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中短篇小说集

02

他又感觉到头晕,但是他竭尽全力拽住了那一条大鱼。我这时候已经把它拉动了,老人心里想道。或许这一次我可以把它拉过来。手啊,使劲儿拉呀,老人想。站稳了之后,腿儿。为了我一定要挺住啊,我的头啊。为了我一定要挺住啊。你从类没有晕倒过。这一次我要把它拉过来。

可是,等到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在鱼还没有来到船边,还很远的时候就动手,使出浑身的力气拉着,但是那鱼却侧过一半身体,随后竖直了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鱼啊,”老人说道,“鱼啊,你反正是死定了。莫非你一定得把我也害死吗?”

按照这样下去一定是会一无所获的,老人想。他嘴巴里面干得说不出话来,可是这时候他不能伸手去拿水喝。我这一次必须把它拉到船边来,老人想。它再多兜几圈,我就感觉不行了。不,你一定是行的,老人对自己说。你永远都是行的。

在鱼兜下一圈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把它拉了过来。但是这鱼又竖直了身体,一点一点慢慢游走了。

你一定要把我害死吗,鱼啊,老人心里想。但是你有权利这样做。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庞大、更美丽、更沉着或者是更崇高的东西,老弟。来吧,真的是把我害死吧。我一点也不在乎谁害死谁。

你到现在头脑糊涂起来啦,老人心里想。你一定要保持头脑清醒。一定要保持头脑清醒,要像一个男子汉一样,懂得如何去忍受痛苦。或者是像一条鱼一样,老人心里想。

“赶快清醒过来吧,我的头啊,”他用一种甚至连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说道。“赶快清醒过来吧。”

鱼又重新兜了两圈,依旧还是老样子。

我弄不懂,老人心里想。每一次他都感觉自己就快要垮了。我真的是弄不明白。但是我还要试一下。

他又重新试了一下,等到他把鱼拉得转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就快要垮了。那鱼竖直了身体,又缓慢地游走,大尾巴在海平面上迂回前行。

我还需要试一下,老人自言自语道,虽然他的双手这时候已经软弱无力,眼睛也不怎么好使,只能够间歇地看清楚东西。

他又重新试了一下,依旧还是同样情形。原来是这样的,老人想,还没有动手就感觉到要垮下来了,我还需要再试一下。

他忍住了所有的痛楚,拿出来剩余的力气和以前拥有过的自傲,这样用来对付这鱼的痛苦挣扎,所以它游到了他的身旁,在他身旁慢慢地游着,它的嘴简直碰着了小船的船壳板,它又开始在船边游过去,身体又长,又宽,银色底纹上面有着紫色条纹,在水里看起来长得没有尽头。

老人把钓索放下,又用脚踩住,把渔叉尽量地举高,使出浑身的力气,另外加上刚刚鼓起的力气,把它往下直扎进鱼身的一侧,就在大胸鳍后边一点儿的地方,这胸鳍高高地竖立着,与老人的胸膛同样高。他感觉到那铁叉扎了进去,就把身体倚在上边,把它扎得更加深一点,再用浑身的重量把它压下去。 -

所以那鱼扑腾起来,虽然死到临头了,它依旧从水里面高高跃起,把它那吓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以及美丽,全部都暴露无遗。它似乎悬在空中,就在小船当中老人的头顶上空。随后,它砰的一声掉在了水里面,浪花溅了老人全部一身,溅了一船。

老人感觉到头晕,恶心,看不明白东西。但是他放松了渔叉上的绳子,让它从他划破了的双手中间慢慢地滑了出去,等到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到那鱼仰天躺着,银色的肚皮朝上。渔叉的柄从鱼的肩部慢慢地斜戳出来,海水被它心脏里面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最开始的时候,这摊血黑红黑红的,就如同这一英里多深的蓝色海水当中的一块礁石。接着它像云彩一样扩散开来。那鱼是银色的,纹丝不动地随着波浪漂动着。

老人用他偶尔看得清楚的眼睛仔细看着。随后他把渔叉上面的绳子在船头的系缆柱上绕了两圈,接着把脑袋埋在双手中。

“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的状态吧,”他靠在船头的木板上面说道,“我是一个疲倦的老头儿,但是我杀死了这一条鱼,它是我的兄弟,到现在我必须去干辛苦的活儿了。”

现在我必须准备好套索以及绳子,把它绑在船的边上,老人心里想。就算我这儿有两个人,把船装满了水,然后再把它拉上船,接着把水舀掉,这一条小船也绝对容不下它。我得做好所有的准备,接着把它拖过来,好好地绑住,把桅杆竖起,扬起帆驶回去。

他把鱼拖到了船边,就这样能够用一根绳子穿进它的鳃,从嘴巴里拉出来,把它的脑袋紧紧地绑在船头边上。我想要看一看它,老人想,碰一碰它,摸一摸它。它是属于我的财产,老人心里想。但是我想摸一摸它倒不是因为这个。我感觉刚刚碰到了它的心脏,老人心里想。那是在我第二次紧紧握着渔叉的柄扎进去的时候。到现在得把它拖过来,牢牢地捆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外的一根拴住它的腰部,把它绑牢在这一个小船边上。

“赶快动手干活吧,老头儿,”老人说。他喝了一小口水。“既然战斗已经结束了,那么就有好多的辛苦的活儿需要做啦。”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随后看了看船外的鱼。他仔细看一看太阳。晌午过后才过了没有多少时候,老人心里想道。风这时候刮起来了。这一些钓索现在都用不着了。回家之后,那孩子跟我要把它们连接起来。

