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谁之爱
不久后,阿瑟的学徒期满,在敏顿矿的电厂找到了工作。挣钱少不要紧,这份工作有发展前途。但他喝酒也赌博。他常常莫名地急躁而弄得自己很难堪。要么像个偷猎者进林子里打野兔,要么整夜待在诺丁汉也不回家,要么就是在贝斯伍德运河跳水时,胸磕着河底的粗石或洋铁罐,弄得遍体鳞伤。
阿瑟上班没多久,有天晚上他又没回家。
“你知道阿瑟在哪儿吗?”保罗吃早饭时问道。
“我不知道。”他母亲用很平静的语气回答说。
“他是个傻瓜,”保罗说,“他要是真能有的成就,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什么也干不成,就为不想离开牌桌,要不就是得送一个姑娘从溜冰场送回家——还真像那回事呢——所以才没回家,这个傻瓜!”
“我就搞不懂,如果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不是更加糟透了吗?”莫雷尔太太说。
“嗯,那我就该更加敬重他了。”保罗说。
“我看未必吧。”他母亲冷冷地说,他们接着吃早饭。
“你特别喜欢他吧?”保罗问他母亲。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人们都说,母亲疼爱末子。”
“我可不是普通的女子。不,他烦死我了。”
“你真得希望他变好吗?”
“我只希望他懂点基本常识就够了。”
保罗态度生硬,性情急躁。他的母亲也经常为此感到烦恼。她看见快乐正从逐渐他身上消失,她对此感到伤心难过。
他们将要吃完饭时,邮差送来一封从德比郡寄来的信,莫雷尔太太眯了眯眼睛看看信上的地址。
“你的眼神不好,给我看不是更好!”她的儿子大声喊着一把将信抢走。
她吓了一跳,气愤得想要打他一耳光。
“是你的儿子阿瑟写来的。”他说。
“怎么啦——!”莫雷尔太太忍不住嚷起来。
“‘最亲爱的妈妈,’”保罗念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蠢。我要你上这儿来,把我领回去。我昨天没去上班,跟杰克·布雷顿一起报名入伍了。他说他整天做工,无聊透了,你们是知道的,我是个傻瓜,就跟他一起报名了。
“‘只有妈妈愿意来接我,他们才可能让入伍的我跟你们回去。我当初怎么会做出参军这样的傻事?亲爱的妈妈,我知道给您添麻烦了。你如果真能把我接回去,我保证以后学聪明点,多动点儿脑筋……’”
莫雷尔太太跌倒在摇椅上。
“这样也好,”莫雷尔太太叫道,“让他好好静静!”
“是啊,”保罗说,“让他安静一下。”
片刻安静。母亲两手交叉在围裙上,阴着脸苦想。
“我要是还没受够就见鬼了呢!”莫雷尔太太突然嚷道。“真的受够啦!”
“依我看,”保罗说着皱皱眉,“犯不着为这事伤神!”
“难道这是件好事?”莫雷尔太太脱口而出,转身对着她的儿子。
“那也并不是大祸临头啊,真是的。”保罗反驳道。
“这个傻瓜!——小傻瓜!”莫雷尔太太嚷道。
“保罗穿上军装会很精神的。”保罗说这话时很刺耳。
母亲已经忍无可忍。
“哦,是吗?”莫雷尔太太嚷道。“在我心里就不这样认为!”
“阿瑟该参加了骑兵团;他一定会过一过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会很时髦的。”
“时髦!——时髦!——你可真会异想天开!——他只是普通小兵一个!”
“呃,”保罗说,“我不也是一个普通小职员吗?”
“你比他强多了,我的孩子!”母亲叫道,显然被这话刺痛了。
“什么?”
“无论怎么说,他总是个人,不是穿着红上衣[ 旧时很长一段时间英国军队的制服都为红色。]的工具。”
“我才不在乎是不是穿红上衣呢——什么样的不行?深蓝的也适合我——只要他们对我呼来喝去别太过分。”
母亲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么一来就把一生都毁了。往后他还能有什么前途,你想想?”
“要是那些管教对他有所成效呢?”保罗反问道。
“把他管教得人样?——怎么管教也是多余。不就是个当兵的吗!——普通小兵一个——不就是听到命令就行动的行尸走肉吗!可真好啊!”
“我就搞不明白,有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保罗说。
“是的,你也许不会懂,可是我懂。”她坐到椅子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支着肘,心中无比气愤。
“那你去不去德比郡?”保罗问道。
“去。”
“去了也不起作用!”
“我要亲自去看望一下。”
“你就不能让他消停消停呢?这就是他想要的。”
“当然,”母亲大声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做好准备后乘头班车去了德比,见到了她的儿子和专管儿子的中士,不过,毫无结果!
晚上,莫雷尔吃晚饭时,莫雷尔太太忽然说:
“我今天得去趟德比。”
那位矿工把眼一抬,眼白在乌黑的脸上十分扎眼。
“是吗,老婆。去那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阿瑟那小子!”
“哦——这回他又闯什么祸了?”
“入伍参军了!”
