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
10月3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同寻常的事。
早晨我起得很晚。当玛夫拉将擦好的皮靴送来时,我问她几点了。我一听说早已打过十点钟,就赶忙穿衣服。实际上,我本来是根本不想到部里去的。因为我早就清楚我们科长一定会摆出一副老大不满的脸色来。他早就跟我说过:“老弟,你脑子怎么总是这么乱七八糟的?有时你就像个疯子一样瞎折腾,一会儿便把事情搅得一塌糊涂,连鬼都闹不清;你将爵位写成小写字母,既不注明日期,也不注明号码。”这个可恶的长脚鹭鸶!他可能是嫉妒我坐在司长办公室里给阁下削鹅毛笔。总之,若不是我想见到出纳员,设法求这个犹太人多少先预支一点官俸,我是决不会到部里去的。但这个出纳员又是个什么东西啊!要让他提前一个月将钱发给你——天哪,那还不如去法庭接受可怕的审判。不论你怎么求他,就算是气炸了肺,即便你穷得要死——他就是不肯给,这个白头老鬼。但在家里,他的厨娘却能打他的嘴巴。这是无人不知的。
我不知道在部里做事能有什么好处。什么油水都没有。但在省公署、民政厅和税务局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你到那儿一看,有个人挤在角落里,只是偶尔写上点什么。他身上的燕尾服简直脏得要死,那副长相令人恶心,但你瞧,他租的是多么漂亮的别墅啊!烫金的瓷碗你根本不必送给他,“这种礼物,”他说,“只配去送给医生。”给他送的东西,得是一对大走马,或者是一辆马车,或者是价值300卢布的海狸皮。表面看上去他是那么文静,说起话来也总是客客气气的:“请把您的小刀借给我削削鹅毛笔吧。”但背地里他就会把求他的人盘剥得身上只剩一件衬衫。没错,我们的职业倒是很高贵的,各处都是那么清正廉明,人人都是两袖清风,一色的红木桌子,长官们都以您来相称,这在省公署里是永远都别想见到的。老实说,若不是职业高贵,我早就不在部里面干了。
我披上一件大衣,拿了把雨伞,因为天正下着倾盆大雨。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的只是用衣服前襟蒙着头的婆娘、打着雨伞的俄罗斯商人和信差。在贵族里面我只看到了我的一个同事。我是在十字路口碰到他的。我一见他便暗自说:“啊哈!老兄,你可不是要到部里去,你是在追前面那两个女人,想去看人家的大腿呀。”我的这位同事多么无赖呀!不过,在这一点上他跟任何军官相比都毫不逊色:随便哪个女人戴着帽子只要从他面前走过,他是肯定会把她缠住的。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有一辆四轮轿式马车驶到了我经过的那家商店的门口。我立即就认出它来了:那正是我们司长的马车。但他没有必要到商店来,我想:“那大概是他女儿。”我靠到墙壁隐蔽起来。仆人打开车门,她就像鸟儿似的从车里飞了出来。她那么优雅地朝右边看了一眼,又向左边看了一眼,她是那么妩媚地耸动了一下眉毛,闪动着双眼……哦,天哪!我完了,我彻底完了!她干吗要在这个大雨天出来?现在你可不能再说女人对买衣服之类的事兴致不高了。她倒没认出我来,我也故意尽量将自己裹得严一点,因为我穿的大衣非常脏,并且式样也过时了。现在人们穿的外套多是高领子,可我大衣上的领子很低,一层压着一层,并且呢料也是根本没蒸煮过的。她的小狗没来得及钻进店门,就留在街上了。我认得这只狗,它叫梅吉。我站了还不到一分钟,忽然听到一个尖细的嗓音说:“你好,梅吉!”真想不到!这是谁在说话呢?我四下看了看,见到伞底下走的是两位太太:一个是老太婆,但另一个还很年轻;不过她们已经走过去了,这时我身边又有声音说:“你真是不像话呀,梅吉!”真见鬼!我看到梅吉正和跟在两位太太身后的那条小狗互相嗅来嗅去的。“唉!”我跟自己说,“算了吧,我是不是喝醉了?只是我好像很少发生这种情况。”“不,菲杰利,你不该冤枉我,”我亲眼见到是梅吉在说话,“我呀,汪!汪!我呀,汪!汪!得了一场大病哪。”噢,好你个狗东西!老实说,听到狗说人话我很惊奇。但后来我把这事仔细想了想,也就不觉得奇怪了。世上确实已发生过许多类似的事。据说在美国曾有一条鱼浮出水面用十分古怪的语言说了两句话,让学者们花了三年时间以求弄个明白,但至今一无所获。我在报纸上也读到一条类似的消息,说有两头母牛跑到铺子里为自己讨了一磅茶叶。不过,老实说,当梅吉说了下面一席话时我就惊奇得多。它说:“菲杰利,我还给你写过信呢;可能是波尔坎没把我的信送到!”我要扯谎就让我得不到官俸!我有生以来从未听说过狗会写信。只有贵族才懂得信该怎么写。当然,一些商人、办事员以致农奴有时也会写写信,可他们写得都很生硬:没有逗号,没有句号,甚至没有章法。
这让我很吃惊。老实说,最近以来我渐渐开始听到和见到一些谁也没听到、谁都没看到的事。“我跟着去,”我对自己说,“跟着这条狗,去搞清楚它是什么狗,它都在想些什么。”
我把伞撑开,就跟着两个太太走去。先穿过戈罗霍夫大街,拐进梅先街,又从梅先街走进了斯托利亚尔街,最后就来到科库什金大桥,在一幢大楼前停下了。“我认识这幢楼房,”我对自己说,“这是兹韦尔科夫的房子。”好一个庞大的机构!这里住的什么人都有啊!有多少厨娘,有多少来宾!可我们的同事却和狗一样,一个摞着一个地挤在一起。那里我的一个朋友,他很会吹喇叭。两位太太登上了五层楼。“好啦,”我想,“现在我不必再跟着走了。我知道了这个地点。一有机会我就会好好利用的。”
10月4日
今天是礼拜三,于是我到了司长的办公室。我专门来得早一点,坐下将所有的鹅毛笔都削好了。
我们司长肯定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的办公室摆满了装满书的书橱。我读了几本书的书名,都是些高深莫测的书,那么高深莫测,令我们这种人根本就不敢碰:全是法文的,不然就是德文的。若是看看司长的脸:呀,他的目光是多么威风啊!我从未听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除非是在你给他送公文时,他才会问一句:“外面天气怎么样啊?”“天气很潮湿,阁下!”是啊,我们这种人怎么能和他相比啊!他真是一位治国之才。不过,我发现他非常喜欢我。若是他女儿也……唉,下流!……没关系,没关系的,别作声!
