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02
“啊!”她惊喜地大声一叫,赶紧跑上前去。
一片幽静,这花丛长得高而且枝叶茂密。它那多刺的花枝已经多情地延伸到了一丛山楂树上,又长又密的枝条缓缓地蔓延到了草地上,好似颗颗落下的纯白的大星星被抛洒在四下的黑夜里。这象牙般、众多散落的大星星一般的簇簇花团,在树叶、树干和草地的角落闪烁。保罗和米丽安站在一起,紧挨着,相视无语。这玫瑰花朵漂亮天然,向他们展示美艳的姿态,好像莫名地点燃了他们内心的兴奋。夜幕迷漫的烟雾降临,却依然扑不灭这玫瑰之火。
保罗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她脸色红润,带着惊叹的神情地期待着,双唇微启,那对深隧的眼睛执着地望着他。他的眼神似乎要直穿她的心灵,她的心灵颤抖。这就是她想要的心心相印。他看似痛苦的转过脸去,面朝着簇拥的花丛。
“它们跟蝴蝶一样,会飞走似的,还抖动呢。”他望着花丛对她说。
她看着她的玫瑰,它们洁白,有的卷曲而圣洁,有的绽放而美丽。枝干则黑得像个影子。她不由自主地向花儿伸出手,满怀倾慕地抚摩它们。
“我们走吧。”他似乎带着倦意地说。
飘来一阵清凉的象牙色玫瑰的清香,那是一种纯真、圣洁的香味。是什么带动了他心灵中的不安与无助?两人默默无语地走着。
“星期天见。”保罗轻声地说,离开了她;她缓缓走回家,对这夜的圣洁气氛感到心满意足。他蹒蹒跚跚地走在小路上,走出树林来到空旷的草地,可以自由地呼吸清新空气了,然后拔腿就跑,浑身热血沸腾,感到痛快极了。
每次跟米丽安出去总是要很晚才能回家,他知道母亲心里一直担忧、也很生他的气——可他不清楚原因。他走进屋里,扔下帽子,这时他的母亲便看看表。她一直坐在那里想事儿,因为眼睛受了风寒所以不能看书。她觉得儿子的魂让那姑娘勾走了,她不喜欢米丽安。“她这种女人就是要把男人的魂勾完勾尽,”她自言自语道,“他就是这么个笨蛋,让自己被勾引去了。她根本不会使他成为真正的男子汉;永远也不会。”他不在家而跟米丽安在一起时,莫雷尔太太便渐渐心神不宁。
她看看钟,冷漠而疲惫地说:
“你今晚去了不少地方呀!”
保罗因为与那姑娘接近而变得激动而坦然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你一定是送她回家了。”他的母亲继续说。
保罗不作声。莫雷尔太太敏锐地瞅了他一眼,见他前额的头发都已汗湿就只为赶路,又对他的愁眉生气不已。
“她一定是漂亮得迷人,以至于你无法离开她,只好在这么深的夜里赶八英里路。”
刚刚跟米丽安相会的情景着实让他兴奋,而母亲却为此事忧心,他真的是进退两难。他本想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回答。但是,他又狠不下心来对母亲置之不理。
“我就是爱跟她聊天。”保罗急躁地回答说。
“难道除了她就没有别人跟你聊天吗?”母亲追问道。
“我要是跟埃德加出去,你就什么都不会说了。”
“你知道我会说的,不管你跟谁出去,我都会责备你这么晚还从诺丁汉一路奔波回来。再说,”她的语音忽然间带有气愤和轻蔑的意味,“还是些少男少女就开始求爱——真令人讨厌!”
“不是求爱。”保罗吼道。
“那你还能找到更合适的说法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自以为我们谈情说爱吗?我们不过聊天而已。”
“谈了多久,走了多远,只有老天知道啦。”这是充满讽刺的回答。
保罗因为生气就把靴子上的鞋带狠狠一拽。
“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呢?”他问道,“就因为你不喜欢她?”
“我没说我不喜欢她。我一直不赞成小孩子们过分亲密。”
“我们家的安妮跟吉姆·英格出去,你就不会介意。”
“他们比你们俩懂事得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家安妮这孩子心肠好。”
他不明白,但他的母亲已经很累了!威廉死后她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而且她的眼睛也疼。
“唔,”他说,“乡下美得很。斯利思先生问起过你,说他很想念你。现在该觉得好些了吧?”
“我早该上床睡了。”她疲倦地回答。
“怎么,妈妈,你在十点一刻之前是不会睡觉的呀。”
“哦,会的。现在该睡了!”
“哦,好妈妈,我这会儿使你不高兴,所以你什么都会说,是吧?”
