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2)
他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独自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以前每一年他独自待着的时候唱歌,有时候在夜里唱,那是在小渔船或者是捕海龟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时候的事情了。他差不多是在那孩子走了以后,在独自待着的时候才开始自言自语的。但是他记不清楚了。他和孩子一起捕鱼的时候,他们一般仅仅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说话。他们在夜里说话,要不就是遇上了坏天气,被暴风雨困住在海上的时候。一般没有必要就不会在海上说话,那样被当成是种好规矩,老人一直以来都觉得的确是这样的,一直遵守它。但是这会儿他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声来有好几次了,因为没有别人会受到他说话的干扰。
“如果别人听见我在一个人自言自语,那么一定会是当我发疯了,”他说道。“但是既然我没有发疯,我也就不管不顾,我还是要说。有钱人在船上有收音机可以和他们说话,还把棒球赛的消息跟他们说。”
现在并不是想棒球赛的时候,老人想。现在只应当想一件事情,那就是我生来要干的那件事情。那一个鱼群附近很可能有一条大鱼,老人想。我仅仅只是逮住了正在吃小鱼的金枪鱼群当中一条失散的。但是它们正游向远方,游得特别快。今天凡是在海面上露面的都游得特别快,朝着东北方向。莫非一天的这个时候就应该是这样的吗?要不然,这是什么我不明白的天气征兆吗?
他眼下已经看不到海岸的那一道绿色了,仅仅只看得到那些青山的似乎积着雪的山峰,还有山峰上空就像是高耸的雪山一样的云块。海水颜色这时候深极了,阳光在海水当中呈现出彩虹色。那数也数不清的斑斑点点的浮游生物,因为这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上空,全部都看不到了,眼下老人看得到仅仅是蓝色海水深处巨大的七色光带,另外还有他那几根笔直垂在有一英里深的水里面的钓索。
渔夫们把所有的这样的鱼都叫做是金枪鱼,仅仅只有等到把它们出卖或者是拿来换鱼饵的时候,才分别称呼它们各自的名字。这时候它们又沉下去了。阳光十分热,老人感觉到脖颈上热辣辣的,感觉到汗水一滴滴地正从背上淌下来。
我大可以随波逐流,他想着,大可以睡去,预先把钓索在脚趾上面绕上一圈,一有动静就能够把我弄醒。但是今天是第八十五天,这一整天我应该好好钓鱼。
就在这时候,他关注着钓索,看到其中一根露在水面上的绿色钓竿猛地朝水里面一沉。
“终于来啦,”他说道,“终于来啦,”一边说着他收起双桨,一点点也没碰到船舷。他伸过手去拉钓索,把它很轻地夹在右手大拇指跟食指中间。他感觉钓索并不抽紧,而且也没有什么分量,就十分轻松地握着。它这时候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试探性的一拉,拉得不仅不紧而且又不重,他就完全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在一百英寻的深处有一条大马林鱼正在吃包住钩尖以及钩身的沙丁鱼,这一个手工制的钓钩是从一条小金枪鱼的头部所穿出来的。
老人十分轻巧地攥着钓索,用左手把它从竿子上面轻轻地解下来。他让它在他手指之间滑动,不让鱼感觉到一点点的牵引力。
在离岸那么远的地方,它长到这一个月份,个头儿肯定很大了,他想着。那么吃鱼饵吧,鱼啊,吃吧。请你吃一些吧。这一些鱼饵多么的新鲜,但是你啊,待在这六百英尺的地方,待在这漆黑的冷水里面,在黑暗当中再绕一个弯子,拐回来的时候把它们吃了吧。
他感觉到微弱而轻巧地一拉,跟着比较猛烈地一拉,这一定是有一条沙丁鱼的头很难从钓钩上面扯下来。之后就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那么来吧。”老人说道。“再绕一个弯子吧。闻一闻这一些鱼饵。它们难道不是很鲜美吗?趁它们还很新鲜的时候吃了,回头还有那一条金枪鱼。长得又结实,而且又凉快,又鲜美。不要怕难为情,鱼儿。赶快把它们吃了吧。”
他把钓索夹在大拇指跟食指中间等待着。而且盯着它和别的那几根钓索,由于这鱼很有可能已经游到了高一点的地方或者是低一点的地方。然后又是十分轻巧地一拉。
“它肯定会咬饵的,”老人说道,“我求天主让它咬饵吧。”
但是它还是没有咬饵。它最后还是游走了,老人没有感觉到有任何动静。
“它是没有可能游走的,”他说道,“天知道它是没有可能游走的。它正在那里绕弯子呐。或许它以前上过钩,还记得一点点。”
接着他感到钓索很轻地动了一下,他高兴极了。
“它刚刚不过是在转身,”他说道,“它一定会咬饵的。”感觉到这轻微的一拉,他觉得十分高兴,然后他感到有一些猛拉的感觉,特别有分量,让人难以置信。这就是鱼本身的重量造成的,所以他就松手让钓索往下滑,一直往下滑,从那两卷备用钓索当中的一卷上放出钓索。它从老人手指间轻轻滑下去的时候,他仍然感觉到很大的分量,虽然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压力差不多小得难以察觉。
“多么棒的鱼啊,”他说道,“它正在把鱼饵斜叼在嘴里,还带着它在游呐。”
它一定会掉过头来把饵吞到肚子里去的,他心里想着。但是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来,那是因为他知道,一桩好事假如说破了,或许就不会发生了。他知道这一条鱼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嘴巴里横衔着金枪鱼,在黑暗当中游走。这时候他觉得它停止不动了,但是分量还是没有变。接着分量越来越重了,他于是就再放出一点钓索。他加大了大拇指跟食指上面的压力,所以钓索上的分量也就增加了,一直传到水里的深处。
“它已经开始咬饵啦,”他说道,“现在我就让它美美地吃一顿。”
他让钓索在手指间朝下滑,并且伸出左手,把两卷准备用的钓索的一端紧紧地系在旁边那根钓索的两卷备用钓索上面。他这时候准备好了。他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钓索卷儿之外,还有三个四十英寸长的卷儿可以供使用。
“就再吃一些吧,”他说,“你就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这样能够让钓钩的尖端扎进你的心脏,弄死你,老人想。轻松而且愉快地浮上来吧,让我把渔叉刺进你的身体里面。好了。你准备好了吗?你进餐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吗?
