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夜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天很快过去了,一个晴朗的冬夜来临了,繁星眨着眼睛,一轮明月流光溢彩地冉冉升起,照彻人寰及世间善良的人们,以便大家兴高采烈地挨家挨户去唱圣诞节祝祷歌[乌克兰民间习俗,每逢圣诞节前夕,人们三五成群,挨家挨户到窗前唱歌,赞颂上帝和祈求平安,这种歌叫做“柯略达”。受到祝福的人家要把腊肠、面包、铜币或其他东西丢到唱歌的人的麻袋里。]并赞颂上帝。
从清早起,天气便越来越冷了;但是,四周悄然无声,人们脚上的靴子踩在冰冻的雪地上嘎吱直响,半俄里开外都能听得分明。此时还没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出现在村舍的窗户前;唯有一轮明月在俯看着家家农舍,好像在等待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们快到嘎吱作响的雪地上来。这时,一家房舍的烟囱里升起了一团团的炊烟,就像乌云似的布满天空,一个妖精跨着扫帚,随着那烟雾一道腾空而起。
此刻,如果索罗钦的陪审官,头戴枪骑兵式的羊羔皮帽圈的帽子,身着黑羔皮里子的蓝色便服,手持他通常用来催赶马车夫的狠如魔鬼的鞭子,恰好坐着三套马车从这里经过的话,他一定能一眼看到那个妖精,因为,人世间没有一个妖魔鬼怪能从他的眼皮底下溜掉。他非常精明:每个农妇家里的母猪下了几个猪崽,箱子里藏了多少块亚麻布,男人礼拜天会从她的衣物中拿出什么东西去小酒店里换酒吃,陪审官都一清二楚。但是,索罗钦的陪审官没从这儿路过,并且他也犯不着去管别人的闲事,他有自己管辖的地区。可那妖精趁此时升上了高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空中若隐若现。只要她出现在什么地方,那里的星星就会一个接一个地不见。没多久,妖精就采集到了满满一袖筒星星。只剩下了三、四颗星星稀稀落落地闪着亮光。突然间,从对面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而且越来越大,伸展开来,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小黑点了。一个眼睛近视的人,就是把警察署长的轻便马车的大轮子当成眼镜架在鼻梁上,也分辨不清那会是什么宝贝。从前面看,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德国佬,有一张狭长的瘦脸,不住地转来转去,不论遇到什么东西都会嗅一嗅,鼻子底下是一张圆圆的猪公嘴,以及一双瘦长的细腿,如果雅列斯科伏的村长也长着这样一双细腿的话,他一跳哥萨克舞一定会把腿摔折。不过,从后面看上去,他却像是一个省里穿制服的真正的诉讼代理人,因为他的身后拖着一根又尖又长的尾巴,好像如今制服上的后襟那样;只有那张丑脸下面的山羊胡子,头上撅着的两只不大的犄角还有像打扫烟囱的人一样的通体黑糊糊的,才会让人猜想到:他既不是德国佬,也非省里的诉讼代理人,只不过是魔鬼而已——他只剩下这最后一夜能在这人世间到处游**,挑唆善良的人们去作恶造孽了。等明天第一声晨祷的钟声响起,他就得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到自己的洞窟里去。
正在这时,魔鬼悄悄地挨到了月亮近旁,就要伸出魔爪去摘它了,却突然抽回了手,就像是被火灼伤了似的,赶忙噙着手指,摇晃着一条腿,又从另一边跑上前去,随后又猛地跳开了,缩回了手。不过,狡猾的魔鬼虽然连遭挫折,仍是不肯罢休,继续搞他的恶作剧。他跑上前去,突然用两只手将月亮摘了下来,皱眉撇嘴,连连地吹气,两手倒提着,好像庄稼汉光着手取炭火点燃烟斗一样;后来,他赶忙将月亮藏进衣兜里,随后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在狄康卡,谁都没发现魔鬼将月亮偷走了。诚然,当乡文书四肢着地爬出小酒店时,曾经见到月亮平白无故地在天上频频跳动,他还再三指天发誓要全村的人都相信确有其事;但是村民们都连连摇头,甚至还拿来逗笑打趣。