保罗亲了亲她的前额,这是他十分熟悉的前额:眉宇间深深的皱纹和向上梳着的现已变白的细发,还有那端庄的两鬓。他充满亲情地亲过母亲后,手放在她肩上迟迟地不挪开。然后他缓缓离开睡觉去了。他已将米丽安忘记;他只看见母亲的她那温柔、宽阔的前额向后梳的头发。不知怎么回事,她看上去有些忧伤。
后来一次他看见米丽安时,对她说:
“今晚我不能回去太晚了——不迟于十点钟。我妈妈会着急的。”
米丽安沉思地低着头,思考着。
“她为什么那么着急呢?”她很不理解地问道。
“因为她说我明早要早起,不该在外面待得太晚。”
“这好呀!”米丽安若无其事地回答,话语间带点讥讽的味道。
他对此很厌恶,他又像往常一样很晚才回家。
如果说他和米丽安相爱了,他们两人都不会承认的。他认为他非常理智所以不会故作多情,而她认为自己清高自傲。他们两人都成熟得晚,而且心理甚至比身体成熟得更晚。她跟她的母亲一样,总是很敏感,别人举止稍微粗俗一点,她便退避三舍且极度心痛。她的兄弟们虽然都粗里粗气,却从不说粗话。男人们要谈畜养的事情都会在屋外谈。不过,可能是因为每个畜牧场都接连不断有畜养和产仔的事发生,米丽安对这种事情却是极度敏感,人家略微提到**这事她便全身发颤,极度讨厌。保罗跟她则是志同道合,他们的亲密关系是一尘不染、万分纯洁的。连母马怀驹都是万万不可说的。
保罗十九岁时一周只能挣二十先令,但是他却很高兴。无论是画画还是生活,都已经很不错。耶稣受难日[ 宗教节日,复活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为耶稣受难日。]那天,他组织了一次去铁杉石公园的徒步旅行。同去徒步旅行的有三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还有安妮、阿瑟、米丽安以及杰弗里。在诺丁汉当电工学徒的那天阿瑟正在休假。
跟平常一样莫雷尔起得很早,在院子里吹着口哨锯木头。七点钟时全家人都听见他在买三便士一个的十字霜糖面包[ 一种在复活节前后的四旬斋中食用较多的小面包,上面会用糖稀浇上十字图案。];他跟卖面包的小女孩很谈的来,还叫她“小乖乖”。但是不公平的是,他赶走了几个带更多面包来卖的男孩,告诉他们说一个小女孩已经把他们的生意给“抢”了。随后莫雷尔太太起床,一家人随后纷纷下楼。星期日,过了通常该起床的时候还赖床不起,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一大享受。保罗和阿瑟在早饭前都看了一会书,没有洗漱,不穿外衣就坐下吃早餐了,这也是一种节日享受。房间里很暖和,一切都无忧无虑。家里有一种富足的感觉。
男孩子们看书的时候,莫雷尔太太到了园子里。现在他们住在原先的老房子里,在原先斯卡吉尔街那房子周围,是在威廉死后不久搬来的。不多一会从园子传来惊奇的叫声:
“保罗!保罗,快来看啦!”
听到他母亲的声音,他立即扔下书冲了出去。屋外这个长长的园子一直通向田野。这天天气寒冷,凛冽的寒风从德比郡刮过来。两块田之外就是贝斯伍德,零乱的屋顶和红墙中耸立着高大的教堂楼塔和公理会教堂的尖顶。再远处是森林和一些小山一直延伸到灰茫茫的潘宁山脉。
保罗朝花园看去,寻找母亲,她的头从幼嫩的红醋栗小树丛中露出来。
“到这儿来!”她亲切地冲他嚷道。
“喊我干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快过来呀。”她向他招手。
她正望着红醋栗树上的幼芽,保罗快步走过去。
“我想,”她激动地说,“我还以为在这儿再也看不到它们了呢!”
儿子来到她身旁,看到围篱下的小花坛里纠结着一丛零乱的叶子,就像从还未成熟的球茎上长出来的,其中三朵绵枣儿已开花。莫雷尔太太指着这些深蓝色的花,对儿子说道。
“你瞧它们啊!”她惊呼道,“我本来在看红醋栗,当时我心里想,‘有种东西蓝凌凌的;难道是一个蜂巢吗?’你瞧啊!这根本不是蜂巢呀!是三朵雪里青,多美啊!它们从哪儿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保罗说。
“嗯,是个奇迹呀!原来我并没有认识这园子里所有的植物呢!但是,它们岂不是长得很好吗?你看,那棵醋栗正好把它们包藏起来。摘不着,碰不到!”
他蹲下,轻轻托起这小蓝花的钟状花冠,
“这是多么漂亮的色彩啊!”他说。
“可不是!”她叫道。“我估计是从瑞士移过来的,他们说只有在瑞士才有这么美丽可爱的花。好奇怪,它们竟开在雪地里!从哪儿来的呢?一定不会是被吹来的吧?”
保罗想起来了,他曾种了不少小球茎在这里,让它们生长。
“但你没告诉过我呀。”她说。
“确实是没有,我想它们也许会开花。”
“可是现在,你瞧啊!我差点儿就没看到它们。我这辈子还没在花园里种过雪朝左青呢。”
她激动不已,非常开心。花园里的美景让她感到异常快乐。这房子有个长长的花园而且花园通向田野,保罗为她能住在这里感到自豪。每天早上早饭后她就出外,到花园里散步的感觉很棒。不错,这些花草她全认识。
参加徒步旅行的人都到齐后,食物已经装好了,这一行人欢声笑语,出发了。他们把身子探到水沟堤的外面,再将报纸扔到沟这边的水里,看着它被水冲到对岸。他们站立在船库车站的小桥上,饶有兴趣地望着发光的铁轨。
“你们真该见识见识六点半钟那趟开往苏格兰的特快车!”伦纳德的父亲是铁路信号员。“好家伙,快得都没什么声音!”大伙都抬眼望望铁路两头,一头通伦敦,一头通苏格兰,感觉这两个地方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在伊尔克斯顿,矿工们经常聚在一起,等酒馆开门。这个小镇里的人们都懒懒散散、得过且过。铸铁厂在斯丹顿门附近,烈焰炎炎。人们对所见所闻都要议论一番。到了特罗威尔后,他们又从德比郡进入诺丁汉郡。午饭时分,他们到达铁杉石公园。园里拥满了从诺丁汉和伊尔克斯顿来的人们。
他们原以为能参观一下古老庄严的纪念碑,看见的却是一堵稀奇古怪的小石壁,像个烂蘑菇一样凄然竖立在田野边上。伦纳德和迪克立刻走向前去,将自己姓名的字母缩写成“L.W.”和“R.P.”刻在这个古老的红砂岩上;保罗没有这种想法,因为他不想被人误解为想要留名百世的人。然后,小伙子都爬到岩石顶上远眺周围。
田野上,到处是吃午餐和玩耍嬉戏的青年男女。远处有一古老庄园或的花园。草地周围有一些紫杉树篱以及茂密的树丛,还有一花坛的金黄色的报春花。
“看,”保罗对米丽安说,“多幽静的花园啊!”