莫雷尔放下手里的餐刀,重重地往椅上一靠。
“不可能吧,”他疑惑地说,“他不会这么傻吧!”
“明天军队就要挺进奥尔德肖村[ 位于英国南部桑普敦郡的一个小镇,有军队驻扎。]了!”
“嗬!”这位矿工大声说。“怪了!”他寻思了一阵说,“哼!”又继续吃饭。他突然间皱着眉头说:“我倒希望他永远别再登我家的门。”他气愤地说。
“这是什么话!”莫雷尔太太嚷道,“瞧你说的!”
“我还要说,”莫雷尔又说,“让他当兵正好,省得我再操心。”
“你是坐着说话腰不疼,”她讽刺地说。
当天夜里,莫雷尔连上酒馆心情都没了。
“妈妈,去了吗?”保罗一回家第一件事就问打听母亲。
“去过了。”
“你见到他了?”
“嗯。”
“他说什么啦?”
“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哭又闹。”
“哼!”保罗不以为然地应着。
“我也哭了,所以你不要‘哼’!”
莫雷尔太太为她这个儿子焦急万分。这儿子她太了解了,军规军纪哪是他能受得了的?
“可那位大夫说,”莫雷尔太太颇有些得意地对保罗说,“他体格和长像很标准——无可挑剔;各种测试都合格。他是长得很英俊,你是知道的。”
“他是很英俊。可也并不讨女孩子喜欢呀,在这方面就比不上威廉了。”
“对,他性格不同。他更像他的父亲,毫无责任心。”
保罗为了多陪陪母亲,这段时间很少去威利农场。在城堡举行的学生作品秋季展览上有他的两件作品展出,一件是水彩风景画,另一件是静物油画,都拿了一等奖,他激动万分。
“你知道我的画得奖了吗,妈妈?”那天傍晚他一回到家就兴致勃勃地问。从他的眼睛就能看出他很高兴。莫雷尔太太满脸喜色。
“我早就知道了,我亲爱的孩子!”
“玻璃罐的那一幅拿了一等奖”
“嗯!”
“在威利农场画的那幅画也拿了一等奖。”
“两个都拿一等奖?”
“是的。”
“嗯!”
莫雷尔太太虽然只轻轻地应了两声,却满面春光。因为,她在为自己的儿子感到自豪。
“太棒了!”他兴奋地说,“是不是?”
“是。”
“你为什么不把我捧到天上呢?”他撒妖地说。
莫雷尔太太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我还要把你从天上拽下来就太累了。”莫雷尔太太开玩笑说。
莫雷尔太太满心喜悦。威廉在运动会上得的奖品,他早就带回家了,她至今还保留着,也从未对他的死释怀。阿瑟很英俊——至少样子不错——热情,慷慨,他可能会安安全全的,顺顺利利的。不过保罗一定会有出头之日,她对保罗信心十足,尤其是因为他还并不认为自己有才能。他才华横溢,一直以来只是缺少良机!对她而言,生活充满了希望。她会梦想成真,她奋斗一场绝不会白费的。
保罗不知道的是莫雷尔太太已去过展览好几回了。她在那个长长的展厅里一路欣赏,看着人的展品,画得好的有不少,优秀作品也不知其数,只是这些作品都不上心!她突然一怔,心砰砰直跳。保罗的画就挂在那里!她一看便知,那画好像是深深地铭刻在了她心中。
“姓名:保罗·莫雷尔——一等奖。”
莫雷尔太太一生在城堡走廊里看过的好画多得数不清,但没想到在这里竟能看到儿子的作品。她向环视了一下,希望有人也站在这里欣赏她儿子的美作。
但她为自己的儿子感到自豪。她遇到回国来到斯宾尼园的衣着讲究而且时髦的太太们时,她暗暗嘀咕:
“是啊,你们穿着讲究——但你们的儿子能我像我儿子这样优秀吗?”
莫雷尔太太一路走去,那得意劲儿毫不逊色于诺丁汉的任何一个小妇人。保罗觉得自己为她争了光,尽管只是争点儿不大的光。他的所有成就也正是她的所有希望。
有一天他在城堡门口遇见米丽安。上次在周日见到过她,没想到在镇上又碰上了。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一个相当引人注目的女子,金发,满面愁容十分傲气。米丽安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在这个长着美人肩的女子旁边,显得身材矮小而滑稽。米丽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他注视着那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陌生人却不理睬他。米丽安看出他的男子汉气概抬头了。
“你好!”他说,“你没告诉我你要来镇上。”
“是没有,”米丽安略带歉意地回答道。“临时我需要跟爸爸一起赶车去牛市。”
他扫一眼她的同伴。
“这是我向你提起过的道斯夫人,”米丽安说,嗓音因过过度紧张而略带干涩,“克莱拉,你认识保罗吧?”