“赶快过来吧,鱼啊。”老人说道。但是这鱼没有过来。它在海平面上翻滚着,老人就只好把小船划到它的身旁。

等到他跟它并拢了,并且还把鱼的头靠在船头边,他简直没有办法相信它居然有这么大。他从系缆柱上面解下渔叉柄上的绳子,然后穿进鱼鳃,从嘴巴里面拉出来,在它那剑一样的长上颚上绕了一圈,接着穿过另外的一个鱼鳃,在剑嘴上面绕了一圈,把这一双股绳子挽了个结,紧紧地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面。随后他割下一段绳子,走到船艄把鱼尾巴拴住了。鱼这时候已经从原来的紫银两色变成了一种纯银色,条纹以及尾巴显出一样的淡紫色。这一些条纹比一个人叉开五指的手要更宽,它的眼睛看上去显得极为冷漠,就好像潜望镜当中的反射镜,或者是宗教游行队伍当中的圣徒像。

“要杀死它仅仅只有用这一个办法,”老人说道。他喝了一口水,感觉好过一些了,知道自己是不会垮的,头脑清醒的很。看起来它不止一千五百磅重,老人想。或许还要重得多。假如去掉了头尾以及下脚,肉就只有三分之二的重量,按照三角钱一磅来计算,应该是多少呢?

“我需要有一支铅笔来计算,”老人自言自语道,“我的头脑还没有清醒到这个程度啊。但是,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今天会为我感觉骄傲。我并没有长骨刺。但是双手以及背脊实在是痛得厉害。”不清楚骨刺是什么东西,老人想。或许我们都长着骨刺,仅仅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把鱼紧紧地系在船头、船艄以及中央的坐板上面。它真的好大,简直就像是在船边绑上了另外一条大得多的船。他把其中一段钓索割下,把鱼的下颌以及它的长上颚绑在一块儿,使它的嘴巴不能张开,就是这样,船就能够尽可能地轻松地行驶了。随后他竖起桅杆,装上那一根当鱼钩用的棍子,把带补丁的帆开起了,船开始慢慢地移动,他半躺着在船艄,朝西南方驶去。

他不需要罗盘来向他表明西南方在哪个地方。他只需要凭风吹在身上的感觉以及帆的动向就可以知道。我还是放一根系在匙形假饵的细钓丝到水里面去,钓一些什么东西来吃一吃吧,润一润嘴也好。但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饵,他的沙丁鱼也全部都腐臭了。因此他趁船经过那一片黄色的马尾藻的时候用鱼钩钩上了一簇,抖了一下,使里边的小虾掉在小船船板上。小虾一共有一打以上,一直在蹦跳着,而且甩着脚,就好像沙蚤一样。老人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掐去它们的头,甚至连壳带尾巴一起嚼着吃下去。它们特别小,但是他明白它们很有营养,并且味道也很好。

老人水瓶中还有两口水,他吃了虾之后,喝了半口。因为考虑到这小船的不利条件,所以它行驶得可算不错了,他把舵的柄手夹在自己的胳肢窝里,那样掌着舵。他可以看见鱼,他只需要看看自己的双手,把脊背紧紧靠在船艄上,就可以知道这是的确发生的事情而不是一场梦。有很长一段时间,眼看着事情就要告吹了,他感觉十分难过,认为这或许是一场梦。等到他后来看见鱼跃出水面,在落下之前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当中的那一刹那间,他坚信此中一定有什么莫大的奥秘,让他没有办法相信这是真的。那时候他看不大明白,虽然眼下他又像平常那样能够看得很清楚了。

到现在他知道这鱼就在这儿,他的双手以及背脊全都不是梦里的东西。这一双手很快就会痊愈的,老人想。我让它们把血全部都快流光了,但是咸水应该会把它们治好的。这地道的海湾当中的深色的水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治疗剂。我只需要保持头脑清醒就好了。这两只手尽管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并且我们航行得特别好。鱼把嘴巴闭着,尾巴就那样直直地竖着,我们就好像亲兄弟一样航行。然后他的头脑有一些不清楚了,他居然想象,究竟是它在带我回家,还是我在带它回家呢?假如我把它拖在船后,那么就没有任何疑问了。假如这鱼丢尽了面子,被放在这一条小船上,那么肯定也不会有任何的疑问。但是它跟船是并排地拴在一块儿航行的,因此老人想。只要是它高兴,让它把我带回家去也没有关系。我仅仅只是靠了诡计才比它强的,但是它对我没有一点恶意。

他们航行得十分好,老人把双手浸在海水里,尽力保持头脑清醒。积云堆积得特别高,上空还有很多的卷云,所以老人看出风将刮上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老人经常向鱼望望,好确信真的有这么一回事。这个时候离第一条鲨鱼来袭击它的时候还有一个小时。

这一条鲨鱼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当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朝着一英里深的海里下沉并且扩散的时候,它就从水底深处游上来了。它窜上来是那么的快,不顾一切,居然冲破了蓝色的水面,到了阳光里。然后它掉回海里,闻到了血腥气的踪迹,所以就沿着小船以及那鱼所走的路线一路游来。