但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魔鬼胆大包天,做起这种无法无天的勾当来的呢?那个中原因就是:魔鬼知道了,有钱的哥萨克楚布应教堂执事之邀要去吃蜜饭[乌克兰习俗,圣诞节前夕以蜜饭招待客人。],应邀一起吃蜜饭的还有村长及执事的亲戚——一个从高级僧侣唱诗班来的、身着蓝礼服的最低音歌手,哥萨克斯维尔贝古兹还有另外几个人;除了吃蜜饭外,还提供香料熬制的白酒、香红花浸酒和许多各式各样的食品。与此同时,楚布的女儿,那位全村有名的美人儿将待在家里,而村里的铁匠,一个力气过人而且身材高大的好小伙子,一定会去找她幽会,而这在魔鬼看来,这个铁匠比康德拉特神父的布道还更可恼可恨。铁匠在农闲时节,总喜欢泼墨弄彩,在四周乡里堪称为一位彩画好手。当年还健在的一位名叫利……什么柯的百人长还专门请他到波尔塔瓦省为他家宅邸的木板墙去漆颜色呢。狄康卡的哥萨克用来喝红甜菜汤的汤盆几乎都出自他的画笔。这铁匠又是个敬神如命的人,经常绘制圣徒像:直到现在还能在T教堂里见到他画的福音书[相传是由马太、马可、路加、约翰四人编述而成的。]编述者之一的路加使徒的画像。他的出名之作是画在教堂右侧门廊墙上的那幅彩画,那是圣徒彼得在最后审判之日手拿钥匙,将恶魔赶出地狱的情景;惶惶不可终日的魔鬼预感到了末日的来临,各处乱窜,而此前被幽禁的罪人便群起而攻之,抄起鞭子、劈柴及一切可用的东西追打他。当画师精心构思图案并把草图画在一块大木板上时,魔鬼就想方设法来捣乱:偷偷地捅他的肘臂,又从铁匠铺的炉里取来炭火,将它撒在画像上;只是,这一切终归是徒劳,画像最终完成了,搬进了教堂,被嵌在门廊的墙上,从那往后,魔鬼就赌咒发誓,一定要找铁匠报仇泄愤。
魔鬼只剩一个晚上在人世间游**了;但是,就在这最后一夜,他还是想伺机报复一下铁匠,以发泄满腹的积怨。为此,他居然胆大包天地偷走了月亮,一心希望年老的楚布手脚不灵便,懒得走动,再者去教堂执事家也不近便:一条小路要经过村外,还得穿过磨坊和一片乱坟地,绕过一个峡谷。可是,在月明如昼的夜晚;香料熬制的白酒和番红花浸酒可是能让老楚布馋涎欲滴的;不过,假如是这样黑洞洞的夜晚,那就未必有谁能将他从暖炕上拽下来,拉着他走出家门。那么,铁匠素来与老楚布有隙,尽管力气过人,也不敢当着楚布在家时去找他的女儿。
这样,魔鬼将月亮藏进了衣兜里之后,整个世界转眼间就成了一片漆黑,不要说去教堂执事家的路,即便是到小酒店的路也没人能找得着了。妖精见到四周一片黑洞洞的,不禁尖叫起来。然后,魔鬼就装出一副媚态十足的样子,上前去搀扶她,在她耳畔低声絮语,就像人世间司空见惯的对女性的那种软语温存。我们这个人世间,一切都安排得颇为奇妙!生活在其中的一切生灵都一个劲地互相攀比和模仿。就说先前吧,密尔格拉德县里有一位法官和一位市长,冬天很喜欢穿呢绒面子的皮袄,可所有的下属官员却是只穿光板羊皮袄。但如今呢,不论是陪审官,还是划地界的公证人,都为自己添置了呢绒挂面用列舍季洛夫产的羊羔皮制的皮大衣;办事员和乡文书前年也买下了六个银币一俄尺[俄度量单位,等于0.71公尺。]的蓝棉布;圣堂工友也为自己置办了夏天穿的土布灯笼裤及条纹粗毛线织的坎肩。总而言之,全都想装扮出人模人样来!这些人怎么能不忙忙碌碌呢!我敢打赌,很多人见到魔鬼也来凑这份热闹,肯定会感到很蹊跷。最可恼的是,他竟然自认为是一个美男子,实际上他那副样子看一眼都让人恶心。正像福马·格里戈利耶维奇说的,那副嘴脸真是个地道的丑八怪,就是这么一个丑鬼竟然还搞风流韵事呢!但是,这天地之间一团漆黑,伸手也不见五指,因此,他和妖精之间发生了些什么隐情就无从知晓了。
“那么,老哥,你还没去过教堂执事的新房么?”哥萨克楚布走出家门时跟一个瘦高个子,身着短皮袄,满脸络腮胡子的庄稼汉说道。那满脸的胡子足以证明他已有两个多星期没用镰刀的破片刮过胡子了,庄稼人由于没有刮脸刀子,总用这种破刀片刮胡子。“今儿晚上能去那里大喝一顿哩!”楚布咧开大嘴,接着说道。
说着,楚布就整了整勒紧皮袄的腰带,将帽子低低扣在脑门上,手里攥着一条鞭子——那是用来吓唬并对付纠缠不休的恶狗的防身之物;但是,他抬头看看天上,立即停下脚步……
“真是见了鬼了!你瞧!你瞧,帕纳斯!……”
“怎么啦?”教父便也仰起头来问道。
“什么怎么啦?快看,月亮不见了!”