她看见深色的紫杉和金黄色的报春花,又感激地看看他。在一大群人里,他好像不是她的了;他不一样了——不再是她的保罗了,不是那个了解她心灵深处最微弱的颤动的保罗,而是另外一个人,跟她没有任何的共同语言。这使她十分伤心,使她彷徨了。他只有回到她身边,放弃这另一个他,她才会又感到心灵安定。现在他叫她瞧瞧这花园,无非是想要再接近她。她对田野景色感到厌倦,便转过脸去,望着这个四周全是一束束静悄悄的报春花的幽静的花园。这种幽静让她感到彷徨。好像花园里只有她和他独自相处。
保罗又离开了她,到别的伙伴那里去了。不久后他们便动身回家。米丽安一个人跟在后面慢慢走。她跟别人没有共同的语言,她很难跟其他人交流,所以她的朋友、伙伴、情人就只有大自然。她望着太阳黯然西下;在阴冷、排栽而成的树篱灌木丛中有些红色的树叶;她停下来采摘红叶,温柔亲切、一往情深。指尖的爱抚流露出对红叶的爱,心中的爱抚转换成对红叶的是热情。
她突然觉察到自己掉队了,得赶紧向前赶。她在小胡同里一转角,碰见保罗,他弯着腰在聚精会神地干着什么,很认真、有耐心,又有些绝望。她十分疑惑地走过去看。
保罗目不转睛地呆在路当中,夜色灰蒙,天边绽露的一道昏黄金色使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朗。她看着他,英俊而坚定,好像落日把他交还给了她。她情不自禁地深感痛楚,明白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她发现了他,发现了他身上所具备的珍贵罕有的潜力,也发现了他的孤独。她像是“天使报喜节”[ 每年的三月二十五日为天使报喜节,因传说大天使加百列在这一天向圣母玛丽亚预报她将诞下耶稣而设立。]听到圣灵降生一样,犹犹豫豫地慢慢走上前去。
保罗终于闻声抬起头。
“呃,”他感激地大声说,“你在等我!”
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片阴影。
“你这是怎么啦?”她关心地询问道。
“这里弹簧折了。”保罗将伞坏了的地方指给她看。
她立即感到他有些过意不去,知道不是他自己弄坏的,责任一定在杰弗里。
“不就是一把旧伞吗?”她疑问道。
她很惊讶为什么从不小题大做的他为什么这么认真起来。
“是威廉的伞,再说我妈妈一定会知道的。”他平静地说,然后继续非常用心地修着。
这话像刀似地刺痛了米丽安的心。这,岂不证实了她方才对他的想像!她望着他,但他显得稳重,她不敢安慰他,甚至不敢小声地对他说话。
“算了走吧,”他说,“我修不好了。”他们沉默着一路走去。
就在那天晚上,他们在尼德·格林附近的树阴下散步。他对她谈话的时候,那种焦躁的表情好像在说服自己。
“你明白,”他费力地说,“如果一个人产生了爱,那么另一个人也一样。”
“啊!”她吃惊地应声道,“就像我小时候我妈对我说过的,‘爱会产生爱。’”
“是的,我认为大概是这样的。”
“我希望这样,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爱就很可怕。”她说。
“是的,可是爱——至少对很多人来说是这样。”他坚定地答道。
米丽安觉得他很自信,自己也更加自信了。她总认为在小胡同里跟他突然相遇一定是缘分。这次谈话深深地烙在在她心中。
现在她跟他的想法是一致的,而且坚定地支持他。即使他在这期间深深地伤害了威利农场一家人的感情,她也始终认为他是正确的。这期间她做梦时时常梦见他,生机勃勃、难以忘怀。后来这些梦一再出现,发展成了更微妙的心理活动的阶段。
复活节的第二天,上一次远足的原班人马又到温菲尔德庄园徒步旅行。米丽安去塞斯利桥乘火车,融入熙熙攘攘的度假人群中,感到激动万分。他们在阿弗雷顿下了车。保罗高兴的是看到这里别样的街道和带着狗的有趣矿工们。这里的矿工都是新型矿工。他们到了教堂,米丽安变得高兴起来。提着大包小包的他们怕被赶出来不敢进去。伦纳德这瘦瘦的滑稽小伙子,最先进去;保罗呢,是死也不愿给赶出来的,他最后才进去。
教堂里一派复活节景象,圣水器里开着好多白水仙花。微风因从各个窗户吹来好像也是五彩缤纷的,好像为百合花与水仙花那郁馥的芳香而感到兴奋。米丽安在这种气氛中十分开心。保罗生怕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对这地方很敏感。她与他相持着,他们靠在一起。他不愿去领圣餐的栏杆处,她心中暗暗赞称他这样做。她在他身边诚心做祈祷;他感觉到了幽暗的宗教场所特有的奇特魅力。此时,在他心中潜在的所有不可言传的想法忽然苏醒过来。她被他所吸引;他跟她在一起,就是一篇完美的祈祷文。