有的时候它迷失了那气味的踪迹。可是它总是会重新遇到的,或者是只需要嗅到那么一点点,它就会飞快地拼命跟上。它是一条很大的灰鲭鲨,生来就有一副好体格,可以游得跟最快的鱼一样快,周身的所有一切都很美,除去它的上下颚。它的背部像剑鱼的一样蓝,肚子就是银色的,鱼皮光滑而且好看。它长得跟剑鱼是一模一样的,除了那一张紧闭着的大嘴巴。它眼下就在水面下迅速地游着,高耸的脊鳍就好像刀子一样划破水面,一点点也不抖动。就在这紧闭着的双唇里边,八排牙齿全部都向里倾斜。它们和大部分数鲨鱼的不一样,不是普通的金字塔的形状的。它们就像爪子一样蜷曲起来的人的手指。它们差不多和这老人的手指一样长,两边都和刀尖一样锋利。这种鱼天生就把海里所有的鱼当做是食物,它们游得是那么快,是那么的健壮,武器十分齐备,以至于所向无敌。它嗅到了这新鲜的血腥气,这时候正在加快了速度,蓝色的脊鳍从水面上划破了。

老人看到它慢慢游过来,看出来了这是一条毫无畏惧而且坚决为所欲为的鲨鱼。他已经准备好了渔叉,把绳子也系紧了,注意到鲨鱼往前游来。绳子变短了,缺少了他割下用来绑鱼的那一截。

老人这时候头脑十分清醒,而且正常,充满可决心跟勇气,但是也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光景实在是太好了,是不可能持久的,老人心里想。他注意到鲨鱼在慢慢逼近,抽空朝着那条大鱼看上一眼。这简直是一场梦,老人心里想。我没有办法阻止它来袭击我,可是或许我可以把它弄死。登途索鲨,老人心里想。叫你妈交上坏运气。

鲨鱼飞快地逼近船艄,在它袭击那鱼的时候,老人看到把嘴巴张开了,看到它那一双奇特的眼睛,它把鱼尾巴上边一点点的地方咬住了,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地作响。鲨鱼的头露出在水面上,背部现在正在出水,老听到见那条大鱼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这时候他用渔叉往下猛地扎进鲨鱼的脑袋,刚好扎在它两眼中间的那条线和从鼻子笔直通到脑袋后面的那条线的交叉点上。这两条线实际上并不存在。仅仅只有那沉重、尖尖的蓝色脑袋,两只大眼睛以及那嘎吱作响、吞噬所有一切突出的两颚。但是那里正是脑子的所在,老人径直朝着它扎去。他使出浑身的力气,用糊着鲜血的双手,用一支好渔叉朝着它扎去。老人扎它,但是并不抱着希望,可是带着决心以及满腔的恶意。

鲨鱼这时候翻了一个身,老人看出来它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任何的生气了,然后它又翻了一个身,这样自己缠上了两道绳子。老人明白这鲨鱼就快要死了,但是它还是不愿意认输。它肚皮朝着上面,尾巴一直扑腾着,两颚在嘎吱地不停作响,就好像是一条快艇一样划破水面。海水被它的尾巴打起了一片白色浪花,它的四分之三的身体都露在水面之上,这个时候绳子绷紧了,抖了一下身子,啪地一下断了。鲨鱼在水面之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老人紧紧地盯着它。接着它慢慢地沉了下去。

“它吃掉了差不多四十磅肉,”老人说道,“而且它把我的渔叉也一起带走了,另外还有整条绳子,老人想,并且现在我这一条鱼在淌血,别的鲨鱼也会来的。”

老人实在是不忍心再朝这死鱼看上一眼,由于它现在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全了。鱼遭受到袭击的时候,令人感觉就像自己受到袭击一样。

但是我杀死了这一条袭击我的鱼的鲨鱼,老人心里想。而它是我看到过的最大的登途索鲨。上天知道,我看到过好些大的呐。

光景实在是太好了,然而是不可能持久的,老人想。但愿这是一场梦,我压根儿没有抓到这条鱼,现在正独自一个人躺在**铺的旧报纸上。

“但是人并不是为了失败而生的,”老人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是不可以被打败。”但是我很难过,因为我把这条鱼给杀了,老人想。现在倒霉的时候就要到来了,但是我却连渔叉也没有。这一条登途索鲨残忍、能干、强壮而且聪明。可是我比它更加聪明。或许并不,老人想。或许只是我的武器比它强。

“不要想啦。老人自言自语道。沿着这航线行驶,事到临头我们再对付吧。”

可是我一定要想,老人想。由于我仅仅只剩下这件事情可以做了。这件事情,另外还可以想一想棒球赛。不知道那一个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会不会喜欢我这么击中它的脑子?这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老人想。所有人都做得到。可是,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一双受伤的手和骨刺一样是一个很大的不利条件?我不知道。我的脚后跟从来没有出过毛病,除了有一次在游水的时候踩着了一条海鳐鱼,被它扎了一小下,小腿变得麻痹了,痛得简直受不了。

“想一些开心的事情吧,老家伙,”老人说,“每当过一分钟,你就会离家近一步。尽管丢了四十磅鱼肉,但是你航行起来更加轻松了。”

他十分清楚,等到他驶进了海流的中部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眼下一点点办法也没有。

“不是,会有办法的,”老人说,“我能够把刀子绑在一支桨上。”

所以他胳肢窝里面挟着舵柄,其中一只脚踩住了帆脚索,干脆就这样做了。

“好了,”老人说道,“我还是一个老头儿。但是我并不是没有任何武器的。”