我读过《蜜蜂》这本书。法国人是多么愚蠢哪!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真想将他们全都抓起来,用树条狠狠得抽一顿!在书里我读到了一个描写舞会的场面,那是一个库尔斯克的地主写的。库尔斯克的那个地主很会写文章。
后来我发现已经十二点半了,但我们司长还没从卧室里出来。但大概在一点发生了一件任什么鹅毛笔都无法描述的事。门开了,我还以为是司长来了,赶紧抱着文件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来的是她,是她来了!天哪,她穿得多么漂亮啊!她的衣服是纯白色的,就像天鹅一样:呀,多么雍容华贵啊!她的眼珠一转:太阳,真像太阳那么光彩夺目!她施过礼,就说:“爸爸不在这儿?”啊呀呀!多么美妙的声音哪!金丝雀,真的,就和金丝雀一样!“阁下,”我本想这么说,“您不要让别人处死我,要是您想将我处死,就用您那将军的手处死好了。”但是,真见鬼,不知怎么搞的,我的舌头怎么都转不过弯来,结果只说了一句:“阁下不在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些书,把头巾弄掉了。我慌忙奔过去,却在可恶的镶木地板上滑倒了,险些没把鼻子跌破,可我撑住了身子,够到了头巾。天哪;那是多么美丽的头巾啊!薄得透明,是用细麻纱布做成的——还有一股香水味,完全是香水味。它散发出来的简直就是一种将军的味道。她道了谢,只是微微一笑,因此那甜甜的嘴唇几乎没有动,然后就走掉了。
我又坐了有一个钟头,仆人忽然进来说:“您回家吧,阿克先季·伊凡诺维奇,老爷已经出门了。”现在和这些仆人打交道真让我受不了:他们总是懒洋洋地扎在接待室里,连头都懒得点一下。这还不算:有一次,一个坏东西站都不站起来就请我抽烟。你知不知道啊,愚蠢的奴才,我可是个官员,是名门出身哪。于是我就拿上帽子,自己穿上大衣走了出去,因为这些老爷是从来不会伺候你穿衣服的。
回到家,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后来我抄了一首很美妙的小诗:“一小时未见心肝的面,觉得过了足足一年;我对生活充满着憎恨,自问能否把无聊的人生过完。”这可能是普希金的作品。傍晚我就裹上大衣,来到小姐阁下门口,在那里等了很久,看她会不会出来坐马车,还想再看她一眼——可惜,没有,她根本没有出来。
11月6日
科长被气疯了。我一到厅里,他便将我叫到面前对我说:“喂,请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呀?“什么做了些什么?我什么都没干。”我回答说,“喂,你好好想想!你都是过了40岁的人了——应该懂事了。你满脑子都想了些什么?你以为我不清楚你搞的那些名堂?要知道,你可是在纠缠厅长的大小姐呀!哎,你看看你自己吧。好好想想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微不足道,分文不值。你连一个铜板也没有。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副尊荣,你凭什么痴心妄想?”