米丽安一跟别的小伙子讲话就很尴尬,所以她一直保持沉默。
他们爬到庄园的陡峭小路时,已是下午。阳光下,万物生辉,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大家因为看到了自苣莱和紫罗兰都已开花,所以很是开心。常青藤之绿绿莹莹,城堡围墙那空气似的浅灰颜色,那遗迹四周之古雅俊逸,都各展美丽。
庄园是用浅灰色的坚固石块建造的,外墙显得单调、寂静。这群年轻人,个个都高兴得不得了。他们紧张不安,唯恐领会不到探索这遗迹的真谛。第一个庭院在断裂的围墙之内,那里放着几辆农用大车,车杠被丢在地上,轱辘上映显着金红色的铁锈。四周一片寂静。
大家争先恐后地付了六便士,怯生生地穿过内院那道华美洁净的拱门。。曾是殿堂所在的铺石路上的一棵老蒺藜树正在开花,在他们周围的一片幽暗中是各种各样的灰暗道路和破旧的房间。
吃过了午饭,他们又兴高采烈地前去探索这一古迹。
这一回是姑娘们跟小伙子们一起去的,由小伙子们充当导游和解说员。庄园一角有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据说苏格兰的玛丽女王[ 玛丽·斯图亚特(1542-1587),曾为苏格兰女王,因图谋反对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而被斩首。]就是被囚禁于此。
“想想看,女王也来过这儿啊!”米丽安爬上凹陷的楼梯时,低声说了一句。
“如果她能爬上来了的话,”保罗说,“她有很严重湿病,他们对她一定很坏。”
“你不认为她就应该被惩罚吗?”米丽安问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她只不过是太活跃罢了。”
他们继续拳爬盘旋楼梯。从狭窗吹进一阵大风,把米丽安的直裙吹得如同气球一样,保罗一把拉住她的衣服褶边,帮她拽住。他做得非常坦然,就像为她拾手套一样,这事她铭记在心里。
塔楼的破顶周围,长春藤十分繁茂,虽然年岁久远却巍峨大方。还有几株气质优雅的桂竹香,颜色冷淡,含苞未放。米丽安想去摘些长春藤,保罗阻止了她。她只好等在他身后,他摘下一小枝递给她,这是纯正的骑士风度。他们走进塔楼上,感觉它好像风中摇晃。他们举目远眺,只见这片乡下树林连绵、十分繁茂,牧场闪现。
庄园的地下有保存完好的华丽墓穴。保罗画了一幅素描:米丽安跟他在一起。她心里在想,这位不劳辛苦的苏格兰女王睁着绝望无助的眼睛望着远方的群山,没有人从那里前来搭救她;或者坐在这个墓穴里听人对她说有一个神跟她所处之地一样冷酷无情。
他们又快活地出发,回过头去,山上巍然屹立着一处宽敞、整洁的大庄园。
“要是你能有那样一个农场,该多好。”保罗对米丽安说。
“是啊!”
“那么来这里看你是多快乐的事啊!”
他们来到了一块有石墙的荒凉的地方,他们有不同的感觉,他喜欢这里,而她却感到这里很生疏,尽管这里离家只有十英里。这一行人有的走在前面,有的走在后面。他们穿过阳光照耀下的草坡,沿着一条布满无数闪闪发光的小水坑的小路向前走时,保罗用手抓住米丽安挎着的袋子上的几根细带子,她立刻发觉身后的安妮十分嫉妒。不过,那草地在阳光下显得天然纯净,那小路上像镶满了钻石,而他是难得对她有任何表示的。她的手指捏着袋子上的几根细带子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有接触的感觉;这地方一片金光,有如在梦境里一样。
他们终于进入了零乱、灰暗,而且地势很高的克里奇村。村子远处是著名的克里奇看台,保罗从自家花园里就能看见它。这一行人陆续吃力地前进。周围是一片辽阔的地域。伙计们都急于登上山顶。山上有一土墩,到现在已被削去了一半,土墩上竖着一块坚固矮墩墩的古老石碑,在古代就是靠它向山下平地上的诺丁汉郡和莱斯特郡发信号的。
这里地势高,而且非常空旷,因而风挺大,只有顶着风紧贴碑壁站着才是安全之计。他们脚下之处因开采过石灰石已成悬崖绝壁。下面是些零落的小山丘和小村子,显得杂乱无章——马特洛克村、安伯门村、斯托尼·米得尔顿村。小伙子们急于从远离左边繁华之处分辨出贝斯伍德教堂。他们只见德比郡的群山,地势渐低,跟向南部延伸的英国中部地区合并在一起,偏辟极了。