这个时候风刮得更大了,老人很顺利地航行着。他只是顾着盯着鱼的上半身,恢复了一点点希望。

不抱有希望才是愚蠢呐,老人心里想。而且,我觉得这是一种罪过。不要再想罪过了,老人想。麻烦现在已经够多了,还要想什么罪过呢。更何况我压根儿不懂这个。

我压根儿不懂这个,也说不清楚我是不是相信。或许杀死这一条鱼是一种罪过。我看应当是的,虽然我是为了养活自己并且给很多吃用才这样干的。但是话得说回来,所有事情都是罪过啊。不要想罪过了吧。现在想这个也迟了,并且有一些人是拿了钱来干这个的。让他们自己去考虑吧。你天生是一个渔夫,就好像是那鱼天生就是一条鱼一样。圣彼得罗是一个渔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的父亲是一样的。

可是他喜欢去想所有他被卷在里边的事情,并且因为没有书报可以看,而且又没有收音机,他就想得特别多,只是顾着想罪过。你不仅仅是为了养活自己、把鱼卖了买食品才杀死它的,老人想。你杀死它是为了自己的自尊心,因为你是一个渔夫。它活着的时候你十分爱它,它死了你还是依旧爱它。假如你真的爱它,那么杀死它就不是罪过。或许是更大的罪过吧?

“你实在是想的太多了,老家伙。”老人自言自语道。

可是你很乐意杀死那一条登途索鲨,老人想。它和你一样,靠吃活鱼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它并不是食腐动物,也不像有一些鲨鱼那样,仅仅只知道游来游去满足食欲。它是美丽而且崇高的,看到什么都不怕。

“我杀死它那是为了自卫,”老人说道,“杀得也十分利索。”

而且,他想,每一样东西都杀死其他的东西,仅仅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捕鱼养活了我,一样也快把我害死了。那个孩子使我能活下去,他想。我不可以过分地欺骗自己。

他把身体探出船舷,从鱼身体上被鲨鱼咬过的地方撕下了一块肉。他慢慢地咀嚼着,感觉肉质很好,而且味道鲜美。不仅坚实而且又多汁,就好像是牲口的肉,但是不是红色的。一点点筋也没有,老人清楚这在市场上能卖最高的价钱。但是没有办法不让它的气味散播到水里去,老人明白糟糕透顶的时刻现在就要到来了。

风依然在吹着。风向稍稍转向东北方,他知道这表明它不会停息。老人朝着前方望去,看不到一丝帆影,也看不到任何一只船的船身或者是冒出来的烟。仅仅只有从他船头下跃起的飞鱼,朝着两边逃去,另外还有一簇簇黄色的马尾藻。他甚至连一只鸟也没有看到。

老人已经航行了两个小时。他的船稍微歇了一会儿,有的时候从大马林鱼身体上撕下一点肉来慢慢地咀嚼着,努力在休息,保持好精力,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两条鲨鱼当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条。

“Ay,”老人说道。这一个词语是没法翻译的,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响声,就好像一个人感觉钉子穿过他的双手、钉进木头时候不由自主地发出的那一种声音一样。

“加拉诺鲨,”他说。他看到另外一片鳍在第一片的背后面露出水来,按照这褐色的三角形鳍以及甩来甩去的尾巴,辨认出它们就是铲鼻鲨。它们闻到了血腥味,变得激动起来了,由于饿昏了头,它们激动得一段时间迷失了踪迹,一会儿又闻到了。但是它们一直在慢慢逼近。

老人把帆脚索系紧,把舵柄卡住了。随后他拿起绑着刀子的桨。他尽可能轻地把它举了起来,由于他那一双手痛得已经不听使唤了。随后他把双手张开,然后再轻轻地捏住桨,这样让双手松弛下来。他紧紧地合拢双手,让它们忍受痛苦而不至于缩了回去,一边注视着鲨鱼。他这时候可以看见它们那又宽又扁的铲子形状的头,跟尖端呈白色的宽阔的胸鳍。它们是十分可恶的鲨鱼,气味十分难闻,不仅仅杀害别的活着的鱼,也一样吃腐烂的死鱼。在感觉饥饿的时候,它们甚至还会咬船上的桨或者是舵。就是这一些鲨鱼,还会趁着海龟在水面上睡觉的时候把它们的脚或者是鳍状肢咬掉,假如碰到饥饿的时候,也会在水里面袭击人,就算这人身上并没有鱼血或者是黏液的腥味。

“Ay,”老人自言自语,“加拉诺鲨。赶快来吧,加拉诺鲨。”

它们这时候来啦。可是它们来的方式跟那一条灰鲭鲨的不同点。其中有一条鲨鱼转了个身,钻到小船下面不见了,等到它用嘴拉撕着死簟的时候,老人才发现小船在慢慢地晃动。另外两条用它一条缝一样的黄眼睛看着老人,随后飞快地游来,张着大大的半圆形的上下颚,朝着鱼身上被咬过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头顶还有脑子跟脊髓相连处的背脊上面有一道清清楚楚的纹路,老人把绑在桨上面的刀子朝着那交叉点迅猛地扎进去,然后拔出来,之后再扎进这鲨鱼的黄色眼。鲨鱼把咬住的鱼放开了,身子往下滑,临死的时候还把咬下的肉一下子吞了下去。