“这啊!”他叫道,双手用力地猛拉钓索,收进了一码,之后连连猛拉,使出胳膊上的最大力气,用身体的重量作为支撑,挥动着双臂,轮换地把钓索朝回拉。没有一点用。那鱼缓慢地游着,老人没有办法把它朝上拉一英寸。他这钓索十分结实,是专门用来钓大鱼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地一拉,钓索给绷得太紧了,上面居然蹦出水珠来。然后它在水里逐渐发出一阵咝咝声,但是他依旧攥着它,在座板上面使劲撑住自己的身体,仰着上半身这样来抵消鱼的拉力。船儿缓慢地向西北方向驶去。
大鱼一刻不停地在游着,鱼和船在平静的水面上缓慢地行进。另外还有那几个鱼饵还在水里面,没有任何的动静,不需要管它们。
“如果那孩子在就好了,”老人说道。“我正被一条鱼拖着走,变成了一根系纤绳的短柱啦。我能够把钓索系在船舷上。但是这样一来鱼儿就会把它扯断的。我必须得拼命牵住它,在必要的时候给它放出钓索。真是谢谢老天,它还在朝前游,没有往下沉。”
假如它决意朝下沉,我应该怎么办呢?我不知道。假如它潜入海底,死在那里,我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须做些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钓索,紧紧地盯着它往水中游去,但是小船呢,一直不停地朝西北方驶去。
这样估计能叫它送命,老人想着。它不可以一直这样游下去。但是过了四个小时,那鱼还是一直拖着这一条小船,一直不停地向大海游去,而这位老人呢,依旧紧紧攥着勒在背脊上的钓索。
“我是在中午的时候把它钓上的,”他说道,“但是我一直还没有见过它。”
他在钓上这鱼之前,拉下了草帽,紧紧地扣在脑瓜上,这时候它勒得他的脑门特别的痛。他感觉很口渴,所以就双膝跪下,小心翼翼地不扯动钓索,尽可能地朝船头爬去,伸出手去取水瓶。他把瓶盖打开,喝了一点点随后靠在船头上休息。他坐在从桅座上面拔下的缠着帆的桅杆上,尽力不去想什么,只是想着这样熬下去。
等他回顾背后的时候,注意到陆地已经没有一丝踪影了。这没有什么关系,老人想。我总算可以靠着哈瓦那的灯火回港的。太阳下去还有两个小时,或许不到那时候鱼就会浮上来。假如它不上来,或许会随着月亮浮上来。假如它不这么做,或许会随着日出浮上来。我手脚一点都没有抽筋,我感觉身强力壮。正是它的嘴巴给钓住了啊。但是拉力这样大,应该是条多么大的鱼啊。它的嘴巴一定是死死地咬住了钢丝钓钩。但愿能够看到它。但愿可以知道我这对手是什么样子的,哪怕仅仅只是看一眼也好。
老人靠着观察天上的星斗,发现那一条鱼整整一夜都没有改变它的路线以及方向。太阳下山之后,天气开始变凉了,老人的背脊、胳膊以及衰老的腿上的汗水全部都干了,这时候感觉到冷。白天的时候,他曾经把盖在鱼饵匣上的麻袋取了下来,摊在阳光下面晒干。太阳下山了的时候,他把麻袋系在自己的脖子上面,把它披在背上,而且小心地把它塞在自己肩上的钓索下边。有麻袋垫着钓索,他就能够弯腰向船头靠去,这样就感觉舒服多了。这姿势实在只可以说是多少叫人好受一点点,但是他自以为是特别舒服了。
我真是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它也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老人想。假如它一直这样干下去,我们双方都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有一次站起身来,隔着船舷小便,之后就抬眼看着星斗,这样来核对他的航向。钓索从他肩上一直钻进水里面,看起来就像是一道磷光。鱼和船这时候的行动放慢了。哈瓦那的灯火也不太明亮,因此他明白,海流一定是在把他们带向东方。假如我就此看不到哈瓦那炫目的灯光,我们肯定是到了更往东的地方,老人想。因为,假如这鱼的路线没有变的话,我一定会有好几个小时能看见灯光。不知道今天的棒球大联赛结果怎么样,老人想。干我们这一行有台收音机才美呐。他想, 不要总是惦记着这玩意儿。想一想你正在干的事情吧。你哪能干蠢的事情啊。