见他妈的鬼!就凭他的脸长得像药铺里的玻璃瓶,就凭他将脑袋上那撮毛卷成蓬松的样子,让它向上翘着,之后涂上油,将它抿成蝴蝶结的形状,就认为老子天下第一,觉得就他能。我明白,我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发火。他是嫉妒;他可能是发现了上司对我表示好感。我根本就瞧不起他!一个七等文官有什么了不起的!弄个金链链拴到表上,用30卢布定做一双皮靴——见鬼去吧!难道我是个简单的平民知识分子、是个裁缝或者士官的孩子?我可是个贵族。说不定我也能混出个模样来。我只有42岁——这个年纪呀,才刚开始正儿八经地做事哪。等着瞧吧,朋友!我一定会当上校的,若是上帝保佑,说不定还能当更大一点的官。我的名气会比你更大。你凭什么以为除了你上流社会就没人了?给我一件鲁奇按时兴式样做的燕尾服,再系上一条和你一样的领带——那样一来你比我差的多了。没有钱——这才是最糟糕的。
11月8日
到剧院去看戏。上演的是一个俄国傻瓜菲拉特卡。我的肚子都快笑破了。
另外,还演了一出轻松的独幕喜剧,是用可笑的诗歌来演唱的,讲述的是宫内杂务侍臣的事,特别提到一个十四等文官。描写得淋漓尽致,百无禁忌,我都感到奇怪,它是怎么通过书刊检查的。至于那些商人,就应该说他们欺骗人民,说他们的儿子在瞎胡闹,用力往贵族堆里爬。关于新闻记者也有非常可笑的一段:说他们喜欢骂人,逮住什么就骂什么,于是作者便请求观众给以保护。
现在写的一些剧本都很可笑。我非常喜欢看戏。只要口袋里还有一个铜板,我就会忍不住跑到戏院去。但我的同事中就有那么些猪猡:这些乡巴佬根本不看戏,除非你要白送戏票给他。有一个女演员唱得特别好。结果我又想起了她……嘻,真下流!……没关系,没关系的……别作声。
11月9日
我8点动身去部里。科长摆出了一副好像没看见我进来的模样。我也装作就像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翻阅又校对了一些文件。四点就从部里出来。在司长宅邸旁经过时,谁都没见着。午饭后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
11月11日
今天,坐在我们司长办公室里为他削了23枝鹅毛笔,给她,啊哟!啊哟!……给她阁下削了4枝。
厅长总喜欢笔筒里多放几枝鹅毛笔。呵!他可真应该是个大人物!他总是不吭声,但我想,他脑子里肯定是在琢磨着什么。我真想知道他想得最多的会是什么,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我真想更清楚得了解这些先生们的生活,了解那些莫名其妙的事物以及官场的鬼把戏——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他们都会做些什么,他们又是怎么个做法——这正是我想了解的事。我几次都想跟阁下谈一谈,只是,真见鬼,舌头总是不听使唤:我只会说外面是寒冷还是暖和,除此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有时我想朝客厅里边瞧一瞧,那儿能见到一扇打开的门,还能看到客厅后面的一个房间。啊呀,那陈设多么豪华啊!那么明亮的镜子、那么贵重的瓷器啊!我想看看那儿,看看属于她阁下住的那半边——那才是我真想去的地方哪!我想去小姐的小客厅:去看看那里摆着的小罐罐,小瓶瓶及那些连喘口气都担心吹坏的非常娇嫩的花;看看她随意放在那儿的薄得透明的衣衫,与其说它是衣衫,还不如说像一团空气。我还想看看她的卧室……那里呀,我猜想,一定非常神奇,那里呀,我猜想,一定是个连天上都见过的那种天堂。我想看看她起床时放脚用的那只小凳凳,看看她向那迷人的小脚上穿雪白的袜子……啊哟!啊哟!啊哟!没关系,没关系的……别作声。
不过今天我心里感觉亮堂起来了:我记起了在涅瓦大街上听到的那两只狗的谈话。“好吧,”我暗自想到,“现在我会将一切都弄清楚的。得将那条恶狗的往来信件弄到手。从这些信件中我也许能弄清一些情况。”老实说,有一次我真的将梅吉叫到跟前对它说:“听我说,梅吉,现在就咱们俩,假如你愿意,我能把门关上,这样谁都看不到咱们——请你把你所知道的所有有关小姐的情况全告诉我,她这个人怎么样,她的情况如何呢?我保证不会把你的话告诉任何人。”但狡猾的狗夹起尾巴,将身子缩成一团,不声不响地溜出了门,就像什么都没听见。我早就料到狗比人要聪明得多;我甚至坚信它真的会说话,只是它的脾气有点倔罢了。
狗可谓不同寻常的政治家:它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人的一切言行举止它都看得明白。不行,明天我无论如何得去兹韦尔科夫家一趟。好好盘问一下那只叫菲杰利的狗,假如顺利的话,将梅吉写给它的信全都拿上。
11月12日
下午两点我走出家门,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菲杰利,仔细盘问盘问它。
如今我不喜欢圆白菜,但从梅先街所有的小铺子里都能冒出那股味来,再加上每所房子的门缝里飘出的那股恶臭,让我不得不捏着鼻子拼命地跑开。还有那些下贱的工匠从作坊里排出来的大量乌黑的浓烟,让上流社会的人根本不能到这儿溜达。
我登上了六层楼,摇了摇门铃,一个长得不太丑、脸上长有细小雀斑的小姑娘走了出来。我认得她。她就是那天和老太婆在一起的那一个。她脸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我立即猜到:你呀,亲爱的,是想找个未婚夫啊。“您有什么事吗?”她问道。“我想跟您的小狗谈一谈。”这个小姑娘真愚蠢!我一眼就看出了她很蠢。这时小狗叫着跑了出来;我想将它抓住,但这个可恶的东西险些没咬掉我的鼻子。但是我看到了它在墙角的狗窝。哈,这才是我所需要的东西!我走到狗窝前,翻腾着木箱里的稻草;让我喜不自禁的是,抽出了一捆小纸片。那只可恶的狗一见,先是咬住我的腿肚子,随后嗅到我拿了它的纸片,便开始唧唧地叫,还向我表示亲热,但我跟它说:“别这样,亲爱的,再见啦!”然后拔腿就跑。
我想,那个小女孩肯定把我当成疯子了,因为她简直吓得要死。一到家我立即就想着手工作,将这些信件好好研究研究,因为在烛下干活我会看不大清楚。但玛夫拉突然想起要擦地板。这些愚蠢的芬兰人总会在不适当的时候瞎爱干净。于是我就出去走一走,将发生的事好好想一想。现在我终于能把全部情况、所有的想法及动机闹清楚、弄个水落石出了。这些信件会向我揭开所有秘密。
狗都是一些聪明的造物,它们明了一切政治关系,所以信里肯定什么都有:这个人物的形象及他的一切逸事。信里还会有关于她的事,她……没关系,别作声!
