪漫,恰巧是我苦苦追寻的。

我们几乎没有带什么行李,就匆忙出发了。当时正值五一,有七天长假可供出行。四月三十号那天下午,荆虹便定了两张当晚出发的火车票。她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上长假前的最后一节课。

电话接通以后,荆虹兴奋地说:“晚上有事吗?如果没事的话,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吧。”

“会不会太赶了?”

“不会,时间来得及。我现在已经没课了,我可以在家先帮你收拾东西,等你回来以后,换身衣服就可以走了。你是不是晚上还有聚会?”

“没有,应该没有聚会。你确定今晚就走?”

“确定,我已经订好票了。”

“既然这样,那你等我回去吧。你可真够折腾的。”

“这才叫说走就走的旅行啊!”荆虹大笑,然后挂断电话。

最后的那四十五分钟,我简直是一秒一秒地数着度过的。估计其他学生也一样,心里蠢蠢欲动,早就在等着下课铃声响起了。

最后一节课是系主任的,谁也不敢逃课。系主任被学生称作老于,他自己也愿意学生这样称呼自己。他想跟学生打成一片,但是在某些时候、某些事情上,他又丝毫不留情面。

例如那天,如果第二天就放假,为了能早点回家,或者说,在家多待一天,许多外地的学生就会提前一天去赶火车。这件事应该可以理解的。可是老于偏偏在这种事上锱铢必较。

中午时,他便给两个班的班长打电话,让他们在自己班的群里放出消息,下午谁敢旷课,本科成绩记为零分。可能很多学生觉得,我平时没逃课,作业次次交,考试也能通过,为什么单单旷一次课就能不及格呢?

我告诉你,这话千万不要让老于听见,否则他就盯上你了,而且会一直盯到你毕业为止。在老于这儿,事情没有合不合理,只有做或者不做。

老于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存在即合理。旷了这节课,他就真敢让你不及格。跟他讲道理,他会用一大堆“三纲五常”和“人生阅历”来反驳你。他认为,既然他是过来人,他就有过来人的智慧,更有教导我们这些还没过来的人的权利。就算他没有教导我们的权力,他还有记考勤的权力。

而在我们看来,他的后一种权力更能使我们信服。况且,就像其他学生所说,来上课是为了给老于面子。

后来,下课铃终于响了,老于却不急着收拾教具,而是继续在黑板上用粉笔划来划去。

有几位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的学生,开始起哄:“老于,下课了。” “腿长在你身上,你想走就走呗。”老于打趣道。

“没您发话,我们不敢走。”

“好,那我现在让你们走。”老于仍然站在讲台上,镇定自若地解着属于他自己的题目。

台下突然鸦雀无声了。大家东张西望,搞不清老于的话究竟是不是圈套。如果是的话,此时你若走了,他仍会记你逃课一次。

“怎么不走啊?既然你们这么喜欢上我的课,那我再讲会儿?”

“那您怎么还在写?”还是那位学生,“您还是喊一声‘下课’吧,这样我们走得也踏实。”

“来的时候,你们都没想过踏实得来,到走了,却贪恋着能够走得心安理得?”

讲台下一片寂静,人人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听着外面欢快的脚步声,突然感觉自己在教室里多待了几分钟,竟然是这么得引以为豪。我们真的应该好好地感谢老于。只可惜,在我们刚刚毕业没多久,他就因突发性心脏病离开人世了。

“这就是我今天想要和你们分享的。下课。祝你们五一节快乐!”老于仍然用他忧心忡忡的语气,加之谦逊的措辞,在向我们道别。

回到住处以后,门口立着一个行李箱,沙发上放着两个背包,这些大概就是我们此次出行的全部家当。荆虹正在浴室洗澡,听到开门声,她冲外面喊道:“是你吗?”

“是。”我一边回答她,一边将自己的运动鞋脱下来,摆在鞋架上。“今天好像有点晚,让什么事耽搁了?”

“老师多说了两句,”我走进卧室,把手机充上电,又回到客厅,自言自语道,“充电器、刮胡刀、钱包、身份证..”

“你说什么?”荆虹又向外喊道。

“没事。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你都检查好了吗?” “没有不该带的,只不过有些东西带了多余而已。”

“我的**,你放进行李箱里了吗?”我推开浴室门,吓得荆虹干净把塑料的遮帘拉上。

“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进来了。你说什么?”

“我的**……”我走到浴池旁边,呆呆地注视着她。

“我忘记了,我以为你平时都不穿**呢。”荆虹把我推了出去。

等荆虹从浴室出来,我又钻了进去,然后匆匆忙忙地冲了热水澡。火车发车时间是晚上八点,而我们从家里出发时,才下午五点钟。之所以出来得早,一是为了去超市买些零食,二是为了去荆虹经常念叨的那家烤鱼店吃饭。

她已经央求了我无数次,说要到那里吃一次的,可我总也没时间。那天就当是补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