米丽安与小伙子们正好相反,她怕风。他们走了一程又一程,到了沃特斯丹德威尔。食物都吃完了,大家还很饿,回家的费用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他们想办法买到一个长面包和一个葡萄干面包,并用小刀切成片片,坐在桥边的堤上,一边吃一边望着清澈无比的德温特河奔流而过和那些从马特洛克来的一辆辆四轮游览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
保罗这时已累得脸色苍白,他天天为这一行人张罗,现在已经非常累了。米丽安知道了这种情况,便跟他寸步不离,他也让她照顾自己。
他们要在安伯门车站等上一个小时。车开来,车上很挤,都是一些要回曼彻斯特、伯明翰和伦敦的游客。
“如果我们也能去那儿就好了——人家很可能认为我们也是去那么远的。”保罗拍着眼皮对她说。
他们到家时已经很晚,米丽安跟杰弗里一起往回走时,她看见又圆又大的月亮朦朦胧胧地升起,她顿时觉得了却了一桩心愿。
米丽安的姐姐阿加莎是小学老师,但是这两个女孩子不能融洽相处。米丽安觉得阿加莎俗气,她自己想当小学教师。
星期六的下午,阿加莎和米丽安在楼上化妆。她们的卧室坐落在马厩上面。房间又小又低,里面基本上没有家具。米丽安在墙上挂了一幅委罗内萨[ 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的重要画家,喜好绘制豪华的筵席场面来表达宗教情感,他的画较多反映了世俗情趣。]的《圣·凯瑟琳》的复制品。她喜欢画里那个坐在窗台上梦想的女人。她可没有可以坐在窗子上的大房间。在正面的窗子前,垂满忍冬和五叶地锦,一眼望去可以看到院子对面橡树的树梢,后窗则不过手帕一般大小,是朝东的狭窗,能够看到东方陪衬出那些可爱的、圆圆的小山渐露曙光。
这姐妹俩话很少。阿加莎虽然瘦小,但脾气不好,经常表达对家庭的不满,反对“另外一面脸”的教义。她现在已经涉足社会,可以独立自主了。她坚信世俗的社会法则,看重外表、风度、地位,但米丽安对这些的态度恰恰相反的。
保罗一来,这两个女孩子都待在楼上,临时避开,其实她们更喜欢跑下楼,打开门,看他站在那里等待她们。米丽安站在那儿,吃力地把他送给她的那一串念珠从头顶往下套。念珠和她的美丽的秀发缠在一起。但她最后还是将它套了下来,红褐色木珠子衬着她淡棕色的脖子,很好看。她是一个发育良好的姑娘,十分俊秀。她照照挂在粉刷过的墙上的那面小镜子却照不全她整个身子。阿加莎给自己买了一面小镜子,可以把镜子支起来,想怎么照就怎么照。米丽安站在窗子附近。她忽然听到熟悉的门链咔嗒响的声音,看着保罗推开院子门,把自行车推进了院子。她马上闪到一边免得让他发现自己正看着他。他漫不经心地散步,身边的自行车也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随他而行。
“保罗来啦!”她惊呼道。
“难道你不高兴?”阿加莎尖刻地说。
米丽安先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继而高兴得手舞足蹈。
“那么,你不开心?”她问道。
“开心,不过我不会让他知道,以为我在盼着他。”
米丽安大吃一惊,她听见他把自行车放在下面的马厩旁,和吉米说话,吉米是匹马,因为病弱不能在矿上拉车。
“啊,吉米老朋友,你还好吗?生病了,没有精神了吧?唔,真遗憾,我的老朋友。”
她听见这小伙子抚摩马身时马一仰头拉动套在孔眼里的套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很想听他对马说的话。但是,在她的伊甸园有一条大毒蛇[ 参见《圣经·创世纪》第二章和第三章,上帝造人后,将最早的两个人类亚当、夏娃安置在伊甸园,但伊甸园中的一条蛇引诱夏娃偷吃了树上的禁果,导致人类被上帝逐出伊甸园。]。她诚心诚意地问自己,是不是想要得到保罗·莫雷尔。她觉得这些想法是会被别人耻笑的。她心乱如麻,担心自己真的想要得到他。她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对的。随之又生羞耻之心,混乱的想法使她烦恼不已。她在万分痛楚中犹豫不决了。她真的想要得到保罗·莫雷尔吗?他明白她想要得到他吗?这是多么丢人的事啊。她感到她的内心好像陷入了羞愧的深渊。
阿加莎先打扮好,跑下楼去。米丽安听见阿加莎是用非常欣喜的语调跟那小伙子打的招呼,而且她确定地知道阿加莎用那种腔调打招呼时,她那双灰眼睛会变得何等闪亮。她本应觉得,如此这般地跟他打招呼,有些不适应。然而她站在那里,为想着他而责怪自己,不断折磨自己。米丽安跪下祈祷:
“哦,上帝,别让我爱上保罗·莫雷尔。如果我不应该爱上他,就别让我爱上他吧!”