接着他说,“如果孩子在就好了。他可以帮我一把,让他见识一下这样的光景。”
谁也不应该上了年纪还独自一个人自待着,老人想。但是这也是不能避免的。为了保持自己的体力,我必须要记住趁金枪鱼没坏的时候就吃。一定记住了,哪怕你仅仅只是想吃一点点,也一定要在早上吃。一定记住了,老人对自己说。
到了夜里,两条海豚这时候小船边来,他听到了它们翻腾以及喷水的声音。他可以辨别出那雄的发出的喧闹的喷水声以及那雌的发出的喘息般的喷水声。
“它们全部都是好样的,”他说道,“它们一起嬉耍,打闹,真是相亲相爱。它们是我们的兄弟,就好像是飞鱼一样。”
之后他就怜悯起这一条被他钓住的大鱼来了。它真的很出色,也很奇怪,有哪个知道它的年龄有多大呢,老人想。我从来没有钓到过这样强大的鱼,也没看见过行动这样奇特的鱼。或许它太机灵,不愿意跳出水来。它能够跳出水面来,或者是来一个猛冲,把我自己搞垮。但是,可能它曾上钩好几次,因此知道应该怎么样搏斗。它哪里会知道它的对手仅仅只有一个人,并且是一个老头儿。但是它是条多么大的鱼啊,假如鱼肉好的话,在市场上可以卖多大一笔钱啊。它咬起饵来就好像是条雄鱼,拉起钓索来也像是一条雄鱼,搏斗起来一点也不慌张。不知道它有没有什么准备,还是就跟我一样地不顾死活?
他想起有一次钓到了一对大马林鱼当中的一条。雄鱼一直都是让雌的先吃,那一条上了钩的就是雌鱼,它发狂了,惊慌失措但是又绝望地在挣扎着,不久之后就筋疲力尽了,那条雄鱼一直待在它身旁,在钓索下面窜来窜去的,陪伴着它在水面上一块儿打转。这雄鱼距离钓索特别近,老人担心它会用它的尾巴割断钓索,这尾巴就好像是大镰刀一样地锋利,大小跟形状全部都和大镰刀相差不大。
老人用手里的鱼钩把雌鱼钩了上来,用棍子去揍它,握住了那边缘看起来像砂纸一样的长嘴,接连着朝它头顶打去,一直打得它的颜色变成跟镜子的背面的红色差不多的时候,接着让孩子帮忙,把它拖到了船上去,就在这个时候,雄鱼始终待在船舷边上。然后,当老人正在忙着解下钓索、拿起渔叉的时候,雄鱼从船边那么高高地跳到空中,看了看雌鱼在哪里,接着又落下去,钻到了深水里,它那一双淡紫色的翅膀正是它的胸鳍,很大地张开来,所以它身上全部的淡紫色的宽条纹都露出来了。它真的是很美,老人心里想着,而它一直都待在那里不愿意不走。
这一番情景是我看到过的最伤心的情景了,老人心里想。孩子也很难过,所以我们请求这一条雌鱼原谅,立刻把它宰了。
“如果是孩子在这里就好了,”他说道,把身体靠在船头的边缘那已经被磨圆的木板上面,通过勒在肩上的钓索,感受到这条大鱼的力量,它现在正朝着它所选择的方向坚定地游过去。
因为我做不了欺骗它的勾当,所以它就不得不作出选择了,老人心里想着。
它选择的就是待在黑暗的深水里面,远远地避开所有的圈套、罗网以及诡计,而去的选择是到谁也没有去过的地方找到它。到世界上没有人去过的地方。现在我就和它拴在一块儿了,从中午开始一直都是这样。并且我和它都没有任何人来帮忙。
或许我不应该当一名渔夫,老人想。但是这正是我生来就应该干的行当。我必须要记住,天亮之后就吃那一条金枪鱼。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背后的一个鱼饵。他听到钓竿啪的折断了,因此那根钓索越过船舷往外滑,他摸着黑拔出鞘中的刀子,用左肩承担着大鱼全部的拉力,身子往后靠,靠着木头的船舷,把那一根钓索割断了。接着把另外一根离他最近的钓索也割断了,摸着黑把这两个还没有放出去的钓索卷儿的断头系在一块儿。他用一只手十分熟练地干着,在牢牢地打结的时候,其中一只脚踩住钓索卷儿,避免移动。他现在有六卷备用钓索了。他刚刚割断的那两根有鱼饵的钓索分别有两卷备用钓索,另外加上被大鱼咬住鱼饵的那根上的两卷,它们全部都接在一块儿了。