另外一条鲨鱼现在正咬噬那一条鱼,把小船弄得一直在摇晃,老人把帆脚索这时候放松了,让小船慢慢地横过来,使得鲨鱼暴露在船底下。他一看到鲨鱼,就立即从船舷上探出身体,一桨朝着它戳去。他仅仅只是戳在肉上,但是鲨鱼的皮还是紧绷着,刀子简直戳不进去。这一戳不仅仅震痛了他那一双手,一样也震痛了他的肩膀。鲨鱼快速地浮上来,把它的脑袋露出来了,老人趁着它的鼻子伸出水面碰上那一条鱼的时候,对准它扁平的脑袋正中一下子扎去。老人把刀子拔出来,朝相同的地方又扎了一下。它依然还是紧闭着上下颚,把鱼咬住不放,老人一刀猛地戳进它的左眼。鲨鱼依旧还是呆在那儿。

“难道还不够吗?”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把刀子戳进它的脊骨以及脑子中间。这时候扎起来特别容易,他感觉它的软骨也被折断了。老人把桨也倒转了过来,把桨片插到了鲨鱼的两颚之间,想要把它的嘴撬开。老人把桨片一转,鲨鱼松开了嘴巴溜开了,他说,“我们走吧,加拉诺鲨,我们到一英里深的水里去吧。去寻找你的朋友,或许那是你的妈妈吧。”

老人擦了一下刀子,放下了桨。接着他摸到了帆脚索,帆这时候鼓起来了,他让小船沿着原来的航线行走。

“它们肯定把这鱼吃掉了四分之一,并且都是上好的肉,”老人说。“但愿这真的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它。我真的为这件事情感觉到抱歉。鱼啊。这把所有的一切都搞糟啦。”他这时候停下了,这时候不想朝鱼看了。它流尽了鲜血,被海水一直在冲刷着,看上去就好像是镜子背面镀的银色一样,身上的条纹依旧可以看得出来。

“我原本不应该出海这么远的,鱼啊,”老人说,“对你对我都是不好的。我十分抱歉,鱼啊。”

好了,他自言自语道。注意看一看那绑刀子的绳子,看一看有没有断。接着把你的手弄好,由于还有鲨鱼要来。

“但愿有一块石头能够磨磨刀,”老人仔细地把绑在桨把上的刀子检查了一遍后说。“我本应该带一块磨石过来的。”你应当带来的东西可多着啦,老人心想。可是你没有带来,老家伙啊。现在可不是想什么东西没有带的时候了,还是想一想你用手头现有的东西可以做什么事情吧。

“你给了我多少的忠告啊,”他把话说出声来,“我现在听得厌烦死啦。”

他把舵柄夹在胳肢窝里面,把自己的双手浸在水里面,小船朝前驶去。

“天知道最后的那一条鲨鱼咬掉了多少鱼肉,”老人说,“这船这会儿可轻快得多了。”他不愿意去想那鱼残缺不全的肚子。他知道鲨鱼每一次猛地撞上去,总是会撕去一点肉,还清楚鱼给所有的鲨鱼留下了一道踪迹,宽得就好像是海面上的一条公路一样。

它是一条大鱼,能够供养一个人整整一冬的时间,老人想。不要想这个啦。我还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先弄好,保护这里剩下的鱼肉吧。水里面的血腥气这么的浓,我手里的血腥气就不能算什么了。而且,这一双手出的血也不多。割破的地方都算不了什么。出了血可能会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了。

我这会儿还有什么事情可想?老人想。什么东西也没有。而且我什么也不能想,等待下一条鲨鱼来攻下。但愿这真的是一场梦,老人想。但是谁说得准呢?或许结果是好的。

紧接着一条单独的铲鼻鲨游了过来。看一看它的来势,就好像一头猪奔向饲料槽,假如说猪能有这样大的嘴,让你能够把脑袋伸进去的话。老人让它把鱼咬住了,随后把桨上绑着的刀子一下子扎进了它的脑子。可是鲨鱼往后猛地一扭,打了一个滚,刀子啪的一声就断了。

老人坐下来开始掌舵。他并不去看那一条大鲨鱼在水里面慢慢地下沉,它最开始是那么大,随后慢慢变小了,接着只剩一点点了。这样的情形总叫老人看得入迷。但是这会他望也不望一眼。

“我到现在还有那一根鱼钩,”老人说,“但是它什么用也没有。另外我还有两把桨以及那个舵把还有那根短棍。”

它们现在可把我打垮了,老人想。我实在是太老了,不可以用棍子打死鲨鱼了。然而只要我有桨以及短棍和舵把,我一定要试一试。

老人又把双手浸在水里面泡着。下午的时光渐渐地过去了,将近傍晚了,他除了海洋以及天空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这时候的风比刚才大多了,他盼望不久之后就能看见陆地。

“你累坏了,老家伙,”老人说,“你骨子里简直累坏了。”

一直到快日落的时候,鲨鱼才再一次过来袭击它。

老人看到两片褐色的鳍正沿着那鱼在水里面留下的很宽的血迹游来。它们居然不用处处搜索这踪迹。它们就笔直地并肩朝着小船游了过来。

老人刹住了舵把,把帆脚索系紧,伸手到船艄下面去拿棍子。它原是一个桨把,是从一支断桨上面锯下的,差不多有两英尺半长。因为它上边有一个把手,他只可以用一只手有效地使用,所以他就用右手紧紧地攥住了它,弯着手按在上边,一边望着游来的鲨鱼。两条全部都是加拉诺鲨。