“我想我以前见过他。”道斯太太冷淡地回答说,并不乐意向他伸出手问候。她那对琥珀色眼睛显得目空一切,皮肤雪白,嘴唇红润,上嘴唇略微上翘,不知这上翘表示蔑视所有男人,还是表示要得到心仪对象的亲吻,不过看来应该是前者。她盛气凌人,好像她也蔑视男人而与他们刻意保持距离。她头戴一顶过时的黑色獭皮大帽,那身略显得不相称的平常衣服使她看上去像个臃肿的袋子。她显然很寒酸,也缺乏良好的品位。米丽安则时时刻刻显得很美。
“我们在哪见过?”保罗问。
她看看他,似乎不愿搭理。然后:
“见过你和露伊·特拉佛斯在一起走。”她不情愿的回复。
露伊是“螺簧”车间的一名女工。
“哦,你们相识?”他追问道。
这次她没有回答。于是他转向米丽安。
“要到哪儿去?”他略带关切地问。
“到城堡去。”
“你返家坐哪趟火车?”
“我和爸爸会赶车回去,也期待你的光临。你什么时候下班?”
“你知道的,我们要到今晚八点钟,真让人匪夷所思!”
两个女人随即继续前行。
保罗依稀记起,克莱拉·道斯是莱佛斯太太一位老朋友的女儿。米丽安费尽心思找寻她,因为她在乔丹公司螺簧车间当过监工,她丈夫是厂里为残疾人做铁部件的铁匠,等等。米丽安通过她,便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跟乔丹公司有了直接联系,更便于随时了解保罗的情况。但是当时道斯太太已同丈夫分居,投身于女权运动。保罗对这个人的经历及她的能力有兴趣!
保罗熟悉巴克斯特·道斯,但对此人并无好感,这铁匠三十一二岁。他偶尔经过保罗干活的角落——个子高大,长得英俊,身材魁梧,引人注目。他和他妻子有一些相同之处。他也是白皙皮肤,略带明莹、金黄之色。留着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蓄着金黄色的胡须,他的举止和态度也同样傲慢。但两人也有些差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转得非常快,是两只**的眼睛。两眼略微凸出,眼睑耷拉着,眼神中透着一股敌意。嘴唇象妻子一样的丰满。一副心虚却强装目空一切的架势,好像要是有人跟他过不去他就要把他打翻在地似的——或许,其实是自寻烦恼。
从初次见面他就对保罗心无好感。他见不得这小子审视他时的艺术家般的清高眼神,因此愤恨不已。
“看什么呐,你?”他气势汹汹,冷笑着说。
小伙子赶紧把转移目光。这铁匠常站在柜台后面对帕普沃思先生絮叨。他满口污言秽语,非常讨厌。当他又一次发现这年轻人以审慎、讽刺的目光回视着他时,这铁匠像被刺了一下似地暗自一惊。
“你看什么,兔崽子?”他暴躁地骂道。
保罗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你干什么!”道斯恼羞成怒,大喊。
“让他去吧,”帕普沃斯先生说,声音带有暗示的意思,“他不过是这儿一个不顶用的小鬼,不能怪他。”
那次过后,铁匠每次走过,这家伙都以同样奇怪的挑剔目光看着他,不过他会避免目光与铁匠的目光相遇。这使道斯愤怒不已。暗地里两人心中相互滋生着怨恨嫌恶之情。
克莱拉·道斯膝下无子。二人分居后,克莱拉搬去娘家,这个家也就拆散了。道斯跟姐姐一起住。同住的还有他的小姑子;不知怎的,保罗了解到这个叫露伊·特拉佛斯的姑娘,现在是道斯的相好。这女人长得漂亮,对人态度蛮横、举止中也透着轻佻,常讽刺保罗;他在她回家时陪她往车站走,这又令她沾沾自喜。
保罗后来一次去找米丽安,正值星期六傍晚。米丽安在起居室里生了火,等他来。家里的其他人都不在起居室,所以这里成了专属他们两人的空间。这是个长短适中,温暖舒适的房间。墙上挂着保罗画的三幅小素描,壁炉台上摆着他们的相片。桌上,高高的青龙木旧钢琴上,放着几钵彩叶。他坐在扶手椅上,她蹲在他脚旁的炉边地毯上。她像虔诚的信徒一样跪在那里,跳动的火焰将她交好面庞映衬得异常迷人。
“你对道斯太太印象如何?”米丽安平静地问道。
“对人不是很友善。”保罗答道。
“这倒是,不过难道她不美吗?”米丽安说,声音低沉。
“是的——身材出众。我虽觉得她没有气质,但某些方面还是不错的。她是不是不好相处啊?”
“这倒不是。我感到她有点失意。”
“为什么?”
“唔——假设是你,你能和这样的人相守一生吗?”
“早知她会这么快变了心,那她当初干吗嫁给他呢?”
“唉,当初干吗他!”米丽安厉声地重复说。
“我还以为她这人够厉害的,正配得上他。”保罗轻蔑地说。米丽安垂下头。
“唉?”米丽安讥讽地问道,“你怎么会生出如此想法?”