等到天亮了,老人想,我要好歹回到那一根把鱼饵放在水下四十英寻深处的钓索边上,把它也一样割断了,连结在那一些备用钓索卷儿上面。我将会丢掉两百英寻的出色的卡塔鲁尼亚钓索,另外还有钓钩以及导线。这一些都不能再置备的。假如钓上了其他的鱼,把这一条大鱼倒搞丢了,到哪里去找呢?我不知道刚刚咬饵的是什么鱼。很有可能是一条大马林鱼,或者是剑鱼,或者是鲨鱼。我压根儿来不及琢磨。我不得不立刻把它摆脱掉。
他说道:“但愿那孩子在这儿。”
但是孩子并不在这儿,老人想。你仅仅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你还是好歹返回到最末的那根钓索边,不论天黑不黑,还是要把它割断了,系上最后那两卷备用钓索。
就这样做了。摸黑干活特别困难,有一次,那一条大鱼掀动了一下。把他拖倒在了地上,脸朝下,眼睛下面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他脸庞上淌下来。但是还没有流到下巴上就凝固了,很快就干掉了,所以他挪动身子回到了船头,依靠在木船舷上歇息。他把麻袋拉好,把钓索小心翼翼地挪到肩上另外一个地方,用肩膀把它固定了,很小心地试了试那鱼拉曳的分量,之后伸手到水里测量了一下小船航行的速度。
不知道这鱼为何刚刚突然摇晃了一下,老人想。估计是钓索在它高高隆起的背脊上滑动了一下。它的背脊自然是痛得及不上我的。但是不管它力气多么大,总是不能永远拖着这条小船跑吧。眼下所有会惹出乱子来的东西全部都已经除掉了,但是我却还有很多备用的钓索;还可以有什么别的要求呢。
“那鱼啊,”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道,“我愿意奉陪到底。”
在我看来,它也想要跟我奉陪到底的,老人心里想,所以他一直等待着天亮。眼下刚好是破晓之前,天十分寒冷,他把身体紧贴着木船舷取暖。它可以熬多长时间,我也可以熬多长时间,老人想。天色微微亮起来了,钓索伸展着,朝下通到水中一小船十分平稳地移动着,初升的太阳一露出边儿,阳光照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在往北走啊,”老人说道。海流会把我们朝着很远的东方送过去,老人想。但愿它会沿着海流拐弯。这样就说明它越来越觉得疲乏了。
太阳这时候升得更高了,老人发现这鱼并不疲乏。仅仅只有一个有利的征兆。钓索的斜度说明它正朝着较浅的地方游着。这并不绝对表示它会跃出水来。但是它可能会这样。
“主啊,赶快叫它跳跃吧,”老人说道,“我的钓索足够长,能够对付它。”
或许我把钓索稍微拉紧一些,让它感觉到痛,那么它就会跳跃起来,老人想。既然是白天了,那么就让它跳跃吧,这样的话它会把顺着背脊的那一些液囊装满空气,就没有办法沉到海底了。
他把钓索拉紧,但是自从钓上这条鱼以来,钓索早就已经绷紧到快要进断的地步,他就往后仰着身子来拉,感觉它硬邦邦的,知道没有办法拉得更紧一些了。我千万不能够猛地一拉,老人想。每当我猛拉一次,就会把钓钩划出的口子弄得更宽一些,等它真的跳跃起来,它可能会把钓钩甩掉。反正太阳已经出了,我认为好过一些,这一次我不用盯着太阳看了。
钓索上面黏着黄色的海藻,但是老人知道这只可能给鱼增加一些拉力,因此很高兴。正是这样一种黄色的果囊马尾藻在夜间发出特别强的磷光。
“鱼啊,”老人说,“我爱你,十分尊敬你。但是今天不管怎样要把你杀死。”
但愿这样,老人想。
一只小鸟从北方朝着小船飞了过来。那是一只鸣禽,在水面上飞得特别低。老人看出来它已经非常疲乏了。
鸟儿飞到船艄上面,在那里歇一口气。接着它绕着老人的头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根钓索上面,在那里它觉得比较舒服一些。
“你有多大了?”老人问那只鸟儿,“这是你第一次出门吗?”
老人说话的时候,鸟儿望着他。这只鸟儿太疲倦了,居然没有仔细看这钓索,就用一双小巧的双脚紧紧地抓住了钓索,在上边摇晃。
“这钓索特别稳当,”老人对鸟儿说,“实在是太稳当啦。而且晚上又没有风,你怎么会这么疲倦啊。鸟儿现在都是怎么啦?”