傍晚时我回到家里,大部分时间都躺在**。
11月13日
来,咱们赶快看看这些信吧:信写得相当清楚又准确。只是在笔体中仍有点狗的味道。我们先读读看:
亲爱的菲杰利!我总是不习惯你那个小市民的名字。难道就不能为你起个好一点的吗?什么菲杰利呀,罗扎呀——多俗气的格调啊!不过这些咱们暂放到一边去。我很高兴咱们竟想出个互相通信的点子。
信写得十分规整,标点符号,甚至连字母都用得恰到好处。这样的信即便我们科长也写不出来。虽然他老说在一个什么大学读过书。
我们接着往下看:
我觉得,能跟别人交流思想、感情和感想是世上最大的一种享受。
哦!这个见解是从一部由德文翻译过来的作品中汲取的。作品的名称却记不起来了。
我这可是经验之谈,虽然世界上我跑过的地方没超出我家的大门。难道我的日子过得还不够惬意吗?我的那位小姐。就是爸爸叫她索菲的,非常喜欢我,简直可以说神魂颠倒。啊呀!啊呀!……没关系,没关系的。别作声!
爸爸也经常十分爱抚我。我喝的是加乳脂的茶和咖啡。啊,亲爱的,我应该告诉你,我对啃得光光的大骨头根本没兴趣,但我们的波尔坎却在厨房里啃得津津有味。只有野味的骨头才够味道,那也得在没将骨髓吸干的时候,把几种调料调在一起是极好吃的,只是不要放刺山柑花芽和青菜。但我不知道有什么比将面包捏成圆球再扔给狗吃更坏的习惯了。有那么一个先生坐在桌边,他那双手拿过各种各样的脏东西,但他却用这双手捏面包,把你叫到跟前,硬将面包球塞到你牙缝里。不吃吧,显得失礼,只能吃,虽然很恶心,但也得吃……
鬼知道这是些什么玩意儿!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就像没有更好的东西可写似的。我们还是看看下一页。看有没有点更实质性的内容。
我很愿意把我们家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你。我已经告诉过你索菲称之为爸爸的,那位占首要地位的先生的情况了。他是个很古怪的人。
啊!终于谈到正题上啦!我就猜道:狗对一切事物都具有政治眼光。那让我们看看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是个很古怪的人。他多半都不吭声。很少会说话;可一个礼拜前却不停地自言自语地说:“我能否得到?”他一手拿着一张纸片另一只手握着空拳说:“能不能得到?”有一次他对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你看怎么样呢,梅吉?我能否得到?”我什么都听不明白,便嗅了嗅他的靴子走开了。
后来,亲爱的,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爸爸兴高采烈地回家了。整个上午有很多穿礼服的先生不断到他家,不知为了什么事向他道贺。吃饭的时候他情绪特别高,我从没见过他这样高兴,他讲了许多笑话,饭后还把我抱起来,靠到脖子上说着:“喂,你来瞧瞧,梅吉,这是什么啊。”我看到了一条绶带。我又闻了闻,一点香味都没闻出来。最后我轻轻得舔了舔,有点咸。
哼!我觉得这只狗太……就该狠狠揍它一顿!哦!原来他是这样一个沽名钓誉的人!这一点可要好好记住。
再见,亲爱的,我要走了,别言再叙……别言再叙……明天我将信写完。
喂,你好!现在我又能和你交谈了。今天,我的小姐索菲……
啊!我们快来看看,索菲是怎么了。唉,下流……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们接着看下去。
我的小姐索菲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她正准备去参加舞会,但我高兴的是她不在我就能给你写信。我的索菲向来热衷于参加舞会,虽然在梳妆打扮时几乎每次都要发火。我呀,亲爱的,真不明白参加舞会能有什么意思。
索菲早晨六点钟才跳完舞回到家,看她那又苍白又消瘦的模样我就能猜到,舞会上没给这个可怜的人儿东西吃。说实话,不给东西吃我是一天都过不了的。若是不给我加上调料的榛鸡肉或热乎乎的鸡翅膀,那……我真不知道我的日子要怎么过。把调料掺到粥里也十分好吃。至于胡萝卜、芜菁或菜蓟之类的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好吃的。
一点章法都没有。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人写的。开头还像那么回事,可结尾却是一副狗腔调。我们再来看一封信。有点儿长。哼!连日期都没有。
啊,亲爱的!眼看着春天就要到了。我的心怦怦直跳,就像总是在期待着什么。我耳朵里总是有响声,所以我常常翘起一条腿站上几分钟,仔细听听门外的声音。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有很多狗都在追求我呢。我常常坐在窗台上仔细观察它们。唉,要是你知道它们其中有些长得有多丑,你肯定会笑破肚子的。其中有一条特别丑、特别笨的看家狗,简直蠢得可怕,一脸蠢相,却还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着。感觉它是个特别高贵的大人物,还以为大家都会不转眼地看它。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我根本就不理睬它,就像没看见一样。那是一只多么可怕的大猛犬停在我的窗前呀!若是它用后爪站起来(这个粗暴无礼的家伙应该是不会来这招的),它会比我的索菲那长得又高又胖的爸爸还整整高出一头。这个蠢货真是极不要脸。我向着它唔唔叫了两声,但它不怎么理我。即便皱一下眉头也算呀!它伸出舌头,耷拉着两只大耳朵直朝窗户里瞧——真是个乡巴佬!可是,亲爱的,你可不要以为我对一切追求都无动于衷——啊,不是的……若是你能看到从隔壁院子的栅栏上爬过来的那个叫特列佐尔的追求者该多好啊!啊,亲爱的,它的脸蛋长得好漂亮啊!