祈祷里的一些罕听之语使她生疑。她抬头考虑:爱他怎么会是错?爱是上帝的赏赐。她会为自己而羞耻,完全是因为他,保罗·莫雷尔。不,这件事与他无关,倒是自己的问题,是她自己和上帝之间产生的矛盾。她注定要成为献祭。是上帝的献祭,不是保罗·莫雷尔的献祭,也不是她本人的献祭。过了一会,她用枕头捂着脸,说:
“可是,主啊,按照您的意思让我深爱着他,——就像为拯救人类灵魂而牺牲的基督一样。让我堂堂正正地爱他,因为他也是您的儿子。”
米丽安静静地跪了片刻,感想万分,那披散的黑发下配衬出拼缀被面上的红方块和淡紫枝条。这是祈祷时必须的装扮。稍后她会为牺牲自我而心喜若狂,认为自己跟已经牺牲从而把最大的幸福给予无数生灵的上帝是联系在一起的。
米丽安下楼来时,保罗正依在扶手椅上欢喜地与阿加莎聊天,阿加莎则在嘲笑他带来给她看的一幅小画。米丽安看他们一眼,见到这样轻浮的景象,她迅速逃开了。她走进起居室一人想安静一会。
快到吃茶点之时她才能够跟保罗说话,那时她态度冷淡,他还以为他得罪她了呢。
米丽安中断了每星期四晚去贝斯伍德图书馆的做法。整个春季她都按时去叫保罗一同前往那里,后来因为微弱的小事的事情与他家里人有些争吵,使她意识到他们对她的态度,她决定不再前去。于是在一天晚上她告知保罗,她不会再在星期四晚上去他家找他了。
“为什么?”他问得很直接。
“不为什么。不去最好。”
“那好吧。”
“不过,”她犹豫着地说,“如果你愿意跟我约好在哪儿见面,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
“那要在哪儿跟你见面呢?”
“随你便呀!”
“不管在哪儿我都愿意跟你见面。你为什么就不坚持来叫我,我真的不明白。如果你不约我,我也不想来约你了。”
于是,此前对他俩一直都很宝贵的星期四晚上,以工作来代替。莫雷尔太太对他这安排非常满意。
保罗并不认为他们是情人。他们的亲密关系一直都是无比抽象微妙的心灵交换,要勤奋敏想,坚持到底方能领悟,所以他只当作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纯洁友情。他坚持认为他们是单纯的朋友关系。米丽安也默认了。他真是个傻瓜,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心照不宣,对熟人的刁难与含沙射影一概不予理会。
“我们不是恋人而是朋友,”他对米丽安说,“这,我们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没有关系?”
有时他们一起散步时,她会害羞地用自己的胳膊挽着他的胳膊,她感到很自然的;这样做却使他内心产生强烈的矛盾。跟米丽安相处时他总是绷在高度的紧张状态之中,这时他本能的爱情之火就变成了一连串微妙的思绪。她愿意努力;如果他这样也非常开心,用她的话说就是忘乎所以,她在等着他回到她身边,等着他心情恢复原样;他则皱着眉头,努力跟自己的心灵挣扎,急切地渴望得到理解。在这般渴望理解的**下,他们的心灵相互碰撞;她觉得她完全得到了他。不过,首先必须使他处于超然的状态才行。
如果米丽安用胳膊挽着他的胳膊,对他来说几乎就是痛苦。他好像意识分裂。她挨着他的那个地方好像因摩擦而滚烫。他内心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命令自己对她没有感觉。
仲夏的一个傍晚,米丽安又去他家,因为爬坡的缘故身体温度偏高。保罗一个人在厨房里,他清晰地听到母亲在楼上走动的声音。
“去看看香豌豆花吧!”他对米丽安说。
他们一起走进花园。来到小镇和教堂后面,天空呈现一片橘红;满园里温暖的阳光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与众不同。保罗走过一长排美丽的香豌豆花,这里摘一朵那里采一朵,都是淡黄色和淡蓝色的。米丽安也全身心地享受那股花香。花的魅力如此之大,她感到一定要使它们变成她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弯下腰闻花香时,她和那花似乎在相亲相爱。保罗不喜欢这样的她。这般举动未免有些过于直白,有些过于亲热了。
他摘了一大把以后,两人一同回到屋里。他仔细听了听,觉得母亲不在注意到他们,然后说:
“过来,我给你别上几朵花。”他一下子在她的衣服胸前别上两三朵,然后退后几步看看效果。“你知道吗,”他说着从自己嘴里取出别针,“女人在镜子前戴花要下功夫戴好才对。”
米丽安微笑。她想只是把花别在衣服上而已,何必这么认真。保罗给她别花十分用心,或许是他兴之所至。
米丽安笑了,这使得他不大喜欢。
“有些女人也是这样的——那些看上去很一般的女人。”他说。
米丽安听他此言,竟把她跟一般女人混为一谈,又一次大笑,却并不是发自内心。如果别的男人说出这种话,她并不会往心里去。但是换成他来说,就伤了她的心了。
保罗将要把花别好时,隐约听见他母亲下楼的脚步声。所以别完最后一朵后便迅速走开了。
“千万别告诉我妈妈!”他说。
米丽安拿起书,站在门口,失落地望着那火红的夕阳。她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来找他了。
“晚上好,莫雷尔太太。”她恭恭敬敬地问候她。听起来就好像她认为自己不应该站在那里似的。