那是因为有老鹰,老人想,飞到海面上来追捕它们。可是这话他没有跟这鸟儿说,反正它也不明白他的话,并且很快就会知道老鹰的厉害。
“你好好地休息吧,小鸟,”老人说,“之后,就碰一碰运气,像任何人以及鸟或者是鱼那样。”
他靠说话来给自己鼓劲,由于他的背脊在夜里变得十分僵直,眼下正痛得很厉害。
“鸟儿,如果你愿意就住在我家吧,”老人说,“但是很抱歉,我不可以趁眼下刮起小风的时候,扯起帆来把你带回我家。但是我总算有一个朋友跟我在一块儿了。”
就在这时候,那条鱼忽地一歪,把老人一下子拖倒在船头上,如果不是他撑住了身子,放出手里的一段钓索,那么早就把他拖到海里去了。
钓索猛地一抽的时候,那只鸟儿飞走了,老人竟然没有看见它飞走。他用自己的右手小心地摸摸钓索,注意到手上正在淌血。
“这么说这鱼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弄伤了,”老人说,把钓索朝回拉,看可不可以叫鱼转回来。可是拉到快绷断的当儿,他就把钓索拉稳了,身体朝后倒,这样来抵消钓索上的那股拉力。
“你现在感觉痛了吧,鱼儿,”老人说,“说实话,我也感觉如此啊。”
他转过身寻找那一只小鸟,因为十分乐意有它来给自己做伴。但是鸟儿早就已经飞得远远了。
你没有待多长时间,老人想。可是你去的地方风浪比较大,所以要飞到岸上才比较安全。我为什么会让那鱼猛地一拉,把自己的手划破了?我肯定是越来越笨了。要不然,可能是因为只顾望着那一只小鸟,想着它的事情。现在我应该关心自己的活儿了,之后得把那金枪鱼吃下去,这样的话才不至于没有力气。
“多希望那孩子在这里,我手上有一点儿盐,”老人说。
他把那沉甸甸的钓索挪到自己的左肩上,很小心地跪下,在海水里面洗手,把手在水里浸了一分多钟的时间,注视着血液在水里面漂开去,但是海水却随着船的移动在他手上平稳地拍打着。
“它游得好慢了,”老人说。
老人真希望让他的手在这盐水当中多浸一会儿,但是又担心那鱼又突然一歪,所以站起身,强打起精神,举起那一只手,朝着太阳。但是因为被钓索勒了一下,把手上的皮肉割破了。但是正是手上最常用的地方。他明白需要这双手来干成这桩事情,不喜欢还没有动手就把手割破。
“现在,”等到手晒干了,老人说,“我必须吃小金枪鱼了。我能够用鱼钩把它钩过来,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吃。”
老人跪下来,用鱼钩在船艄下面找到了那一条金枪鱼,注意不让它碰着那几卷钓索,把它钩到自己身旁来。他又用自己的左肩挎住了钓索,把左手以及胳臂撑在座板上面,从鱼钩上把金枪鱼取下来,再把鱼钩放回了原处。他把自己的膝盖压在鱼的身上,从它的脖颈竖着一直割到尾部,割下一条条深红色的鱼肉。这一些肉条的断面是楔形的,他从脊骨边上开始割,最后一直割到肚子边上。他一共割下了六条,把它们全部都摊在船头的木板上面,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刀子,把鱼尾巴拎起来,还把骨头扔到海水里面。
“我估计我是吃不下一整条的,”老人说,用刀子把这一条鱼肉一分为二。他感觉到那钓索始终都是紧绷着,他的左手这时候抽起筋来。这左手把粗钓索紧紧地握住了,他很不耐烦地看着它。
“这算是什么手啊,”老人说,“随便你去抽筋吧。成为一只鸟爪吧。对你可是不会有任何的好处。”
赶快点,老人想,看着黑暗的深水里面的钓索。就快要把它吃了,这样就会使手有力气的。不可以怪这只手不好,你和这鱼已经打了好几个小时的交道啦。但是你是能够跟它周旋到底的。立刻把金枪鱼吃了。
他把这半条鱼肉拿起来,放在嘴巴里,慢慢地一点点地咀嚼。倒并不太难吃。
好好地咀嚼,老人想,把汁水全部都咽下去。假如加上一点点酸橙或者是柠檬或者盐,味道可能会更好。
“感觉如何啊,手?”老人询问那只抽筋的手,它僵直得简直跟死尸一样,“为了你我再吃一点点。”
他吃着那一条切成两段的鱼肉的另外的一半。他仔细地咀嚼,接着把鱼皮吐出来。
“觉得如何啊,手?是不是还没有到时候,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把一整条鱼肉拿起来,慢慢地咀嚼起来。
“这是一条壮实而且血气方刚的鱼。”老人想,“我运气很好,把它捉到了,而不是一条泥鳅。泥鳅吃起来太甜了。这鱼简直一点儿也不甜,元气还全部都保存着。”
但是最有道理的还是讲究实际一点,老人想。但愿我有一点儿盐。我还不知道太阳会不会把这剩下的鱼肉给晒坏或者是晒干了,因此最好还是把它们全部都吃了,虽然我并不怎么饿。那鱼这时候又平静又安稳。我把这一些鱼肉全部都吃了,就可以有准备啦。
“耐心一点儿吧,我的手啊,”老人说,“我这么吃东西全都是为了你啊。”
我眼睁睁地巴望着也能喂那一条大鱼,老人想。它可是我的兄弟。但是我却不得不把它弄死,我必须要有保持精力来这么做。他仔细地慢慢地把那一些楔形的鱼肉条全部都吃下去了。
他把腰直起来,把手在裤子上面擦了一下。
“好了,”老人说,“你现在可以放掉钓索了,我的手啊,我要仅仅只是用右臂来对付它,一直到你不再胡闹为止。”他用左脚踩住刚刚用左手攥着的粗钓索,身子往后倒,用自己的背部来承受那一股拉力。