“真是糟糕!月亮果真不见了。”
“可不是嘛,”楚布对教父对什么事儿都满不在乎的态度有点愠怒之色了,“你反正也无所谓。”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一定是什么恶魔在作祟,”楚布用袖口擦擦唇髭,继续说道,“叫这畜生清早起来喝不上一杯伏特加才好!……可不是嘛,好像故意开了个大玩笑似的……我坐在屋子时,抬头看着窗外:夜色真是美极了!四下都明晃晃的,雪地在月光下亮得简直刺眼。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就跟大白天一样。但我还没迈出门槛——瞧,这就成了昏天黑地了!”
楚布唠唠叨叨,骂骂咧咧了好久,同时在心里嘀咕着要怎么办才好,他很想到教堂执事家去瞎侃神聊一通,毫无疑问,村长啦,远道而来的唱诗班男低音歌手啦,每两个礼拜都要去波尔塔瓦做一趟买卖、插科打诨叫人捧腹的油贩子米基塔啦,一定都坐在那里了,楚布能想象得到,桌上早已摆好了香料熬制的白酒。的确,这一切多么诱人啊;但是,这天昏地黑的夜晚又引起了每个哥萨克都情有独钟的懒惰本性。此时躺在暖炕上,蜷缩着腿,安安静静地抽袋烟,透过朦胧的睡意听着那些寻欢作乐的姑娘和小伙子三五成群地聚集在窗前唱圣诞节祝祷歌和小曲,会多么舒心惬意啊!假如眼下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一定会待在家里,自得其乐,不过现在他们是两人相伴,摸黑走路,既不孤单也没什么可怕,况且他也不想在别人跟前表现出懒惰成性或者胆小如鼠的样子。他骂骂咧咧一通之后,便和教父说起话来。
“是吧,老哥,月亮已经不见了吧?”
“是不见了啊。”
“真奇怪呀!给我点鼻烟闻一闻。老哥,你这烟丝很不错嘛。你从哪儿弄来的?”
“见鬼,这有什么好的!”教父回答道,一边盖上那刻有花纹的桦树皮烟盒。“连老母鸡闻了都不打喷嚏!”
“我还记得,”楚布仍旧顺着话题说下去,“已经过世的那个小酒店老板祖祖里亚,有一次从涅日任给我捎来点烟丝。咳,那烟丝可好了!那才真是好烟丝呢!怎么样,老哥,咱们要怎么着?外面可是黑洞洞的啊。”
“不然,咱们就待在家里吧,”教父抓着门把手说道。
若是教父不说这句话呢,那楚布一定就待在家里不走了,但眼下他却鬼使神差地偏想拧着来。
“不,老哥,咱们还是得去!不行,一定要去!”
他话一出口,马上又懊悔不迭:真不该说这种硬气话。他真是不喜欢这么摸黑走路;然而,他感到宽慰的是,他一个人拿定的主意,而非别人劝他这么做的。
教父脸上倒没有什么懊丧的表情,好像不论是待在家里还是摸黑出门,他一点都不在乎,环顾一眼周围,用手杖挠了挠肩膀,这两个干亲家就上路了。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他那美艳惊人的女儿一个人待在家里在做什么。奥克桑娜芳龄还没满十七,从狄康卡的这边走到那边,在这一方土地上,人们只是一个劲儿地谈论她。小伙子们异口同声地称赞说,村子里以前没有过、将来也不会有比她更漂亮的姑娘。奥克桑娜听到和知道了人们的这些议论,便自恃貌美而爱耍性子。假如她平日不穿厚方格的花布裙子和毛纺围裙,而是穿着宽大的连衫裙的话,一定会把自己的女仆都吓跑。小伙子成群结队地追求她,但也渐渐失去了耐性,慢慢地疏远她,转而追求别的不那么娇生惯养的姑娘。唯有铁匠不改初衷,自始至终地献殷勤,尽管奥克桑娜待他和对待别的小伙子一样,并未特别另眼相看。
等到父亲出了家门,奥克桑娜就开始梳妆打扮自己,对着嵌镶在锡框里的小镜子做着各种娇媚之态,顾影自怜。“人家干吗夸我长得漂亮呀?”她好像漫不经心地跟自个儿嘟哝说。“他们总是骗人,我一点都不漂亮嘛。”但是,镜子里映出的无比娇艳、洋溢着青春少女的稚气的面庞,目光炯炯的黑眼睛及令人销魂的妩媚的盈盈笑影,都表明那恰恰相反。“难道我的黑眉毛和黑眸子真的那么美丽迷人,举世无双么?”美人儿擎着镜子接着说道,“这翘鼻子有哪好看?还有这脸蛋?这嘴唇?好像我的黑辫子也很好看?哟,到了晚上才吓人那:就像一条条长蛇缠绕在头上!我如今明白了:我一点都不漂亮!”然后,她将镜子推到一边,突然大声嚷嚷说:“不!我是漂亮!啊,漂亮得很!简直漂亮极了!谁要是娶了我,我一定会带给他福气。我的夫君也会百般宠我!会爱得神魂颠倒。他会整天把我吻个不停。”
“好迷人的姑娘啊!”铁匠悄悄地走进屋里,低声说道。“她自吹自擂可真不含糊!站在那儿照着镜子都一个钟头了,还看不够,还大声地夸着自己呢!”