“哦,是你呀,米丽安。”莫雷尔太太冷淡地回答。
保罗坚持要大家接受他和这姑娘的纯洁友情,莫雷尔太太办事有分寸,自当不会伤害孩子的心。
他二十岁时,全家人才有钱出外度假。莫雷尔太太自结婚之后除了去探望她的姐妹外,从未出门度过假。现在,保罗总算攒够了钱,全家可以如愿以偿外出度假了。去的人还真不少:安妮的几个朋友,保罗的一个朋友,威廉原先工作过的事务所的一个年轻人,米丽安也在其中。
保罗和母亲为写信预订房间的事争论不休。他想租一幢带家具的小别墅,时间是两周。而他母亲认为一个周就足够了。
最后总算从马伯索浦寄来了回信,正是他们想要的那种一周三十先令的小别墅。保罗想到母亲,不禁欣喜若狂。她可以好好地度假了,晚上,母子俩坐在一起,心中构思着度假将是何种享受。这时安妮进来,还有伦纳德、爱丽思和凯蒂。大家都欢欣鼓舞,满怀期望。当保罗告诉了米丽安这件事,她非常忧心地考虑着什么。莫雷尔家里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他们要星期六早晨乘七点钟的火车。
保罗提出让米丽安在他家过夜,这样她会因此而方便许多。她还可以来他家吃晚饭。大家非常高兴,连米丽安也受到热情的款待。然而似乎从她一进门来,气氛就变得沉寂。他读到了琴·英吉罗[ 十九世纪的一位英国女诗人,代表作为长诗《肯特郡的**》。]写的一首诗,诗里提到马伯索浦,所以他要求一定要念给米丽安听听。他从未如此多愁善感得想给他家里的人念诗。而现在,他们都欣然地听他念诗。米丽安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听,深深被他所吸引。莫雷尔太太妒忌地坐在椅子上,也打算听听看。就连安妮和父亲也在认真地听,有趣的莫雷尔头歪在一边听,那样子就像有些人听布道而感到不大自在似的。保罗低头看着书,现在他拥有了所想要的听众。莫雷尔太太和安妮几乎在跟米丽安唱对台戏似的,比谁听得最认真、谁能讨得他的喜欢。这令他感到骄傲。
“可是,”莫雷尔太太插话说,“写到钟声在奏出‘恩特贝的新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用钟敲出的一种古老曲调,是用来预防洪水的警告。我猜想,恩特贝新娘可能是在一次洪水中淹死的,”他回答道。其实他对此也一无所知,但是他决不会示弱而向妇道人家承认这一点。听的人相信,编的人也相信。
“那些人明白这曲调的意思吧?”他母亲问道。
“是啊——就像苏格兰人听见《森林里的鲜花》[ 苏格兰的一首古代民谣,英国作家瓦尔特·司各特曾根据此民谣写作诗歌。]一样——另外,他们总是倒过来敲钟[ 旧时存在于苏格兰的一种民俗,即将各个大钟的音响颠倒乱敲,作为警报。]来报警。”
“怎么回事?”安妮说。“倒敲与顺敲声音不同吗?”
“可是,”他说,“如果你敲钟的底端,声音就低沉,而朝上敲声音就变得响亮,是当——当——当——当——当!”
他这模仿之声的音阶越来越高。大家都觉得很新鲜。他也觉得真新奇。新鲜劲儿一过,又接着开始读诗。
“嗯,”他念完后,莫雷尔太太好奇地说,“如果这首诗歌没有这么令人悲伤就好了。”
“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跳水自杀?”莫雷尔问。
大家一片安静,安妮起身收拾桌子。
米丽安起身,想要帮着收收拾盘盘碟碟。
“我来帮你洗。”她说。
“用不着,”安妮嚷道,“杂活太多,不能让客人太辛苦!”
米丽安不善于跟人家亲热随便,也不坚持,便又坐下跟保罗一起看书。
他父亲不中用,他就成了这一伙的带头人。如果那口白铁箱子运去了弗斯比而没有运去马伯索浦怎么办,想到这儿他颇为担心。他胜任不了雇马车的差事,是果敢、瘦弱的母亲完成任务的。
“喂,上这儿来!”她对一个人喊道。“这儿!”
保罗和安妮在一旁等着看会是什么结局,不但没有羞愧,反而捧腹大笑。
“去布鲁克村舍,多少钱?”莫雷尔太太问道。
“两先令。”
“得了吧,才多远啊?”
“可远呢!”
“你就别蒙我了!”她一脸怀疑地说。
她爬进车里。八个人一下都挤进了这辆破旧窄小的海滨马车。
“你们瞧,”莫雷尔太太说,“一个人才合三便士,要是坐有轨电车一定很贵”
他们一路驶去。每见一个村舍,莫雷尔太太都会喊:
“是这个吗?呃,可能就是这个!”
大家屏住呼吸地坐着。奔驰而过,然后不约而同的叹气。
“我很庆幸,幸好不是刚看到的那个破烂的房子,”莫雷尔太太说,“我刚才真是被吓坏了。”他们一路向前驶去。
他们终于到达了订好的屋子,它孤零零地立在公路边上。到达花园之前,他们要经过一座小桥。他们都非常喜欢这屋子,一边是海草地,另一边是大片农田,田里种有青色的大麦、黄色的燕麦、红色的小麦和绿色的块根作物,平****的一片一直伸展到天边。
保罗管账,他和他母亲负责大小事务:全部开销——宿费,伙食,等等——每人每天十六先令。早上,他和伦纳德一起去洗澡。一大早,莫雷尔就外出转悠。
“保罗,”他母亲在卧室里叫他,“吃块黄油面包。”
“好吧。”他应声答道。
他回来的时候,见他母亲正一本正经地在厨房里忙碌。女房东很年轻,她的丈夫失明,她要洗所有的衣服。莫雷尔太太总是自己在厨房里洗锅洗碗,也自己铺床。
“你不是要一个真正的假期吗?”保罗说,“现在,又开始干活。”
“干活?”她大声说。“你说的什么呀!”