“看她的嘴——不好惹——还有脖子永远是这样的——”他学克莱拉的傲慢姿态把头往后一昂。
米丽安的头埋得更低。
“确实如此。”米丽安承认。
沉默的间歇里,保罗想到了克莱拉。
“那么你喜欢她哪些方面呢?”她问。
“说不清——皮肤,还有她……的气质——她的——我不知道——反正她身上有股狂热劲。我若作为艺术家,是喜欢她的,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
保罗感到莫名其妙,米丽安为何如此奇怪地蹲在那里思考,这使他莫名地心生恼意。
“你并不真心喜欢她,是吧?”他问这姑娘。
米丽安望着他,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显得很茫然。
“我是真心实意喜欢她。”米丽安奇怪地回答。
“你不是——你不能——这不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呢?”米丽安慢条斯里地问道。
“呃,我不知道——你对她有好感,也许是因为她对男人抱有敌意。”
事实上这倒更可能是他本人喜欢道斯太太的原因之一,只不过他没意识到而已。他双眉紧皱本是自然习惯,跟米丽安在一起时变得本加厉。她想令他舒展眉头,却又畏惧去尝试。保罗·莫雷尔这紧皱的双眉好像是不属于她的男人身上的印记。
“如果把几个红浆果插在你头上,”保罗似乎在开玩笑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就像清心寡欲的尼姑而怎么也不像个纵酒狂欢的人呢?”
米丽安淡然一笑,笑声里带着无法克制的痛楚。“我不知道。”她说。
他有力、温暖的双手一个劲儿地摆弄浆果。
“我想你不会放声大哭呀。”他说,“你总是淡淡的微笑,不出一丝声音。而遇到好笑的事时,你的笑却透着忧郁。”
米丽安垂下头,好像在聆听他的教诲似的。
“我希望你能冲我笑一会儿——一会也好。我觉得这样似乎就会使什么东西得到了解脱。”
“可是——”米丽安抬头望着他,眼里闪烁着惶恐、执着的神色,“难道你看不出我自始至终是朝你微笑的吗?”
“从来没有见过!你好像一直很胆怯,你笑的时候,使我感到心痛;那种笑就像是诉说你不得已的苦衷。哦,你使我的心灵都隐隐作痛。”
米丽安缓缓地摇摇头,沮丧不已。
“这并非我的本意。”她觉得他不理解自己,淡淡地说。
“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爱天马行空的幻想!”
米丽安陷入沉默,思索着,“那你就往别处想。”但是,他看着她蹲着沉思的身影,不由觉得自己好像被分裂成了两半。
“要说嘛,现在是秋天,”保罗说,“这种时候人人都感到像个游魂。”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间滋生的这种与众不同的伤感气氛使她的心灵震颤。那双深沉的清澈眼眸显得他是多么出类拔萃啊!
“你使我变得太超乎世俗啦!”保罗悲叹道。“可我不愿超脱尘世。”
米丽安将手指“噗”的一声从嘴里抽出来,抬头望着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是在宣战。但是她那一对黑亮美丽的眼睛表明她内心的希望,她身上依然有那股渴望的魅力。如果他能给她一个抽象而纯粹的吻,他早已吻她了。但他做不到——而她也只能这样去想。
保罗淡然一笑。
“好了,”他轻松愉快地转开话题,“把法文书拿出来,我们学一学——学点儿魏尔伦[ 十九世纪后期的法国象征派诗人。]的作品。”
“好,”米丽安声音低沉地说,带着服从的温顺。她起身拿了几本书。她红红的两只手令人心生怜意,一种异样的冲动令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去安慰她,爱她。但他不敢——或者说不能。潜意识里某种障碍在困扰他,对他说,这种爱是欠妥的。他们一直学到十点钟,然后步入厨房,当保罗跟米丽安的父母在一起时,又觉得回到了现实中。他的眼睛深邃明丽,显得魅力非凡。
保罗去谷仓取车时,发现前轮胎漏气了。
“给我端碗水来,”他急切地对她说,“我要晚了,回去晚了要挨骂的。”
他点燃防风灯,将上衣解下,把自行车倒翻过来,赶紧修补。米丽安端来水后站在一旁静静地他修补。她痴迷于他干活的样子。他瘦而有力,干活时有条不紊。他忙于手中的活,似乎忘却了她的存在。她是一心一意爱他的,以至于情不自禁地想抚摩他身体的两侧。只要是在他对她若即若离的时候,她总想要亲近他。
“行啦!”他说着突然直起身来,俏皮地问道:“你能比我干得好吗?”
“恐怕不行!”米丽安笑道。
他伸了伸腰,迅速地夸道:背对着她。她把两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身体的两侧,迅速朝下一抹。
“你真健壮!”
保罗笑笑,心里不喜欢她这种赞美,但这两只手一抹却让他全身热血沸腾。她似乎没有料想到他这般反应。他本来就是凡夫俗子嘛。她却意识不到他是这样的寻常男子。
保罗点燃自行车车灯,将自行车拎起往马厩地上用力地跺一跺,便见轮胎正常,扣好上衣。
“大功告成!”保罗如释重负。
她捏捏车闸,她知道车闸已经坏了。
“你修车闸了吗?”米丽安问道。
“没有!”