“可不是嘛,小伙子们,你们谁能配得上我?你们睁大眼睛瞧瞧我,”俏美人又自言自语地说着,“我举手投足多么高雅;我的衬衫是用红丝线缝制的。头上的发带那么艳丽!你们一辈子都别想看到比这更华丽的花边!这些都是我的老爹为我买来的,好让我嫁给一个世界上最棒的小伙子!”她嫣然一笑,就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铁匠……”
她不禁尖叫起来,一脸阴沉地面对着他站住。
铁匠也颓然地垂手而立。
此时,俏丽的姑娘那稍微晒黑的脸上到底蕴含着什么表情,真是难以描述了:眉宇之间透出一种冷漠之情,其中又暗含着对神情尴尬的铁匠的一丝嘲弄,可脸颊上又微微泛出一抹娇嗔的红晕;所有这些糅合在一起,显现出难以言喻的娇美,如果能上前亲吻她一百万次,那才真是人间幸福的极致。
“你到这来干什么?”奥克桑娜劈头就问道,“难道你要我用铁锹赶你出去不成?你们都是些只会讨好姑娘的老手。鼻子倒挺灵敏,一下子就闻到老爹不在家了。哼,我可了解你们这些人!怎么样,我的箱子做好了没?”
“快要做好了,我的宝贝,过了节就做好了。你要知道,我为这箱子可忙得不行:两夜没离开过铁匠铺,就算神父的千金小姐也不会有这样的箱子。我为箱子包了铁皮,那次我去波尔塔瓦去干活,也没给百人长的马车包过这样的铁皮。还画上了彩绘呢!你就算迈开白嫩嫩的腿走遍方圆百里,也难找到这样的箱子!整个底儿上画满了红色和蓝色的花朵。就像一团火似地闪闪发光哩。不要生我的气啦!让我和你说说话儿,瞧瞧你吧!”
“有谁禁止你了么?你就说呗,瞧呗!”
然后,她坐回板凳上,又照着镜子,开始自顾得整理头上的发辫。她瞧瞧脖颈,又瞅瞅那用丝线缝的新衬衫,一股洋洋自得之情在她的樱唇和娇艳的脸颊上隐然掠过,又在她的那双明眸里显现出来。
“让我坐你旁边吧!”铁匠说道。
“你坐呗,”奥克桑娜也说道,两片樱唇和洋洋自得的眸子里仍然挂着同样的表情。
“迷人的、心爱的奥克桑娜,让我来亲亲你吧!”铁匠鼓起勇气说道,将她搂在怀里,想要吻她。但是,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及她的樱唇的一刹那间,奥克桑娜扭过脸去,一下子将他推开了。
“你还不满足!给你蜂蜜吃,你就连勺子也要了去!快走开,你那双手比铁块都粗糙。并且你身上一股子烟火味儿。我想,你那炭烟子把我身子都要弄脏了。”
她立即拿起镜子,又照着它梳妆打扮一番。
“她并不爱我啊,”铁匠垂头丧气地暗自忖道,“她将什么事儿都当作儿戏,可我在她面前却像个傻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迷人的姑娘!只要能了解她的心事,她究竟爱的是谁,我什么都在所不惜!她在那孤芳自赏;总是折磨我这个可怜的人;我满心愁苦,看不到一丝光明;但我对她又一片痴情,世上没有哪个人像我一样爱她,往后也不会有。”
“你的母亲真的是妖精么?”奥克桑娜说道,笑了起来;铁匠也感觉打内心里笑了起来。这笑声好像是从内心深处和微微跳动的血管里激起的一声回应,与此同时,一种懊丧的情绪潜入他的心底,因为他根本不能去亲吻那张笑得那么妩媚动人的脸儿。
“我管她是什么!你对我来说远胜过母亲和父亲,远胜过世界上一切最珍贵的东西。就算沙皇召见我,跟我说:‘铁匠瓦库拉,我的王国里所有最好的东西,只消你开口,我都会给你。我要下旨委你修一座金匠铺,让你拿着银锤子去锻造金器。’我也会对沙皇说:‘我什么都不想要;不要珍贵的宝石,不要金匠铺,也不要你的整个王国,只求你将奥克桑娜赐给我!’”
“瞧你说得多动听!可是我的老爹可精哩。你等着瞧吧,他会去娶你妈的,”奥克桑娜狡黠地一笑,说道,“真是的,那些姑娘们怎么还不快来呢……这是怎么啦?早就该唱圣诞节祝祷歌了。我感觉怪闷的。”
“别管她们啦,我的美人儿!”