我一定要等第一条鲨鱼紧紧咬住之后再打它的鼻尖,或者是朝它头顶正中打过去,老人想。

两条鲨鱼一块儿紧逼过来,他一看见离他较近的那一条张开嘴直咬进那鱼的银色腹部,就把棍子高高地举起来,重重地打了下去,砰的一声就打在了鲨鱼宽阔的头顶上面。棍子落了下去,他感觉好像打在坚韧的橡胶上一样。但是他也感觉到了坚硬的骨头,因此他就趁鲨鱼从那鱼身体往下滑的时候,又重重地朝它鼻尖上打了一下。

另外的一条鲨鱼刚刚窜来就立刻走了,这个时候又张大了嘴一下子扑上来。它直直地撞在鱼身上,把嘴巴闭上,老人看到一块块白色的鱼肉从它嘴角里面漏出来。他抡起棍子朝着它打去,仅仅只打中了头部,鲨鱼朝他看了一看,把咬在嘴巴里面的肉一口撕下了。老人趁它溜走把肉咽下的时候,又抡起棍子朝着它打了下去,仅仅只打中了那厚实而且坚韧的橡胶一样的地方。

“赶快来吧,加拉诺鲨,”老人说道,“你再过来吧。”

鲨鱼向前冲过来,老人趁着它闭上嘴的时候给了它一下。他十分结实地打中了它,把棍子举得尽可能高地才打下去的。这一次他感觉打中了脑子后边的骨头,所以朝同一个地方又打了一下,鲨鱼呆呆地撕下嘴巴里面咬着的鱼肉,从鱼的身边滑过去了。

老人在那里守候着,等着它再来,但是两条鲨鱼都没有再一次露面。然后他看到其中的一条在海平面上兜着圈儿。他没有看到另外一条的鳍。

我没有办法指望打死它们了,老人想。我年轻力壮的时候是可以的。但是我已经把它们两个人都打得受了重伤,它们中间哪一条也不会感觉好过。如果我可以用双手抡起一根棒球棒,我一定可以把第一条打死。就算现在也可以,老人想。

他不愿意看那一条鱼。他清楚它的半个身体已经被咬烂了。他刚刚在和鲨鱼搏斗的时候,太阳早就已经下山了。

“现在马上就要天黑了,”老人说道,“到那时候我将看到哈瓦那的灯火。假如我朝东走得太远了,我会看到一片新开辟的海滩上的灯光。”

我到现在离陆地不会太远,老人想。我真希望没有人为我担心。自然啦,仅仅只有那孩子会担心。但是我相信他肯定有信心。很多的老渔夫也会担心的。还很多别的人,老人想。我居住在—个好镇子里啊。

他不可以再跟这条鱼说话了,那是因为它被糟蹋得实在是太厉害了。然后他头脑里想起了一件事情。

“是半条鱼,”老人说道“你本来是完整的。我十分抱歉,我出海实在是太远了。我把你我全部都毁了。但是我们杀死了很多的鲨鱼,你和我一块儿,而且还打伤了好几条了。你杀死过多少啊,好鱼?头上面长着那一只长嘴,可不是白长的啊。”

他很喜欢这一条鱼,想它如果在自由地游着,会如何去对付一条鲨鱼。我应当砍下它的长嘴,用来跟那一些鲨鱼斗,老人想。可是没有斧头,到后来又弄丢了那一把刀子。

可是,假如我把它砍下来,就可以把它绑在桨把上面,那应该是多好的武器啊。这样,我们就可以一块儿跟它们斗啦。如果它们夜里来,你该如何是好?你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呢?

“和它们斗,”老人说,“我一定要跟它们斗到底。”

可是,在黑暗里,看不到天际的反光,也看不到灯火,唯有风在刮着和船帆在稳定地摇曳着,老人感觉说不定自己已经死了。他把双手合上,感觉到掌心贴在一块儿。这一双手没有死,他只需要把它们开合一下,就可以感觉到痛楚。他把脊背靠在船艄上面,明白自己没有死。这是他的肩膀告诉他的答案。

我曾经许过愿,假如逮住了这一条鱼,就要念多少遍祈祷文。老人心里想。但是我现在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办法念。所以我还是把麻袋拿来披在肩上。

老人躺在船艄掌着舵,双眼凝视着天空,等待着天际出现反光。我这里还有半条鱼,老人想。或许我运气好,能把这前半条鱼带回家。我总应该多少有一点点运气吧。不,老人说。你出海实在是太远了,把好运一下子给冲掉啦。

“不要犯傻了,”老人说,“保持清醒的状态,把舵掌好。你可能还有很好运气的。”

“如果有什么地方卖好运,我倒是想买一些。”老人说。

可是我拿什么来购买呢?他反问自己。可以用一支弄丢了的渔叉、一把折断的刀子以及两只受了伤的手来购买吗?

“或许可以,”他说,“你以前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来购买它。人家也差不多把它卖给了你。”

我不可以胡思乱想,老人想。好运气这个东西,它来的时候有很多不同的方式,有哪个认得出啊?但是不论什么样的好运,我都需要一点点,需要多少钱那么我就给多少。但愿我可以看到灯火的反光,老人想。我的愿望实在是太多了,但是眼下的愿望就只有这一个了。他尽力坐得舒服一些,好好地掌舵,因为感觉到疼痛,因此明白自己其实并没有死去。

差不多在夜里十点的时候,他看到了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的反光。最开始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就好像月亮升起之前天上的微光。接着渐渐变得清楚了,正在被越来越大的风刮得波涛汹涌的海洋的另外一边。老人慢慢驶进了这个反光的圈子,老人想,不需要多长时间就可以驶到湾流的边缘了。

目前事情已经过去了,老人想。它们或许还会再过来袭击我。但是,我一个人在黑夜里,没有任何的武器,要怎么对付它们呢?