“怎么不修呢?”
“后车闸还能用。”
“那多危险!”
“我还能用脚尖刹车啊。”
“你要是把闸修好了,就安全多了。”米丽安喃喃地说。
“别担心——明天来吃茶点,记得带上埃德加。”
“我们俩人一起?”
“对——四点钟。我准时迎接你们。”
“好的。”
米丽安很快乐,他们穿过阴暗的院子到了大门口。他回头环顾,透过厨房没拉上窗帘的窗户,看见熊熊燃烧的炉火映出莱佛斯先生和太太的投影。那是多么其乐融融的情景啊!有松树在两旁的小路上撑起一片阴凉!
“明天见。”保罗说着便轻快地跳上自行车。
“路上小心,骑慢点。”米丽安叮嘱说。
“知道啦。”
保罗的回话声已是从黑暗里传来了。她伫立在原地,当车子的灯光都消失的那刻,才开始往回走。林子上空升起猎户座,猎犬座[ 位于天球赤道上的一个星座,有七颗主星,因其连缀起来十分闪亮,如装饰着宝石的猎户腰带,而下方一颗星则如同跟随猎人的猎犬,故得名猎户座。]在其身后,闪闪发亮,显得错户有些暗淡失色。除了牛棚里的牛发出喘气之声,这世界是一片宁静与黑暗。那天晚上,她虔诚地为他的平安祈祷。和他分别后,她一直为他的安危担忧。
保罗骑下山坡。路很滑,他只好听任车子往下俯冲。车子冲下第二个更陡的山坡时,他感到无比爽快。“啊,走吧!”他说。这是很冒险的举止,因为天黑,山脚的路又崎岖曲折,因为酒厂运酒车的车夫常在醉后陷入酣睡。他**的自行车似乎要失去控制而栽倒,他喜欢这种感觉。莽莽撞撞几乎是所有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进行的复仇。他想到自己没有获得她的青睐,倒不如豁早一些归天,干脆叫她一无所有。
保罗骑车一路狂奔而去,沿路只见映于湖面的无数星星,在漆黑的湖水上泛起点点银光,好似蚱蜢欢蹦乱跳。再骑过一段长长的上坡路后就到家了。
“瞧,妈妈!”保罗说着把一束带枝叶的浆果放到桌上给她看。
“嗯!”她说,朝浆果扫一眼就又把目光移开。还是独自一人看书。
“这些浆果不漂亮吗?”他疑虑道。
“漂亮。”
保罗知道她在心里生他的闷气,过了片刻他试探说:
“埃德加和米丽安明天来我们家吃茶点。”
她没有应声,头也不抬:
“你不会在意吧?”
她仍然默不作声。
“你在意我的话吗?”保罗问道。
“我在不在意,你心知肚明。”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意。我都在人家家里用过好几次餐。”
“的确如此。”
“那你为什么不乐意我邀请他们来吃茶点呢?”
“我不愿意请谁啦?”
“那你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呢?”
“知道你要请她吃茶点了,别再喋喋不休了。”
保罗对母亲很不满,他知道母亲不喜欢米丽安。他把靴子一扔,倒头就睡。
第二天下午保罗去接他的朋友们。大约四点钟,他们到家。家里到处整洁干净、清清静静的,好好过一过星期天的下午。莫雷尔太太一袭黑衣,围着围裙坐着。见客人来到便起身相迎,她对埃德加很亲切,对米丽安却态度冷淡而勉强。不过保罗觉得这姑娘一身棕色开司米女装,显得很是动人。
保罗帮母亲准备好茶点。尽管米丽安也想帮着准备,但因为某种顾忌而未有表示。保罗很为自己的家感到骄傲。他心想,这家如今是颇具特色的。木头椅子,旧沙发。炉边地毯和椅垫十分舒适;挂的画彰显着主人的品位;样样东西都朴素大方,还有许多藏书。他很欣赏家中的摆设和装饰;也很为自己舒适的家而欢喜,因为摆设各具特点,实在而温馨。他以那张餐桌引以为豪,瓷器光滑高雅,桌布很好看。汤匙不是银的,餐刀没有象牙柄,这都无关紧要;一切都显得得体大方。莫雷尔太太在孩子们长大成人期间,一向持家有道,所以诸事都安排得非常得体。
米丽安谈了一会儿书籍。这是她百谈不厌的话题。但是莫雷尔太太却心不在焉,随即转而跟埃德加倾谈起来。
最初,埃德加和米丽安到教堂去总是坐在莫雷尔太太一家人坐的那一排条凳上。莫雷尔从来不去做礼拜,他宁可去酒店。莫雷尔太太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坐在她那排座位之首,保罗坐在另一头;起初,米丽安坐在他旁边。那时,教堂就像家,是个纯洁的地方,有深色的条凳,刻有图案花纹的柱子,还有娇艳欲滴的鲜花。从记事时起,每个人的座位都是固定不变的。他旁边是米丽安,母亲离他坐得也很近,礼拜堂以无穷的力量将他所爱的这两个人紧密维系在一起,这种感觉美好的超越了任何言语。他顿时兼有温暖、愉快、虔诚之感。做完礼拜后,他送米丽安回家,莫雷尔太太则同她的老朋友伯恩斯太太一起享受剩余的时光。
他在星期天晚上跟埃德加和米丽安同行时总是活跃非凡。当他晚上经过矿井,走过亮着灯的矿灯房,又路过又高又黑的车头箱和一排排无盖货车,走过像幽灵般缓缓转动的风扇的时候,他总感觉到米丽安与其相随,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几乎无法克制。