“这怎么行呀!小伙子们一定会和她们一起来的。大伙儿就能逗笑打闹啦。我琢磨着又会诌出很多滑稽可笑的故事来!”
“你和他们在一起就那么开心么?”
“总比和你在一块儿要开心些。噢!有人敲门啦,一定是姑娘们和小伙子们来啦。”
“我干吗还待在这里呀?”铁匠自言自语得说,“她是在嘲弄我,她只不过将我当作一块生锈的马蹄铁。既然如此,至少也不该轮到另外一个人来笑话我。只要我能弄清她更喜欢的人是谁就好了;我要让他不敢……”
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后,又从天寒地冻的户外传来了“开门哪!”的喊叫声,打断了他的郁郁沉思。
“等等,让我去开门,”铁匠说着就走到外屋去了,心里忿忿然的,心想不论闯进来的人是谁,都要先折断他几根肋骨。
寒凝大地,越加冷峭,高空更是冷飕飕的,冻得魔鬼的两只蹄子只得替换着跳跳蹦蹦,对着拳头直呵热气,想叫两只冻僵的手多少暖一暖。这个从早到晚总是待在地狱里的魔鬼会冻得直跳,是不足为怪的,因为,大家也知道,地狱里的冬天不会像人世间这么冷得彻骨,况且他总是头戴尖顶圆帽,站在灶火前,就跟真的厨师一样,将一个个有罪之人油煎火烤,那副心满意足模样,就像村妇通常为圣诞节煎烤腊肠时一样。
妖精也感觉寒气逼人,尽管她穿得还挺暖和的;于是,她两手向上一举,向侧旁伸着一条腿,就像一个快速溜冰的人一样,浑身关节一动不动,仿佛是顺着冰川从天而降,径直落入烟囱里。
魔鬼也照着那样紧随其后。但是,由于这个家伙比任何一个穿长袜的花花公子都更加乖巧,所以一点都不奇怪,就在落进烟囱的一刹那,他猛然就骑到了情妇的脖子上,双双跌落在宽敞的炉灶上的一堆瓦罐之间。
游逛归来的妖精悄悄地打开了炉门,想偷眼瞧瞧儿子瓦库拉请了客人来没有,但她见到除了屋子中间搁着几个麻袋之外,室内空无一人,就从炉灶里爬了出来,脱掉了厚实的羊皮袄,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谁都认不出她就是一分钟之前跨着扫帚四处转悠的妖精了。
铁匠瓦库拉的母亲还没到四十岁。她长得不算美,但也不能说丑。人到中年,想保持风姿绰约也难。不过,她却极有手腕,能将最为老成持重的哥萨克勾引到手(顺便说说,这些人都已经不大计较女人的姿色了),结果,村长啦,教堂执事奥西普·尼基福罗维奇啦(当然,那得趁他的老婆不在家的时候),哥萨克柯尔尼·楚布啦,哥萨克卡西扬·斯维尔贝古兹啦,一个个就都常常上门来找她。难得的是,她善于圆滑地与他们分别周旋。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根本都没想到自己还会有情场上的对手。不论是虔诚信教的庄稼汉,还是身着带风帽的贵人(有的哥萨克如此自报家门)礼拜天上教堂去,抑或遇到天气不好时上小酒店去,总会趁便去看看索洛哈,吃些浇上酸奶油的油渍渍的甜馅饺子并坐在暖暖和和的屋子里跟爱说好笑、殷勤好客的女主人闲聊一通。即使是贵人,上小酒店以前,也专门要拐个大弯子,到她家去,还堂而皇之地说是——顺道走走。而索洛哈呢,每逢节日到教堂去,总会穿上一条色彩鲜艳的厚方格花裙,系上蓝绸围裙[西乌克兰妇女常穿的一种裙子,由前后两幅布缝制而成。],外边再罩上一条后面缝有金色花边的蓝裙子,在右侧唱诗席一站,此时,教堂执事就会连连咳嗽,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直向这边睃;村长就摸摸胡髭,将一小绺囟门上留下的头发缠到耳朵后头去,对站在身边的人说道:“嘿,好一个娘们!真是一个鬼婆娘!”