呸,真见鬼!……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信里怎么能尽写些这样的蠢话。给我写点有关人的事来。我想看的是人;我需要的是能滋润和慰藉我心灵的精神食粮;但这种东西根本没有,有的全是一堆无聊的废话……我们翻过一页去,看会不会好一点儿:
索菲坐在桌边缝什么东西。我向窗外看着,因为我喜欢看那些过往的行人。
仆人忽然进来说:“捷普洛夫求见!”“快有请。”索菲喊道并奔过来拥抱着我,“啊,梅吉,梅吉!若是你知道这是谁你会很高兴的:这是一个长着黑头发的小伙子,是个侍从官,那双眼睛多漂亮呀!又黑又亮,亮得像一团火。”说罢,索菲就跑回自己的房间。
过了大概一分钟,一个长着黑色连鬓胡子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走到镜子面前,整了整头发,审视了一下房间。我唔唔得叫了几声。又坐到我的老地方。索菲很快便就走了出来,年轻人碰脚行了礼,她欢快地鞠躬作答;而我呢,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瞧着窗外;可脑袋却向一旁稍侧过一点,想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啊,亲爱的!他们说的是些多么无聊的废话呀!他们说,有一位太太在舞会上本该跳着某种舞步,结果却跳起了另一种;还说有个叫博博夫的穿着领子又高又硬、能遮住两腮的衬衣,就像一只白鹳,差一点就摔倒;说一个叫莉委娜的自认为长着一双蓝眼睛,事实呢她的眼睛却是绿色的,等等,等等。“若是跟特列佐尔比起来。”我心里想,“这个侍从官可就差远啦!”天哪!多大的差别呀!首先,那侍从官长着一张扁平的大胖脸,四周都是连鬓胡子,就像围了条黑头巾;而特列佐尔的小脸则窄窄的,额头上有一块白斑。特列佐尔的腰身也是侍从官无法比的。还有那双眼睛,那派头,那姿态,都不是一回事。啊,多大的差别呀!我真不明白,亲爱的,她凭什么能看上那个侍从官。她为什么会对他那么着迷?……
我也感到这里有点不对头。侍从官不可能让她那么神魂颠倒。
我们再向下看:
我觉得,若是这个侍从官能讨她喜欢,那坐在爸爸办公室的那个官也很快就能讨她喜欢的。啊,亲爱的,若是你知道那个人长得有多丑,你肯定会吃惊的。活脱脱一只笨手笨脚的大乌龟……
这个官员会是谁呢?
他的姓十分古怪,他总是坐着削鹅毛笔,他脑袋上的头发活像一把稻草。爸爸总会打发他去干仆人的活……我认为这只讨厌的狗指的可能是我。我的头发怎么会像稻草呢?