她在教堂里跟莫雷尔家同坐一排条凳,时间很短暂。她父亲总带他们家另坐一排,是在楼座下面,正对着莫雷尔家的座位。保罗和母亲来到教堂,莱佛斯家的座位非常紧张。他非常着急,生怕她不来:路途漫长,每逢星期天几乎总是阴雨连绵。常常迟到的她总是迈着大步,因为头压得很低,使得她的脸被那顶深绿色的丝绒帽遮着。她在对面就座,脸色总是红扑扑的。当他看见她的时候,情不自禁地热血沸腾起来。这区别于有母亲照看而感受到的那种喜悦、享受和得意: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而且煞费苦心,好像可望而不可即。
这时,他开始对正统教义产生质询与不解。他二十一岁,她芳龄二十。她日渐惧怕春天的到来:他变得非常性急,常使她伤心不已。他一路上无情地把她的信仰贬低的一文不值。埃德加对此很开心。保罗生来爱吹毛求疵,而且比较冷静。但是令米丽安痛楚难言的是,她所爱的人竟以如此坚定的理智否定她为人处世、她做人之本的宗教信仰。可是他偏偏不放过她。他真无情。他们独处时,他甚至越发凶残,像要扼杀她的灵魂似的。他对她信仰歇斯底里的攻击让她手足无措。
“她可得意啦——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她可高兴啦,”保罗走后,莫雷尔太太心中暗暗呼嚷道。“她可不像个普通女人,能让我有机会沾他一点儿。她是要完全地吸收他。她是要把他诱走,占有他,直到他一无所有,连他自己也不想自己一无所有。他永远成不了独立的男子汉——她会把他榨干的。”这位母亲就这样坐着,胡乱揣测。
保罗陪米丽安散步回家后,总是烦躁难安。他散步时咬着嘴唇,捏着拳头,步伐飞快。来到一处梯阶时,他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面前,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山谷,黢黑的山坡上灯火点点,黑夜里那谷底矿井的火光跳动闪烁。这景象离奇、令人恐惧。他为何心烦意乱得近乎茫然失措?他母亲为何坐在家里忍受煎熬?他知道她苦不堪言。但是她为何这样?他为何恨米丽安,一想到他母亲,他对米丽安就变得冷淡而厌恶。他母亲忍受的痛楚如果是米丽安一手引起的,他就恨米丽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为何她会使他失去信任,缺乏安全感,好像他脆弱的外壳不足以抵御向他袭来的黑夜和空间?他多么恨她啊!继而,心中的脉脉温情和顺从又油然而生!
保罗突然猛一抬腿,狂奔向家。母亲见他脸色难看,便默不作声。他却执意与她交谈。她很窝火,怪他跟米丽安出去了这么久。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妈妈?”保罗绝望地大声喊道。
“我不清楚!”她冷漠地敷衍说,“我确实是努力试过去喜欢她的。我一再努力,可就是喜欢不起来——喜欢不起来!”
保罗在其中感情左右为难,悲伤不已。
春天是最讨厌的季节。它变化无常、让人感到无情。保罗决定跟她断绝来往。后来,他听说她盼望自己去探望她。保罗母亲眼瞧着他日渐坐立不安,做任何事都心不焉,似乎威利农场有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他戴上帽子就出去,什么也不想说。母亲知道他去了。他一上路便宽慰地舒了口气。但等他跟米丽安在一起时,他又变得冷酷无情。
三月的一天,保罗躺在尼瑟米尔河边,身旁坐着米丽安。晴朗的天空上,飘着浮云,背幕是湛湛的蓝天。洁白无瑕的云朵从他们头顶飘过,水面上悄然掠过云朵的倒影。抬头眺望天空无云之处,那蓝色显得澄明如洗。保罗仰卧在年代久远的牧草地里,注视天空。他根本不想看米丽安一眼。他不想理睬她,尽管她表示很需要他。他却始终不想回应她。他这会儿想向她表达激烈,细腻的情感,却力不从心。他觉得她只是需要他心灵的同情和安慰。她通过维系他们两人的某种渠道,把他的全部力量与精力吸到她自己体内。她不想这仅有的约会,只想要独自霸占他。这种想法使他不由感到不寒而栗,神志不清,好似服过迷药。
保罗在谈米开朗琪罗[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的雕塑家、画家及建筑家。]。她听他侃侃而谈时,觉得好像自己触摸到的正是那微微震颤的细胞组织,正是那生命最初的源泉。这带给了她内心最深切的满足。最后这使她惊恐。他躺在那里苦思冥想、入魔似地探求着,他的声音渐渐使她心生畏惧,那声音无比平淡冷漠,几乎不像人的声音,好似处于意乱情迷。
“请别说了。”她温柔地恳求道,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保罗静躺着,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身体了。
“为何要停止?你累了?”