索洛哈见人便行礼,而每个人都认为是对他一个人施礼问好呢。可是,好事者立即就发现,索洛哈对哥萨克楚布青睐有加。楚布一直过着鳏居生活。他的房前总会堆放八垛谷物。四头强壮的犍牛每次看到牛大嫂或者胖牯牛大叔走过时,总会从篱笆编成的棚屋里伸出头来,哞哞直叫一阵子。一只长须飘垂的山羊会爬到屋顶上,就像市长一样尖着嗓门咩咩叫着,逗弄着院子里高视阔步的吐绶鸡,一旦远远地望见那些总是揪扯它的胡子的冤家对头——顽皮孩子时,就转过身子撅起了屁股。楚布家的大小箱子里装满了布匹、短上衣及镶有金边的旧式长袖外套:他那位故世的妻子是一位讲究穿戴的人。他家的菜园子里除了罂粟、白菜、向日葵外,每年都会播种两块地的烟草。索洛哈感觉将这些家产一并归到她的产业中来并不嫌多余,她早就掂量好了,这份家产一旦到了她的手里,一定会大大发达起来,于是她对老楚布也就格外垂青了。她心里想,绝对不能让儿子瓦库拉讨得楚布的女儿的欢心,不然那份家产就只能落到儿子的手里,那时她就插不上手了,然后她便耍弄起一个年近四十的长舌妇惯用的花招:一有机会就挑起楚布和铁匠的不和。或许,由于她惯于耍弄狡猾的伎俩和机巧的心计,因此才招致老太婆们的议论纷纷,尤其是当她们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多喝了几杯之后,就说索洛哈的确是个妖精;小伙子基贾科鲁平柯就见过她身后拖着一根尾巴,大小和农妇手里的纺锤差不多;又说在上礼拜四她变成了一只黑猫一溜烟就跑过大路;还说有一次,一头猪跑到神父的妻子那儿,竟然像公鸡似的打鸣,将康德拉特神父的帽子扣到头上,扬长而去。
正当老太婆们议论纷纷之际,走过来一个牧牛人,名叫蒂米什·科罗斯佳维。他立即凑上来说,夏天的时候,就是在圣彼得节[为东正教节日,时间为俄历六月二十九日。]前,他在牛棚里垫好麦秸当枕头,刚刚躺下睡觉,就见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妖精,只穿着一件衬衫,在挤牛奶,可他却动弹不得,仿佛是中了邪一样;那妖精挤了一会儿牛奶,走到他的面前,在他的嘴唇上抹了些臭烘烘的东西,害得他一整天不住地啐口水。可是,这番话听来也未必可信,因为,只有索罗钦的陪审官才能识破妖精的真面目。结果,那些声名显赫的哥萨克听了这些传闻都不以为然。他们都是这样的说法:“那只是鬼婆娘们的胡吣!”
索洛哈从炉灶里爬了出来,理好了衣装,又如一个贤惠的主妇那样开始拾掇屋子,将东西一一归回原位;可是没有去挪动那几只麻袋:“这是瓦库拉弄回来的,叫他自个儿搬出去吧!”正当魔鬼要飞进烟囱的时候,无意之间一扭头,发现楚布跟教父手拉着手,走出了屋门很远了。转眼间,魔鬼就从炉灶里飞了出去,飞跑到前面挡住了他们两人的路,从四面八方将一堆堆冻雪砸得粉碎。一阵暴风雪就平地而起,天空中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就像密网一样来回狂舞,往行人的眼睛、耳朵、嘴里直扑而来。魔鬼呢,就又返身飞回烟囱里,笃定地相信楚布定会和教父一块儿转身回家去,那就能撞见铁匠在那里,狠揍他一顿,让他再也拿不住画笔去涂抹那些令人气恼的破画啦。
果真,暴风雪一刮起来,寒风直刺得眼睛生疼,楚布就后悔不迭了,他将带护耳的帽子紧扣到额上,一路上咒骂着自己、魔鬼和教父;实际上,这种恼怒的样子是故意做给人看的。楚布见到突然刮起了暴风雪,倒是暗自很高兴。这离教堂执事家还远着呢,他们才走了八分之一的路程。两个出门夜游的人就转身折了回去。狂风直吹后脑勺;但是,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什么都看不见。
“等一等,老哥!咱们多半可能走错了,”楚布稍稍走到旁边说,“我没还看到一栋房子呢。哎呀,好厉害的暴风雪!老哥,你朝那边走走,看看有没有路;我就在这边再找找看。真是鬼使神差,这样的风雪天还在外边来转悠!你找到路了可别忘了喊一喊。唉,撒旦[意指魔鬼。]扔过来一大团雪迷人眼呢!”