“天主请您帮助我,让我这抽筋快好吧,”老人说。“因为我不知道这条鱼还想怎么样才好。”
但是它好像很镇静,老人想,并且在按照它的计划行动。但是它的计划是什么,老人想。我的计划又是什么?我不得不随机应变,用我的计划来对付它的计划,因为它的个儿头儿特别大。假如它跳出水来,我就可以弄死它。可是它一直待在下面不上来。那么我也就只好奉陪到底了。
他把那一只抽筋的手在裤子上面擦了擦,想使手指松动一下,但是手却张不开,或许随着太阳出来它就可以张开,老人想。或许等那一些养人的生金枪鱼肉消化之后,它就能够张开。假如我非靠这只手不可,那么我就要不惜任何代价把它张开。可是我现在不愿硬把它张开。让它自己张开,自己恢复过来吧。我毕竟在昨天晚上把它使用得过度了,那会儿不得不把各条钓索解开,全部都系在一块儿。
他眺望着平静的海面,感觉他此刻是多么的孤独。可是他能够看到深色的海水深处的七色彩虹、面前伸展着的钓索以及那平静的海面上奇妙的波动。因为风的吹刮,云块这会儿正在积聚起来,他朝前望去,看见一群野鸭在水面上飞,在天空的衬托之下,身影刻画得十分清楚,随后模糊起来,再接着又清楚地刻画出来,因此他明白,一个人在海面上是永远不会感觉到孤单的。
老人想到有些人乘小船驶到看不见的陆地的地方,会感觉害怕,他明白在天气会忽然变坏的那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是有理由感觉到害怕的。但是如今刚好是刮飓风的月份,在不刮的时候,这样的月份正是一年当中天气最佳的时候。
假如将要刮飓风,但是你又正在海上的话,你总是能够在好几天前就能看到天上有各种各样的迹象。人们在岸上可看不到,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应该找什么,老人想。陆地上肯定也看得见异常的现象,那就是云的式样不一样。可是眼前不会刮飓风。
他望了望天空,看到一团团白色的积云,形状就好像是一堆堆可口的冰淇淋,而在高高的天空,爽朗的九月的天空衬托着那一缕缕羽毛般的卷云。
“东北风微微地吹着,”老人说,“这天气对我更加有利,鱼啊。”
他的左手依旧在抽筋,但是他正在缓慢地把它张开。
我恨抽筋,老人想。这是对自己身体的一种背叛行为。由于食物中毒而腹泻或者是呕吐,是在别人跟前丢脸。可是抽筋,在西班牙语中称作是calanlbre,那就是丢自己的脸,特别是独自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要是那孩子在这里,他就可以给我揉揉胳臂,从前臂一直朝下揉,老人想。但是这手总会松开的。
接着,他用右手去摸了一下钓索,感到上边的分量变了,这才看到钓索在水里的斜度也跟着变了。然后,他俯身朝着钓索,把左手啪的一声紧按在大腿上面,看到倾斜的钓索在慢慢地朝上升起。
“它慢慢上来啦,”老人说,“我的手啊,快一点儿,请快一点儿张开。”
钓索缓慢地上升,然后小船前边的海面鼓起来了,这时候鱼儿也出水了。它一直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体上面向两边滑落。它在阳光下显得光闪闪的,脑袋以及背部全部都呈深紫色,两边的条纹在阳光里看起来很宽阔,带着一种淡紫色。它的长嘴看起来就像棒球棒那样长,渐渐变细,就像是一把剑,它把身体从头到尾全部都露出水面,最后像潜水员一样又钻进水去,老人看到它那大镰刀一样的尾巴没入到了水里面,钓索这时候开始朝外飞速地滑去。
“它比这一条小船还要长两英尺了。”老人说道。钓索朝水里面滑得既快又稳,这就说明这鱼并没有受到惊吓。老人想办法用双手把钓索拉住,用的力气刚刚好不至于被鱼扯断。他知道,如果他没法用稳定的力气使鱼慢下来,那么它就会把钓索全部都拖走,而且把它绷断。
它是一条大鱼,我肯定要制服它,老人想。我绝对不能让它明白它有多么大的力气,不可以让它明白假如飞逃的话,它可以干出什么来。我如果是它,眼前就要使出全部的力气,一直飞逃到什么东西绷断为止了。可是感谢天主它们没有我们这一些要杀害它们的人聪明,虽然它们比我们高尚,比我们更加有能耐。
老人看见过很多大鱼。他看见过很多超过一千磅的,前半辈子也曾经逮住过两条这样大的,但是从来没有独自一个人逮住过。到现在正是独自一个人,看不到陆地的影子,但是却在跟一条比他曾经见过、曾经听说过的更大的鱼紧拴在一块儿,但是他的左手依然卷曲着,就像是紧握着的鹰爪一样。
但是它就会复原的,老人想。它肯定会复原,这样来帮助我的右手。有三种东西是我的兄弟:那一条鱼以及我的两只手。这手肯定会复原的。真是可耻,它居然会抽筋。鱼这时候又慢下来了,正在以它惯常的速度游着。
不知道它是为什么跳出水来,老人心里想。简直就像是为了让我看一看它个儿有多大才跳的。反正我到现在是知道了,老人想。但愿我也能够让它看一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这样一来它会看见这一只抽筋的手。让它觉得我是一个比现在的我更加具有男子汉气概的人,我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愿我就是这一条鱼,老人想,使出它全部的力量,而要对付的仅仅只有我的意志以及我的智慧。