“是的,把你说得够累了。”
保罗面露微笑,清醒了过来。
“可总令我如此啊。”
“我也不想这样啊。”她小心翼翼地用悲苦的语气说。
“你觉得太过分了,受不了啦,才不想要我这样。但你却总不经意地使我这般。我想我也愿意讲。”
保罗接着冷若冰霜地说:
“如果你是要我的人,而不是要我对你滔滔不绝地说,那该多好!”
“我!”她伤心地大声说——“我永远都无法弄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是我的过错,”他说,抖擞精神,站了起来,谈谈碎事。他觉得心中空洞无物。为此,他对她衍生了某种溢于言表的憎恶。他知道,要怪罪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这也无法阻止他恨她。
这段日子的一个黄昏,保罗跟她一起走在回她家的路上。他们依依不舍地站在通向林子的牧场旁。云朵悄悄地散去,星星调皮地眨着眼。他们朝各自的星座瞥了几眼。猎户座在缓缓向西运行。它闪烁着,宝石满身,猎犬座在下方运行,举步维艰地穿过泡沫似的云层。
猎户座在他们心目中,是众星座中对他们含义特殊的星座。以前,他们在付出丰富感情的美妙时刻总是对它伫足凝视许久,直到他们感到自己也好像化作一颗星。今夜,保罗一直闷闷不乐、情绪十分烦躁。他开始转变想法认为猎户座不过是普通星座。他一直奋力抵拒它的魔力与引力。米丽安在一旁谨慎地观察她情人的情绪。但他不愿意表达,直到分手之际,他仍皱着眉站在那里,犹豫地凝视着汇聚的云层,而那个大星座一定还在云层后面阔步前进。
第二天,她打算去他家参加一个小聚会。
“明天我就不去接你了。”保罗说。
“哦,也好;我自己来吧,否则他们会不高兴。”她犹豫地回答说。
“不是这意思——只不过他们不喜欢我这样的举止。他们会说我关心你而忽略冷落他们。这只是单纯友谊,你理解的,是吗?”
米丽安感到震惊同时也为他伤悲。他说这话是经过一番心理挣扎的。她离开他,目的是不让他为难。她沿路回家时,迎面飘来一阵细雨。她内心饱受煎熬;她轻视他,因为他屈从权威。她内心深处不自觉地感到他力图挣脱她。她不会认为这件事是理所当然,她为他感到难过。
这个时节保罗已成为乔丹公司货栈的主要经销人。帕普沃思先生辞了职自立门户,保罗在乔丹先生手下成了螺簧部管理员。如果一切不出所料,到年底,工资将涨到30先令。
星期五晚上,米丽安仍照常前去上法文课。保罗并不经常光顾威利农场,她一想到法文课即将结束就心中纠结;尽管有这些不和,他们俩还是喜欢待在一起。他们阅读巴尔扎克的著作,写点文章,显得颇有品位。
星期五晚上是矿工们发工资的日子。莫雷尔“发工资”——分派他们那个采矿道所得的钱——是在布雷提新开的酒馆还是在家里,这是他的同事们说了算。巴克尔已戒酒,这回矿工们便把莫雷尔家定为发工资的场所。
在外地教书的安妮,再次返家。尽管她已有婚约,可她骨子里仍然是个爱热闹的姑娘。保罗在一心一意地学设计。
星期五晚上,莫雷尔总是饶有兴致,除非那一周的收入微薄。他一吃完晚饭就忙于准备洗澡。男人们发工资时女人应该避讳在场,这是不成文的习俗。这些同事们发工资是男人的隐私,女人不可打听,也不得知道那一周家里的收入。所以,父亲在洗碗间里把水溅得响声大作时,安妮便出外跟邻居打发一个小时。莫雷尔太太则专心致志烤她的面包。
“把门关上!”莫雷尔愤怒地嚷道。
安妮把门“砰”一声关上,走了。
“下次我在洗澡的时候,你要是再开门,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他依然霸道,满身肥皂泡也拦不住他。保罗和母亲都反感他的这种口气。
一会儿,他气呼呼地从洗碗间跑出来,身上直滴肥皂水,冷得发抖。
“哦,上帝!”他哆哆嗦嗦地问道:“毛巾在哪儿呢?”
毛巾搭在炉前的椅背上烘着,不然他又会大发脾气的。他蹲在热烘烘的烘烤炉前把身子擦干。
“呼——呼——呼!”他一副寒冷无比的模样,妄图博得别人同情。
“行了,别象小孩一样!”莫雷尔太太说,“天又不冷。”
“你一丝不挂去洗碗间里试试,”这位矿工边说边擦拭头发,“像个冰窟!”