但是,路还是没找到。教父就走到那边,踏着长筒靴子走了几个来回,最后竟摸到了小酒店门口。这一发现让他喜不自胜,将所有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然后,抖掉身上的雪,走进了过道,全然不管还有个干亲家留在外面。此时,楚布好像觉得找到路了,就停下来扯开嗓门喊叫,但是不见教父的人影,只得自个儿走了。他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自家的屋子。一堆堆的积雪围堵在房屋的周围,堆积在屋顶上。他拍打着在寒风中冻僵的双手,敲得大门咚咚直响,大声地命令女儿赶快来开门。
“你想干什么?”铁匠走出来,厉声喝道。
楚布听出那是铁匠的声音,往后退了几步。“咦,不对,这不是我的家啊,”他自言自语地说,“铁匠是不会随便跑到我家来的。可是,仔细瞧瞧,这也不像是铁匠的家呀,那这是谁家的房子呢?噢,对了!可能我没看清楚!这是瘸子列夫钦柯的房子,他不久前才刚娶了一个年轻的媳妇。只有他家的房子和我的房子差不离。难怪当初就感觉有点儿不对头,怎么还没走几步就到家了呢。可是,列夫钦柯这会儿一定坐在教堂执事家了,这我很清楚;铁匠到这来干吗?……嘿嘿嘿!他定是冲着瘸子那年轻媳妇来的。准没错!妙哇!……这下我就全明白啦。”
“你是干什么的,干吗在别人家门口闲逛?”铁匠逼近前去,更加严厉地责问。
“不,我才不说我是谁,”楚布嘀咕着,“可别让这该死的杂种揍我一顿!”然后,换了一种嗓门回答道:
“是我,一个好心的人!是来你家窗前唱祝祷歌,为你们解解闷儿呐。”
“唱什么祝祷歌,见你的鬼去吧!”瓦库拉怒气冲冲地嚷嚷道,“你干吗还站着!听着,立刻滚开!”
楚布原本并没心怀恶意;但是此刻竟然要他听从铁匠的吩咐,就不由地窝火了。好像有一个鬼怪撺掇他,逼着他硬得拧着来闹腾一番似的。
“你干吗这么大喊大叫的?”楚布仍旧变着声调说,“我只不过想唱唱祝祷歌,难道还不成吗?”
“哼!你还啰嗦个没完呢!……”话还没落音,楚布就感到肩膀上挨了重重的一拳。
“我看,你真是想打人!”他后退了几步,说道。
“你滚!你滚!”铁匠大吼道,又将楚布推搡了一下。
“你怎么的!”楚布的声调里隐约透露出又痛、又恼、又怕的心情,“你还当真打人啊,还打得不轻呢!”
“你滚,你滚!”铁匠继续嚷道,砰地一声将门关了。
“瞧你,耍什么威风!”楚布一个人被留在屋外,说道。“你敢再出来试试!什么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以为我不敢去告你咋的?不,好小子,我一定会去的,我会告到警察署长那儿去。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才不管你是什么铁匠、彩画工呢。哎呀,我得看看脊背和肩膀:我想肯定有了青紫斑。这魔鬼崽子下手还真狠!只可惜天寒地冻的,我不想脱下羊皮袄来看。你等着吧,永世不得超生的铁匠,让魔鬼揍死你,砸烂你的铁匠铺,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吊死鬼!噢,这会儿他不在家。那我想,索洛哈准是一个人待着。唔……离这儿也不远:不如去找她。这会儿是个好机会,没人会撞见我们的。或许,那能干那个……嗐,千刀万剐的铁匠揍得我好疼!”
随后,楚布搔搔脊背,迈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心想很快就能跟索洛哈单独幽会,那份高兴劲儿就别提了,连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天寒地冻也不感到砭人肌骨了,尽管四处都冻得噼噼啪啪地干裂作响,连暴风雪的呜呜怒吼声都丝毫盖不住。狂风暴雪比任何一个专横地揪着顾客鼻子的理发匠都要手脚快当,肆意地在楚布的胡子和唇髭上涂满了雪花,以致他的脸上不时会现出一种不甜不苦的尴尬表情。可不是么,假如不是雪花前后左右回旋飞舞的话,那么准能长时间地见到楚布的身影:走走停停,搔搔脊背,口中还念叨着:“这千刀万剐的铁匠揍得我好疼啊!”——之后又向前走去。
正当那拖着尾巴、翘着山羊胡子、手脚利落的花花公子[喻指魔鬼。]从烟囱里飞出飞进的时候,他腰间挂在肩带上的藏着偷来的月亮的弹袋,一不小心被挂在了炉灶上,袋口霍地就开了,月亮就趁机从索洛哈家的烟囱里逃了出来,冉冉地又升上了高空,瞬间万象生辉。好像暴风雪不曾刮过似的,积雪铺陈在旷野上,银光闪耀,宛若撒满一地晶莹剔透的星星。寒气好像不那么逼人了,成群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拎着麻袋走了出来,歌声此起彼伏,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聚集着唱歌拜节的人们。
皓月当空,光芒四射!在这样的夜晚,置身于一大群欢欢乐乐、轻歌曼舞的姑娘们和只有在尽情笑闹的夜晚才能想出种种玩笑及花招来的小伙子们中间,那份惬意是简直难以用言语描述。穿身厚实的羊皮袄,身上暖暖和和;脸颊冻得绯红;就像是恶魔本人在背后撺掇着人们去搞恶作剧似的。
一大群姑娘提着麻袋涌进了楚布家,大家簇拥着奥克桑娜,尖声喊叫,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语,将铁匠的耳膜都震聋了。大伙儿争先恐后地为美人儿讲着新闻,放下手里的麻袋,炫耀着拜节唱歌得来的大圆面包、大小腊肠、甜馅饺子。奥克桑娜显得非常高兴,一会儿和这个女伴絮叨,一会儿又与那个女友闲聊,不停地哈哈大笑。唯有铁匠怀着烦恼而嫉妒的心情看着这尽情笑闹的场面,这一次他可要诅咒拜节唱歌了,尽管他本人从来是乐此不疲,爱之若狂的。
“欸,奥达尔卡!”非常开心的俏美人转身对一个姑娘说,“你穿上了一双新鞋子!啊,好漂亮啊!还镶着金饰呢!你真有福气,奥达尔卡,有人为你买各样东西;就没人给我买这么好看的鞋子。”
“别烦恼,我心爱的奥克桑娜!”铁匠接口说道,“我会给你买到一双连千金小姐都少见的鞋子。”
“你?”奥克桑娜立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我倒想瞧瞧,你从哪儿能弄到这样的鞋子给我穿。难道你还能给我弄双女皇穿的鞋子不成?”