索菲一见他,怎么都忍不住笑。
你胡说,这该死的狗!竟敢用如此卑鄙的语言来侮辱我!就像我不知道这都是出于嫉妒。就像我不知道这是谁搞的把戏。这全是科长搞的把戏。此人发誓定要报这刻骨之仇,于是他就不断地伤害我,我每走一步他都会伤害我。
不过我们还是再来看一封信。或许在这封信里真情会自然而然地被揭示开来。
我亲爱的菲杰利,我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请原谅。
我彻底陶醉了。有个作家说得完全正确,爱情是第二生命。再者我们家如今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那个侍从官几乎每天都到我们家来。索菲爱他爱得简直发疯。爸爸心情非常好。我甚至听到那个擦地板的格里戈里,就是那个总是低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话的人说,很快即将举行婚礼,因为爸爸一定要看着索菲嫁给一个将军,或者嫁给一个侍从官,再或者嫁给军队的一个上校……
真见鬼!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总是这两种人,要么是侍从官,要么就是将军。世上所有的好事都被侍从官或者将军赶上了。你刚碰到一点点宝贵的东西,满以为伸手就能拿到,但侍从官或将军马上就伸手去抢。
真见鬼!我也想去当个将军:这倒不是为了求婚或别的什么,不是的,我想当将军只是想看看他们怎么死气白赖地向我讨好,如何搞官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堂,怎么耍各种鬼把戏,随后对他们说,我根本瞧不起你们俩。
真见鬼!简直气死人了!我将这只愚蠢的狗的信撕了个粉碎。
12月3日
这完全不可能。都是胡说八道!这门亲事肯定成不了!他是个侍从官又怎么样?这只不过是个官衔,并不是能看到眼里、抓到手里的东西。就凭当个侍从官,脑袋上也长不出第三只眼睛来。他的鼻子也不是黄金铸成的,和我的鼻子、和任何别人的鼻子都一样。他只能用鼻子闻味,又不能用它吃东西,只能用它打喷嚏,又不能用它咳嗽。
有几次我很想搞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等级。为什么我就是九等文官,凭什么我就应该是个九等文官?说不定我该是个伯爵或者将军,只不过是样子看上去像九等文官?或许我自己也搞不清我是个什么人。历史上这种事例并不少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并非什么贵族,只是个小市民甚至农民——但忽然间发现他是个大官儿,有时甚至是个君王。一个农民有时候尚且能有这样的好运,一个贵族又会怎样呢?例如说我忽然间会穿上将军服,右边一个肩章,左边一个肩章,肩上还斜挂着一条天蓝色的绶带——那将会是一番什么情景?那时我的美人又将会是一种什么态度?那时爸爸、即我们的司长,又会说些什么呢?啊,他可是个一味沽名钓誉的人啊!这个共济会会员,一定是个共济会会员,虽然他使劲乔装打扮,可我一眼就看出了他是个共济会会员:他若是跟人握手,总是只伸出两个指头。难道我就不能立即受封当个总督、省长或别的什么官么?我真想知道我为什么只是个九等文官?为什么偏偏就是个九等文官?
12月5日
今天早晨我一直都在读报。
西班牙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简直都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报上写道,国王退位了,官员们为遴选王位继承人而陷入了困境,结果产生了暴乱。
我感到这非常奇怪。国王怎么会退位呢?据说有一位太太要登上王位,但太太是不能登上王位的,无论如何都不能。登上王位的应该是国王。人们还说没有国王,不可能没有国王。国家没有国王是绝对不行的。国王一定是有的,只不过他呆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罢了。他可能就在宫里,但由于某些家庭的原因,或是由于对邻近的大国,比如法国及其他国家的担心,而不得不躲藏起来,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12月8日
我原本是想到部里去的,但各种原因及各种思绪让我没去成。
我脑子里总摆脱不掉西班牙发生的那些事。怎么能让一个太太去当国王呢?人们是不应该答应的。首先是英国不能答应。并且这也是整个欧洲的政治问题:意大利的皇帝,我国的君王……说真的,这些事件对我的精神造成了极大的折磨与刺激,让我整整一天什么都干不成。玛夫拉责备我,说我吃饭时有些心不在焉。没错,我在恍惚中好像将两个盘了摔到地上打得粉碎。
饭后我去山脚下去转了一圈。任何能解开疑团的结论都得不出来。我大部分时间就躺在**,思考西班牙的问题。
2000年4月13日
今天是个极其喜庆的日子!西班牙有了国王了。他被找到了。
这个国王就是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了这件事。说实话,我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就像闪电照的那样。我真搞不懂,以前我怎么会总是觉得、总是认为我是个九等文官。我脑子里怎么会钻进这样一个癫狂的想法。好在当时还没人想到将我送进疯人院。
现在我眼前的一切都豁然开朗。如今我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但从前,我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以前我面前的一切都裹着一层迷雾。我想,这都是由于人们认为人的脑子是长在脑袋里;其实根本不是那样:人的脑子是风从海边吹过来的。
我最先告诉玛夫拉我是谁。她一听说她面前的是西班牙国王,就一拍双手差点没被吓死。这个蠢货还从未见过西班牙国王呢。不过我还是尽力安慰她,尽力用仁慈的话让她确信我的好意,说我绝不会因为她有时为我擦的皮靴不干净而生她的气。要知道她毕竟只是个平民哪。对这样的人是决不能讲深奥道理的。她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她深信所有的西班牙国王都与腓力二世一样。我跟她解释说,我和腓力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在我手下一个方济各会的托钵修士都没有……我没有到部里去……见他的鬼去吧!不,朋友,如今你们可诱骗不到我了;我是不会再去抄写那些烦人的文件了!