“我才不会那样大惊小怪呢。”他妻子回答说。
“不,你会全身冻僵,像个门把手[ 英语俗谚中“冻得像门把”、“冻得像青鱼”都可以用来比喻冻僵了。],笔直倒在地上。”
“为什么非得像个门把手,而非别的?”保罗惊奇地问道。
“呃,我也不太清楚;大家都这么说嘛,”父亲回答说,“你不知道洗碗间透风厉害吗?吹透你的肋骨容易得像穿过铁栅栏一样!”
“吹透你的肋骨哪有那么容易。”莫雷尔太太讽刺说。
莫雷尔低头观察自己的两肋,不禁非常生气。
“哦!”他惊呼道,“我现在成了瘦骨嶙峋的兔子。只剩骨头了。”
“我倒要看看,哪儿啊。”他妻子反驳道。
“满身都是!俨然一把干柴了。”
莫雷尔太太听闻此言不禁失声大笑。他的身体依然非常健康壮硕,只有发达的肌肉,没有多余的肥肉。他的皮肤闪亮光润。真像个二十八岁男人的身体,只不过像文身般的疤痕太多,这些疤痕一方面是残留的煤尘的缘故,另一方面则是胸毛太多的原因。但他却恼怒地把手放在身体的两侧。他非常偏执,认为自己没有发胖,所以就像只骨瘦如柴的老鼠。
保罗看着父亲那疤痕累累、指甲断裂的带褐色的粗糙双手,再抚摩他身上那细嫩光滑的两肋,令他深感吃惊的不相称。这两者竟然同属一个血肉之躯,真是奇怪。
“我想,”他对父亲说,“你以前一定拥令人艳羡的身材吧。”
“呃!”这矿工惊呼起来,四下张望,像个孩子似的不知所措。
“以前是挺不错,”莫雷尔太太赞同说,“他不到处磕磕碰碰,看见窟窿就钻,还是很好的。”
“哦!”莫雷尔叫道——“瘦得像干柴一样,好什么呀?”
“得了!”他妻子叫道,“别装出那么一副哭丧脸来了!”
“是真的!”他说,“你是不知道,我身体垮了,每旷愈下了。”
她听到这话,面露开心的笑容。
“你的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她鼓励道;“要说身子骨,有谁能和他相比呀。你总该看见过他年轻的时候吧,”她突然冲着保罗大声说,把身子一挺学她丈夫昔日那股神气模样。
莫雷尔略显羞涩地看着她。他又体验到她往日对他的那种**。这**一时之间在她身上发出夺目的光华。令他吃惊,自负而羞怯。但接着又由心底生出往日那种得意洋洋之感。于是他又立即痛感这些年来没有做过让他们高兴的事。他四处奔忙地躲避这些。
“把我背擦干。”他用似乎命令的口吻喝道。
他妻子拿来一块擦上了肥皂的绒布,搭在他肩上。他惊跳着闪到一边。
“喂,你这小女人真讨厌!”他嗔怪起来。“你想要蓄意谋杀啊!”
“你应该是条火蛇嘛。”她边忍俊不禁边给他擦背。这通常是孩子们做的,她很少为他做这件事。
“阴间可连这样的热气都指望不上。”她又补充了一句。
“才不像你说的那样,”他说,“你瞧嘛,我这边呼呼地进风呢。”
她已经擦完了。她随便给他揩了揩,随即上楼去,不一会把他要换的裤子拿下来。擦干身上后,他起身穿起衣服。然后,脸色红润,头发竖着,绒布衬衫就耷拉在下井穿的裤子外面,站在那里烘他等着穿的外衣。他把外衣翻来覆去地烤,烤热了。
“哎呀,你呀!”莫雷尔太太大惊叫起来,“赶快穿上呀!”
“让你穿冷得像冰一样的裤子,你愿意啊?”他不满地说。
他终于脱下了下井穿的长裤,换了一条中规中矩的黑长裤。即使是安妮和好友都在场,他也会这样干的。
莫雷尔太太专心于翻动烤炉上的面包。一会儿,她从墙角处装面团的红色陶器钵里揪起一块面团,揉成形,放进洋铁罐里。正忙碌着,巴克尔敲门进来。他体格矮小,健壮而稳重,一副好像能跨越任何障碍的神气。头发剃得很短,头骨显得粗大。跟许多矿工一样,他脸色苍白中透着疲惫,但身体健康,衣着整洁。
“晚上好,太太。”他向莫雷尔太太点头问候,叹了口气后坐下。
“晚上好。”她热情地回答。
“你鞋后跟开裂了。”莫雷尔提醒说。
“我知道。”巴克尔有些尴尬的说。
跟别的男人一样,他坐在莫雷尔家的厨房里总有点拘拘束束的。
“你太太近况如何?”她问他。
他前段时间告知她说:
“我们的第三个孩子就要降临了。”
“呃,”他摸摸自己的头回答说,“还好!”
“让我想想——大约什么时候生啊?”莫雷尔太太热心地问道。
“很快了吧!”
“啊!那她身体保养得不错么?”
“是啊,挺不错的。”
“这倒是,相对她不好的身体来说。”
“呵!我又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