他身体变得僵硬,而且疼痛,在夜里的寒气里,老人的伤口和身上所有那些用力过度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我希望不用再争斗了,老人想。我真的希望可以不用再争斗了。

可是到了午夜,他又开始搏斗了,而且这一次他明白搏斗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它们是成群猛然袭来的,朝着那鱼猛扑过去,他只看到它们的鳍在水面上画出来了一道道线,以及它们身上的磷光。他朝着它们的头打去,听见上下颚啪地咬住的声音,以及它们在船下面撕咬鱼让船摇晃的声音。他看不清楚目标,只需要感觉到,听见,所以就不顾一切地挥棍打过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抓住了棍子,所以它丢失了。

老人把舵把从舵上迅猛地扭下,然后用它又打又砍,两只手攥住了它,一次又一次地朝下打去。但是它们这时候都在前面船头边,一条接着一条地窜上来,成群结队地一起来,咬下一块又一块的鱼肉,当它们转过身再来的时候,这一些鱼肉在水下面发亮。

到了最后,有一条鲨鱼朝着鱼头扑过来,老人知道这下完了。他把舵把朝着鲨鱼的脑袋抡去,一下子打在它咬住厚实的鱼头的两颚上面,那里的肉咬不下来。他抡了一次,然后两次,接着三次。他听到舵把啪的断了,就把断了的把手朝着鲨鱼刺过去。他感觉到它扎了进去,清楚它很尖锐,就再一次把它扎进去。鲨鱼把嘴松开,翻过身走了。这就是来袭的这群鲨鱼当中最末的一条。它们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老人这时候简直喘不过气来,感觉嘴巴里有股怪味儿。这一股味儿带着铜腥气,还有一点甜滋滋的,他一时间害怕起来。可是这味道并不太浓。

他朝着海里啐了一口说,“把它吃了,加拉诺鲨。做一个梦吧,梦到你杀了一个人。”

他终于明白被打垮了,没有办法补救了,就回到了船艄,发现了舵把那锯齿形的断头还能够装在舵的狭槽里面,让他可以用来掌舵。他把麻袋在肩头披好了,使小船沿着航线驶去。航行十分轻松,他没有任何念头,也没有任何感觉。他这时候超脱了一切,只是想着尽可能出色而且明智地把小船驶回他家乡的港口。夜晚的时候有一些鲨鱼来咬这死鱼的残骸,就好像是人从饭桌上捡面包屑吃一样。老人不去理睬它们,除了掌舵之外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他仅仅只是注意到船舷边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小船这时候行驶起来十分轻松。

船依然还是好好的,老人想。船是完好的,没有受一点儿损伤,除了那个舵把之外。那一个十分容易更换。

他已经感觉到船在湾流中行驶,可以看见沿岸那一些海滨住宅区的灯光了。他知道这时候到了什么地方,回家一定是不在话下了。

无论如何,风一直都是我们的朋友,老人想。接着又补上一句:有的时候是。另外还有大海,大海里面有我们的朋友,一样也有我们的敌人。另外还有床,老人想。床就是我的朋友。仅仅只有床,老人想。床将会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一下子被打垮了。倒是觉得舒服了,老人想。我从来不知道居然会这么的舒坦。那么究竟是什么把你打垮的,老人心里想。

“没有任何东西,”老人自言自语,“只是怪我出海太远了。”

等到他驶进港口,露台饭店的灯光全部都熄灭了,他知道人们全部都上床了。海风在慢慢地加强,这时候刮得更猛了。但是港湾里静悄悄的,他一直驶到岩石下一小片卵石滩前面。没有人来帮忙,他只得尽自己的力量把船划得紧紧靠着岸边。随后他下了船,把它系在其中的一块岩石上。

他把桅杆拔下,卷起帆船,然后系住。接着他扛起桅杆朝着岸上爬。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疲倦到了什么程度。他停了一阵,回头看了一下,在街灯的反光当中,看到那鱼的大尾巴竖在小船船艄后面。他看清楚它**的脊骨就好像是一条白线一样,看清楚那带着突出的长嘴的黑黑的脑袋,而在这头尾中间却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接着朝上爬,到达了顶上,一下子摔倒在地,躺了一阵,桅杆依旧还是横在肩上。他想方设法爬起身来。但是实在是太困难了,老人就扛着桅杆坐在那里,看着大路。一只猫从路的对面走过来,去做它自己的事情,老人注视着它。随后他又凝视着大路。

到了最后,他把桅杆放下,站了起来。他把桅杆举起,扛在自己肩上,顺着大路走去。路途当中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这样才走到他的窝棚。

进了窝棚之后,他把桅杆倚靠在墙上。他一路摸索着找到了一只水瓶,还喝了一口水。随后他在**躺下了。他把毯子拉起来,把两肩盖住了,接着裹住了背部以及双腿,他脸朝下躺在报纸上面,两臂伸得笔直笔直的,手掌朝上。