86日30月 昼夜之间
今天,我们的庶务官来了。他找我到部里去,说我已经有3个多礼拜没上班了。
我为了寻开心就到部里去了。科长还以为我会向他施礼,跟他道歉,但我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既不太愤怒,也不太友善,随后坐到我的位子上,好像我谁都没看见。我看着办公室里所有那些卑贱的人,心里想着:“若是你们知道你们之中坐的是什么人,那会怎么样呢……天哪!你们准会吓得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哪!即便科长也会深深地向我鞠躬,就如现在他对司长那样。”
他们在我跟前放了一些文件,叫我做摘要。可我连手指头也没去碰一下。过了几分钟各处都忙乱起来。说是司长来了。很多官员争先恐后地跑过去,为的是能在司长面前表现表现。可我连动也没动。当司长在我们科经过时,大家都将燕尾服的扣子扣了起来:可我完全无动于衷!司长能算老几!让我在他面前站起来——休想!他算个什么司长?他蠢得像个软木塞子,根本不像司长。只像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软木塞子,一点都不比软木塞子强多少,就和塞瓶子的那种软木塞子一模一样。我感觉最可笑的是,他们将文件塞给我,叫我签字。他们认为我会在文件的最末尾签上:某某股长。我才不会那么签呢!我就在最显要的地方,就是司长签字的地方,大笔一挥,用力写道:“斐迪南八世。”本该好好看一看笼罩在办公室的那片肃穆、那片寂静和那种虔诚,可我只是摆了摆手说:“你们的忠心就不必表示啦!”说罢我就走了,直接往司长的宅邸走去。
司长并不在家。仆人不愿放我进去,可我说了几句话,就吓得他连忙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我直接去了更衣室。她正坐在镜子前面,一见到我,马上跳起来,往后退着躲避我。不过,我并没告诉她我是西班牙的国王。我只是告诉他,她想象不到的幸福正在等待着她,不论敌人搞什么阴谋诡计,我们都会在一起。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便走了出去。
啊,女人啊,真是很狡猾的造物啊!我现在才弄明白女人是怎么回事。到目前为止谁都没弄清她爱的是谁,是我最先揭开了这个秘密:女人爱的是鬼。没错,这并非开玩笑。物理学家写的都是蠢话,说女人这呀,那呀的,其实她爱的只是鬼。你看,她正拿着单目眼镜从一楼的包厢里向外看。你以为她是在看那个戴着星章的胖子吗?才不是,她是在看站在那胖子背后的鬼。你看那鬼藏到胖子的燕尾服里去了。你看那鬼正从那儿用手指跟她打招呼呢!她一定会嫁给鬼的。一定会嫁给它。而所有的人,他们那些当官的父亲,以及所有这些到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人口口声声说他们是爱国者或是这个那个的,可他们这些爱国者们想的全是租金!为了钱,这些沽名钓誉的人,这些出卖基督的人,会卖掉他们的母亲、父亲和上帝!这都是贪图功名,之所以贪图功名又是由于舌头下面有个小泡泡,泡泡里面有个针头大的小虫虫,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住在戈罗霍夫街的那个理发匠搞的鬼。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但我的确知道,他跟一个接生婆一起在全世界传播伊斯兰教,据说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法国的大部分人才相信穆罕默德。
什么日子也不是并没有日期的一天
我隐姓埋名,在涅瓦大街上游逛。
皇帝陛下在这条街上走过,全城的人都得脱帽行礼,我也不例外;但我一点都没显出我是西班牙国王。我觉得当众暴露身份有失体面,因为那首先得向宫廷通报。我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我至今都没有国王的朝服。就算随便弄件官服也好哇。我本想去找裁缝定做,可裁缝都是些蠢驴,并且他们根本不把自己的工作当回事,一心一意只想赚黑心钱,大部分时间都在用石头铺马路。我决定就用只穿了两次的文官制服来改做一件。然而,为了不让这些混蛋糟蹋衣服,我决定自己亲手缝,而且把门关上,不叫任何人看见。我用剪刀将制服全剪开了,因为我要做的衣服的式样和原来的完全不一样。
日期不记得了。也没有月份。鬼知道那是什么日子。
官服完全被缝好了。
当我将它穿到身上时,玛夫拉大叫了一声。可是我还不敢向宫廷通报。因为,至今西班牙都没派代表团来,没有代表陪同是有失体面的。那样我的威严便一点分量都没有了。我时刻得等待着他们的尽快到来。
日1
代表们迟迟不来让我十分惊异。是什么原因令他们不能动身呢?难不成是法国在作梗?是的,那是个最不友好的国家。
我去邮局打听西班牙的代表来了没有。可邮政局长蠢极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说道:没有,这里没有任何西班牙代表,假如您要寄信,那就按规定的标准交了费,我们会替您送到。见鬼!信是个什么玩意儿?信是瞎扯淡!只有药剂师才写信呢……
马德里30天己日
结果我到了西班牙,这事来得太突然,我刚刚缓过神儿来。
今天一大早,西班牙代表来见我了,我跟他们一起坐上了马车。速度真是快得出奇,我都觉得奇怪。我们跑得风驰电掣一般,才过了半个小时就到了西班牙边境。只是,现在全欧洲都有了铁路,连轮船也跑得非常快。
西班牙是个很奇怪的国家:我们走进了第一个房间,就看到许多剃着光头的人。但是我猜想,他们要么就是大公,要么就是士兵,因为他们都不会留头发。那位拉着手领着我的宰相那么彬彬有礼使我感到特别奇怪。他将我推进一个小房间对我说:“在这儿坐着,若是你再把自己称作斐迪南国王,我就将你这种怪癖从你脑袋里敲出来。”不过我知道那只不过是一种考验,便对他的劝告加以拒绝,结果宰相就用棍子往我脊背狠狠来了两下,痛得我差点儿喊叫起来,可我忍住了,我想到了获得高级封号前的骑士风度,因为,在西班牙骑士风度至今都是很时兴的。