“瞧,你还真是异想天开!”一群姑娘又笑又嚷嚷道。
“可不是,”俏美人傲然地接着说道,“你们大家来做见证人,若是铁匠瓦库拉给我弄来一双女皇穿的鞋子,我说话算数,就立即嫁给他。”
姑娘们带着爱耍性子的俏美人走出去了。
“取笑吧,取笑吧!”铁匠紧跟着也一起出了门,说道,“我自己都笑话自己了!我一直在想,但总闹不明白心眼长到哪儿去了。她并不爱我,好吧,去她的吧!就像世界上除了她就没有别的姑娘似的。谢天谢地,村子里好姑娘多的是。奥克桑娜好在哪儿了?她一辈子都成不了贤惠的好主妇,她成天就只知道梳妆打扮。没错,行了,我也别再犯傻了。”
可是,就当铁匠打算痛下决心的时候,恶魔又把奥克桑娜笑吟吟的姿影带到了他的眼前,她还嘲弄地说着:“铁匠,将女皇的鞋子弄来,哟,那我就嫁给你!”他内心的感情又激**起来,心心念念又开始只想着奥克桑娜。
拜节唱歌的人群分作小伙子一拨,姑娘们一拨,匆匆忙忙地穿街走巷。但是,铁匠径自走着,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也不参加大伙的游乐嬉闹,但从前他可是比谁都更起劲的。
此时,魔鬼正在索洛哈家里起劲地调情逗趣。他就跟陪审官对待神父的女儿那样,媚态十足地亲吻着她的手,凭心发誓,唉声叹气,甚至还直截了当地说,假如她不肯满足他的情爱要求,赏给他一次爱抚的机会,那他就会什么都不顾了:立即投水自尽,将灵魂打发到地狱里去。索洛哈并非铁石心肠,况且人人都知道,魔鬼和妖精总是沆瀣一气的。她到底喜欢有一大帮人追逐自己,并且无人相伴的时候是很少有的;唯独这个晚上,她本打算一个人待着,因为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请到教堂执事家吃蜜饭去了。可是,凡事总难预料:魔鬼刚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突然传来了身强力壮的村长的说话声。索洛哈赶忙跑去开门,手脚麻利的魔鬼就一下子钻进搁在地上的麻袋里。
村长抖掉了带护耳的帽子上的雪花,从索洛哈手里接过了一杯伏特加,一饮而尽,就告诉她说,他没到教堂执事家去,因为外面刮起了暴风雪,见到她屋子里亮着灯,就顺路到她这里来,想和她共度良宵。
村长的话还未落音,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以及教堂执事的说话声。
“快让我藏起来,”村长低声说道:“我不想在这里和教堂执事碰面。”
索洛哈迟疑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将这个身材敦实的来客藏到什么地方才好;最后就挑了一个装煤用的大麻袋;她将煤倒在木桶里,随后身体壮实的村长连同胡子、脑袋和带护耳的帽子一股脑儿都钻进了麻袋。
教堂执事走进屋来,不停地呼哧着,还搓着手,说一个客人都没有到他家里去,他从心里高兴,这样他就有机会来她这“开开心”,也就不怕外面风雪交加了。随后,他便挨近前来,咳嗽一声,微微笑着,伸出他长长的手指抚摸她的丰满的光膀子,带着非常狡黠和洋洋自得的神气说:
“您这儿是什么啊,迷人的索洛哈?”他说完此话,就向后面退退身子。
“这也不知道么?胳膊嘛,奥西普·尼基福罗维奇!”索洛哈回答道。
“唔!是胳膊!嘿!嘿!嘿!”教堂执事对这样的开场白非常得意,在房里转悠了一圈。
“您这儿又是什么啊,亲爱的索洛哈?”他带着同样的神气又问道,又向她挨近些,用一只手轻轻搂着她的脖子,又同样抽身向后退了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