早晨,孩子朝门内张望的时候,他还熟睡着,风这时候刮得正猛,那些漂网渔船不会出海了,因此孩子睡了一个懒觉,随后就像是每天早晨一样,来到了老人的窝棚。孩子看到老人正在喘气,然后看到老人的那一双手,就大声哭起来了。他偷偷地走出来,过去拿咖啡,一路上一边走一边哭。

很多渔夫围着那一条小船,仔细地打量着绑在船旁的东西,有一个渔夫卷起了裤腿站在水里面,用一根钓索正在量那死鱼的残骸。

孩子并没有走下岸去。他刚刚已经去过了。其中有一个渔夫正在替他看管这一条小船。

“他这是怎么啦?”其中一名渔夫大声叫道。

“他是在睡觉,”孩子叫喊道。他不在乎人家看到他在哭,“大家都别去打扰他。”

“它从鼻子一直到尾巴有十八英尺长。”那一个量鱼的渔夫叫道。

“我确信。”孩子说道。

他走到了露台饭店,想要一罐咖啡。

“要烫一些的,多加一些牛奶和糖在里边。”

“还需要别的什么?”

“不需要了。之后我再看一看他想吃一些什么。”

“多么大的鱼呀,”饭店老板说道,“从来没有看见这么大的鱼。你昨天捉到的那两条也很不错。”

“我的鱼,真是见鬼去。”孩子说道,这时候又哭起来了。

“你想要喝一点儿什么吗?”老板询问道。

“不需要,”孩子说道,“叫他们不要去打扰圣地亚哥。我马上就回来。”

“对他说我十分难过。”

“真是谢谢。”孩子说道。

孩子拿着那一罐热咖啡径直走到老人的窝棚,在他身旁坐下,等待着他醒来。有一次眼看他就快要醒过来了,但是他又昏睡过去,孩子就跨过大路去借一些木柴来热了一下咖啡。

老人现在终于醒了。

“不要坐起来,”孩子说道,“把这一个喝了。”他倒了一些咖啡在其中一只玻璃杯里面。

老人把它一下子接了过去然后喝了。

“它们把我一下子打垮了,马诺林,”老人说道,“它们的确把我打垮了。”

“它真的没有把你打垮。那一条鱼可没有把你打垮。”

“对。是真的。那是后来的事情了。”

“佩得瑞科在看守小船以及打鱼的家什。你准备把那鱼头怎么样?”

“让佩得瑞科把那条鱼剁碎了,放在捕鱼栅里面使用吧。”

“那一张长嘴呢?”

“你想要就把它留下。”

“我想要,”那个孩子说道,“现在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其他的事情。”

“他们在这段时间来找过我吗?”

“自然啦。甚至还派出了海岸警卫队以及飞机。”

“海洋十分大,小船特别小,很难看见,”老人说道。他感觉到十分愉快,能够和一个人说话,不再仅仅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对着海说话了。“我十分想念你,”老人说道,“你们捕捉到了什么?”

“第一天有一条。到了第二天有两条,第三天就有两条。”

“真是好极了。”

“那么现在我们又能够一块儿钓鱼了。”

“不。我运气很不好。我再也不可能交好运了。”

“去它的好运,”那个孩子说道,“我一定会带来好运气的。”

“你家里的人会说什么呢?”

“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昨天逮住了两条。但是我们现在要一块儿去钓鱼。那是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学。”

“我们必须要弄一支能扎死鱼的好长矛,常常放在船上。你可以用一辆旧福特汽车上的钢板做矛头。我们可以拿到瓜那瓦科亚去磨。我们应该把它磨得特别锋利才行,不要回火锻造,这样免得它断裂。我的刀子就快要断了。”

“我另外再去弄一把刀子来,把钢板也一起磨好。这大风可能会刮多少天?”

“可能三天。可能还不止。”

“我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那个孩子说,“你把你的手要养好,老大爷。”

“我知道应该如何保养的。夜里的时候,我吐出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感觉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把这一个也养养好,”孩子说道,“赶快躺下吧,老大爷,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衬衫。再带一点吃的东西过来。”

“我不在这里的时候的报纸,你也顺便带一份过来。”老人说道。

“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因为我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学,你可以把什么都教给我。你到现在吃过多少苦?”

“我吃得苦可不少啊。”老人说道。

“我去把吃的东西还有报纸一起拿来,”孩子说道,“好好地休息吧,老大爷。我到药房去给你的手拿一点药过来。”

“不要忘记了跟佩得瑞科说那鱼头给他了。”

“不会的。我一定记得。”

孩子这时候出了门,沿着那磨损的珊瑚石路走了过去,他又开始哭了。

那一天下午,一群游客来到了露台饭店,有一个女人朝下边的海水望过去,看到在一些空啤酒听以及死梭子鱼中间,有一条不仅粗而且又长的白色脊骨,其中有一端有条巨大的尾巴,当东风在港外不停地掀起大浪的时候,这一条尾巴随着潮水起落、不停地摇摆。

“那是什么东西啊?”她询问一名侍者,指着那一条大鱼的长长的脊骨,它现在仅仅只是垃圾了,只等着潮水过来把它带走。

“Tiburon,”侍者说道,“ Eshark。”他准备解释这件事情的经过。

“我不清楚鲨鱼有这么漂亮的尾巴,形状这么的美观。”

“我也不清楚。”她的男伴说道。

在大路另外一头老人的窝棚里面,他又睡着了。他依然脸向下躺着,孩子坐在他的身旁,守候着他。老人正在梦中梦见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