老人舒舒服服地靠在木船舷上面,忍受着一阵一阵袭来的痛楚感,那鱼十分稳定地游着,小船穿过深色的海水缓慢地前进。随着从东边吹来的风,海上这时候起了小浪,到了中午的时候,他那抽筋的左手终于复原了。
“这对你而言是坏消息,鱼啊,”老人说,把钓索从披在他肩上的麻袋上面挪了一下位置。
他感觉到很舒服,但是同时也很痛苦,但是他根本不愿意承认这是痛苦。
“我其实并不虔诚,”老人说,“可是我愿意念十遍《天主经》以及十遍《圣母经》,只要我可以逮住这条鱼,我还许下心愿,假如逮住了它,我一定去朝拜科夫莱的圣母。这就是我许下的心愿。”
老人这时候呆板地念起祈祷文来。有的时候他实在太倦了,竟然背不出祈祷文,他就念得十分快,使字句都可以顺口念出来。《圣母经》要比《天主经》更加容易念,老人想。
“满被圣宠的马利亚,天主跟你同在。你是女人当中有福的,你儿子耶稣也同样是有福的。天主圣母马利亚,在我们临死的时候,为我等罪人祈祷吧。阿门。”随后他加上了两句:“万福童贞圣母,请你让这一条鱼死去。不管它有多么的了不起。”
等到念完了祈祷文,他感觉舒服多了,但是依旧像刚才一样地痛,或许更厉害一些,所以他背靠在船头的木舷上,机械地活动着他左手的手指来。
这时候的阳光很热,虽然微风正在柔和地吹起。
“我还是把放在船艄的细钓丝再次装上钓饵的好,”老人说。“假如那鱼准备在这里再过上—夜,那么我就需要再吃点东西,而且,水瓶当中的水也不多了。我看这里除了泥鳅之外,也抓不住什么别的东西。可是,假如趁它新鲜的时候吃,味道就不会差。我希望今天晚上会有条飞鱼跳到船上来。只可惜我没有灯光来引诱它。飞鱼生吃味道真的是呱呱叫的,并且不用把它切成小块。我眼下一定要保存全部的精力。天啊,我当时不知道这鱼居然有这么大。”
“但是我要把它宰了,”老人说,“不管它有多么的了不起,多么的神气。”
可是这是不公平的,老人想。可是我要让它知道人有多么的能耐,人可以忍受多少磨难。
“我跟那个孩子讲过的,我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老人说。“现在是证实这句话的时候了。”
实际上他已经证实过上千回了,这并不算什么。眼下他就要再证实一次。每一次都是重新开始,他这么做的时候,从来不去想以前。
但愿它睡着了,这样的话我也能睡去,在梦里梦见狮子,老人想。为什么现在梦中只剩下了狮子?不要想了,老头儿,老人对自己说。眼下暂且轻轻地靠着木船舷歇息,别的什么事情都别想。它现在正忙碌着。你越少忙碌那么就越好。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船依然缓慢而且稳定地移动着。但是这时候东风给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随着不大的海浪缓慢地漂流,钓索勒在他背上的感觉变得有一些舒适和温和了。
下午的时候有一次,钓索又慢慢升上来了。但是那鱼仅仅只是在稍微浅一点的海面下继续游着。太阳晒在老人的左胳臂以及左肩还有背脊上。因此他知道这鱼这时候已经转向东北方了。
既然这鱼他看到过一次,他就可以想象它在水中游的样子,它那翅膀一样的胸鳍大张着,竖直的大尾巴划破黑洞洞的海水。不知道它在那么深的海里可以看到多少东西,老人心里想。它的眼睛真的很大,马的眼睛就要小很多,可是在黑暗里能够看得见东西。以前我在黑暗里能看得十分清楚。但不是在黑漆漆的地方。然而可以像猫一样看见东西。
他的手指在不断地活动,使他那抽筋的左手这时候完全复原了,他就开始着手让它多负担一点拉力,而且耸耸背上的肌肉,使钓索挪开一点点,把痛处换一个地方。
“你如果还没有疲倦的话,鱼啊,”老人说,“那你真的是不可思议啦。”
这时候他觉得十分疲乏,他知道夜色就快要降临,因此竭力去想一些别的事情。他想起了棒球的两大联赛,正是他用西班牙语所说的Gran Ligas,他明白纽约市的扬基队正在迎战底特律的老虎队。
这就是联赛的第二天,但是我不知道比赛的结果。然而我一定要有信心,绝对要对得起那个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他就算脚后跟长了骨刺,就算再疼痛,也可以把所有的一切做得十全十美。骨刺算是什么东西啊?老人问自己。西班牙语称作是un espuela de hueso。我们没有这东西。它痛起来简直跟斗鸡脚上装的距铁刺扎进人的脚后跟的时候一样厉害吗?我估计我是不能忍受这种痛苦的,也不可以像斗鸡那样,一只眼睛或者是两只眼睛被啄瞎之后依旧继续战斗。人跟伟大的鸟兽相比真真的不能算什么。我还是宁愿做那一只待在黑暗的深水里的动物。
“除非是有鲨鱼过来,”老人说,“假如有鲨鱼来,但愿天主怜悯它和我吧。”
你觉得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可以守着一条鱼,就像我守着这一条一样长久吗?老人想。我相信他可以,并且估计会更长久,那是因为他年轻力壮。另外加上他父亲当过渔夫。但是骨刺会不会使他痛得太厉害?