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我便打算处理国务。我发现,中国与西班牙完全就是一个国度,只是因为人们的无知才将它们当作两个不同的国家。我劝大家专门在纸上写着西班牙,可结果写出来的准是中国。不过明天要发生的事让我很伤心。
明天七点钟会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地球会撞到月亮上。有关这件事连著名的英国化学家威灵顿也写过文章。说实话,我一想到月亮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心里就觉得不安。要知道月亮一般都是在汉堡做的,并且做得很不像样子。我惊奇的是英国怎么不加干预。那是由一个跛腿的箍桶匠制做的,他显然是个大傻瓜,对月亮根本一窍不通。他放了一条涂满树脂的绳索和一些树脂,结果整个地球就充满着一股恶臭,让你不得不捂住鼻子;所以月亮也成了这样柔弱的一个圆球,人们在那儿根本无法生存,所以那里居住的都是一些鼻子;也是因此我们都看不到自己的鼻子,因为它们都生活在月亮上。当我想到,地球是个非常重的东西,它若是撞到月亮上便会把我们的鼻子砸得粉碎,我就不禁感到惶恐不安,然后我就穿上袜子,穿上鞋,匆忙赶往国务院大厅,命令警察制止地球往月亮上撞。
我在国务院大厅里看到的许多剃着光头的大公是些十分聪明的人,我跟他们说:“先生们,咱们快救救月亮吧,因为地球就要撞到月亮上啦!”他们一听,马上跑去满足我那君王的意愿,很多人爬到墙上,要将月亮摘下来,可这时宰相来了。大家一见到他,全跑掉了。我作为国王,就留了下来。不过让我惊异的是,他用棍子打了我一顿,将我赶回了我的房间。
民族风俗在西班牙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同年2月之后的1月
至今我都闹不懂西班牙是个什么国家。民族风俗与宫廷礼仪完全不同寻常。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简直什么都不明白。
今天将我的脑袋给剃光了,虽然我拼命喊叫我不想做和尚。但我已记不起在我头上浇冷水时我是一种什么感觉。我还从未受过这种苦难。我简直就快大发雷霆,他们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了我的怒火。
我根本不懂这种奇怪的风俗有什么意义。这种风俗实在愚蠢,毫无用处!我不明白历代国王为什么那么不明智,至今都没将这种风俗废除。我根据各种征兆不停地猜想:我是不是落到了宗教裁判所的手里,我拿他当宰相的那个人会不会正是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不过我始终不明白,国王怎么能屈从于宗教裁判所呢。没错,这大概是从法国那边传来的,尤其是那个波利尼雅克。啊,这个老奸巨猾的波利尼雅克!他是决心要将我害死。你看他这么不停地迫害我;可我知道,朋友,你是由英国人来操纵的。英国人都是大政治家。他们到处都要耍花招。几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英国一吸鼻烟,法国就会打喷嚏。
日25
今天,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又来到我的房间,可我一听到尚离得老远的脚步声,便到椅子下面藏了起来。他发现我不在,便开始叫我。开始时他喊:“波普里辛!”我没吭声。后来他又喊:“阿克先季·伊凡诺夫!九等文官!贵族!”我还是没吭声。“斐迪南八世,西班牙国王!”我本想将头伸出来,但后来想道:“不,老兄,你骗不了我!我了解你的:你又想往我头上浇冷水。”可是他看见我了,便用棍子把我从椅子底下赶了出来。这根该死的棍子打得我好痛啊,可是我遭到的凌辱却由以下的新发现得到了补偿:我发现每只公鸡都有个西班牙,这个西班牙就藏在它的羽毛底下。可是大法官却怒不可遏地从我身边走开了,还威胁说要对我加以惩罚。不过我根本不在乎他那无可奈何的愤恨,因为我知道他只不过是一台机器,只不过是英国人手里的一个工具。
349日二代年月份 日34期
不,我再也没有力气忍受下去了。天哪!他们是多么无情地在糟践我啊!
他们总往我头上浇冷水!他们从不接受我的申诉,不看我,也不听我讲话。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们了?他们干吗要折磨我?他们想从我这个可怜的人身上得到什么?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我不能再忍受他们给我造成的种种苦难了。我的脑袋烧得像着了火,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快救救我吧!快把我带走吧!给我一辆由三匹快得像旋风一样的马拉的马车吧!上车吧,我的车夫,马上响起来吧,我的铃铛,快飞起来吧,我的马儿,拉着我离开这个可恶的世界吧!跑得远些,再远些,叫我什么都别看见,什么都别看见。你看天空还在我面前旋转;远处的星星在闪耀;森林和黑乎乎的树木以及月亮迅速飞过;灰蓝色的雾霭在我的脚下弥漫;丝竹之声在雾中铮铮作响;一边是大海,另一边就是意大利;那里也显现出了俄罗斯的小木屋。远处那蓝乎乎的房子是不是我的家啊?坐在窗前的那是不是我母亲?妈妈,快救救你可怜的儿子吧!将眼泪滴到他生病的脑袋上吧!你看他们在怎么折磨他呀!将你这可怜的孤儿搂到怀里吧!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无处安身啦!所有人都在迫害他呀!妈妈!可怜可怜你这患病的孩子吧!……你们知道吗,阿尔及利亚那位终身统治者的鼻子底下长着一个很大的大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