“我说不清楚,”老人说,“我从来没有长过骨刺。”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老人为了给自己增强信心,他回忆起那一次在卡萨布兰卡一家酒店里,和那一个码头上力气最大的人,从西恩福戈斯来的大个子黑人比手劲的情形。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他们把手一会儿搁在桌面上一道粉笔线上,胳膊往上伸直,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双方都竭尽全力将对方的手压到桌面上。很多人在赌谁胜谁负,人们在房间里煤油灯下走出走进,他仔细地打量着黑人的胳膊以及手,另外还有他的脸。最开始的八小时过之后,他们每隔四小时换一名裁判,这样就好让裁判轮流睡觉。他跟黑人手上的指甲缝里全部都渗出血来,他们两个人正视着彼此的眼睛,看着手和胳膊,那一些打赌的人在房间里走出走进,坐在靠墙的高椅子上旁观着。四壁漆着明亮的蓝色,就是木制的板壁,那几盏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黑人的影子十分高大,伴随着微风吹动灯,影子也随着在墙上慢慢地移动着。
一整夜的时间,赌注的比例就这样来回变换着,人们把朗姆酒送到黑人的嘴角边,还替他把香烟点着了。黑人喝了一口朗姆酒,拼命地使出劲儿来,但是老人呢,那时候还不是个老人,而是“冠军”圣地亚哥,有一次他的手被扳下去将近三英寸,但是老人又把手扳回来了,恢复势均力敌的局面。他那时候相信自己已经占了上风,这是一个好样的黑人,是一个伟大的运动家。天亮的时候,打赌的人们要求和局,裁判摇头不赞成,老人使出全身的力气来,硬是把黑人的手一点点朝下压,一直到压在桌面上。这一场比赛是在一个礼拜天的早上开始的,一直到礼拜一早上才结束。很多打赌的人都要求和局,那是因为他们得到码头去干活,把用麻袋装的那些蔗糖全部都装上船,或者是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不然的话谁都会要求比赛到底的。可是他反正把它结束了,并且赶在任何人上工以前。
在这之后的好一阵子,每一个人都称呼他为“冠军”,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又举行了一场比赛。但是赌注不大,他特别容易就赢了,由于他在第一场比赛当中打垮了那一个西恩福戈斯来的黑人的自信。他之后又比赛过好几次,所以就不再干了。他觉得如果想要做到的话,他可以打败任何人,他还觉得,这对他要用来钓鱼的右手有害。他曾经尝试用左手进行过好几次练习赛。可是他的左手始终背叛他,不愿意听他的吩咐,因此他不信任它。
过一段时间太阳就会把手好好晒干的,老人想。它再也不会抽筋了,除非是晚上太冷。不清楚这一夜会发生什么事情。
一架飞机在他头顶上面飞过,正在循着航线飞向迈阿密,它的影子这时候惊起成群成群的飞鱼。
“有如此多的飞鱼,这里应该有鳞鳅的,”老人说,带着钓索倒身朝后靠,看可不可以把那鱼拉过来一点点。可是不行,钓索依然紧绷着,上边抖动着水珠,都快要断了。船缓慢地前进,他紧紧地盯着飞机,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坐在飞机里面一定感觉很奇怪,老人想。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海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不是飞得太高,他们绝对能清楚地看到这一条鱼。我真是希望在两百英寻的高度飞得缓慢地,从天空中看鱼。在捕海龟的船上面,我就待在桅顶横桁上,就算从那样的高度也能看到很多的东西。从那儿朝下看,泥鳅的颜色就显得更绿,你能看清楚它们身上的条纹以及紫色的斑点,你能够看见它们成群地游水。是怎么搞的,所有在深暗的水流当中游得很快的鱼都有紫色的背脊,通常还有紫色条纹或者是斑点?泥鳅在水里自然看上去是绿色的,那是因为它们本来是金黄色的。可是当它们饿得慌,想要吃东西的时候,身子两边就会出现紫色条纹,就好像是大马林鱼一样。是由于愤怒,还是因为游得太快,才使这一些条纹显露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