他喜欢跟她一起穿越田野,去村里,去海边。她不敢过那个木板桥,他笑她好像个小孩子。总之,他们真的有了相互依靠的感觉。
只有别人都去听“黑人民谣”了,她才有单独的机会与他相处在一起。米丽安觉得这种歌太无聊,他自认也有同感,一本正经地告诉安妮,听这种歌谣是干傻事。而他在路上却不停地高歌。要是他偶然情不自禁在听他们唱,那种蠢劲还使他感到大为惬意呢。不过对安妮,他又有说法:
“这种杂乱的曲调太没意思。稍有艺术细胞的人都不会坐在那儿听。”他在米丽安面前说到安妮和其他人时则满带讥讽的口吻:“他们大概又去听歌了。”
看着米丽安竟然也唱起这种歌谣来,真是件怪事。她的下巴从下嘴唇到下巴颏一直是挺直的。她唱歌时总能使保罗想起波蒂柴里[ 文艺复兴时佛罗伦萨的一位著名画家。]笔下某位悲伤的天使,即使那歌词是:
“赶快到情人小胡同来吧
恣意与我散步和聊天吧。”
在他画画或别人都去听歌之时,保罗才真正属于她。保罗滔滔不绝地向她谈论他喜爱那地平线:他何以感到林肯郡的长空和大地象征着意志的坚强,正如诺曼底式[ 罗马式建筑的早期形式。]教堂的弓形拱门一层层象征着人类的精神不屈、顽强地突飞猛进,没人知道他的极限;他说,这是跟垂直线和哥特式[ 十二到十四世纪在欧洲盛行的一种以极高且尖的拱顶、细长的廊柱为标志的建筑样式,目的是造成高入云端、升入天国的神秘氛围,巴黎圣母院是哥特式建筑的代表。]尖端拱门设计相反的,垂直线和哥特式尖端拱门直耸云霄,笔直地消失于长空。保罗说他自己是诺曼底式的,而米丽安则是哥特式。而她也赞同他的说法。
一天傍晚他们一起到朝瑟德素浦延伸的大沙滩。波涛汹涌拍打岸边,化为泡沫。这是个温暖的傍晚。这片沙滩只有他们俩在漫步,周围只有海浪的拍打在声声作响。保罗喜欢看海水扑打沙地。他喜欢容入海浪的喧腾和海滩的宁静之间的那种感觉。米丽安跟他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很紧张。他们回家时夜幕已降临。一路要经过许多沙丘中的一处凹地和两堤间一条隆起的草路。四下漆黑寂静,沙丘后面传来海水拍打的低吟声。保罗和米丽安默默地在路上走着。他突然一怔,似乎因为过于激动而无法呼吸!一轮黄白色的皓月正从沙丘那边凝视着他们。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月亮。
“啊呀!”米丽安望着它惊叹一声。
他仍旧一动不动,认为在这茫茫黑暗中,那月亮是唯一的东西。他的心跳加速,胳膊的肌肉紧张。
“怎么啦?”米丽安喃喃道,等着他说话。
保罗回过身来盯着她。米丽安站在他身边似乎只是没有实物存在的阴影。她帽子的黑影遮住了她的脸,他不知道她在看他。在沉思中她有点紧张不安——很动情很虔诚。热血在他胸中烧得像一团火焰。尽管他很激动,但她无法明白这种**。不知何故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在期盼他表露虔诚心境。怀着这种期盼的她,也多少觉察到了他的**,于是紧张地注视着他。
“怎么啦?”米丽安又一次喃喃问道。
“是这月亮。”保罗皱着眉回答说。
“是啊,”米丽安表示赞同,“不美吗?”她对他感到奇怪。
保罗自己也搞不清状况。他毕竟很年轻,两人的亲密关系又很特殊,他想要把她搂在怀里以减轻他心中的痛苦。但他怕她,他像男人需要女人一样需要她,却一直被压在心底,已被压抑成一件难于开口的事。当她想到他因为此情而受尽折磨痛苦进而担心时,他早已畏缩到他的内心的避风港了。现在他们各自对感情的挣扎,弄得他们连初吻也不敢尝试。她几乎经受不住肉体之爱的冲击,连一个热吻也经受不住;他则过分畏缩、过分敏感而不敢吻她。
他们沿着黑乎乎的沼泽草地往前走,他一言不发地感受着这透彻的月光。她在他身边慢慢地走着。因为她让他感到痛苦而使他心中产生怨恨。抬眼远看——他看见黑暗中闪烁灯光,那是他们点着灯的村舍的窗口。
保罗心里总想着他的母亲,还有其他有趣的伙伴。
“啊,别的人早就回来了!”他们一进屋,母亲看见他们在一起就说。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耐烦地嚷道,“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去散步,不是吗?”
“我可以很自然地认为你和大家会共进晚餐的。”莫雷尔太太毫不妥协地说。
“我愿意,”他反驳道,“现在并不晚。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吧,”他母亲讥讽地说,“那就随你的便吧。”那一晚,母亲没有再理会他。他也不想再说什么,一直装模作样地看书。米丽安也在看书,只当自己不存在。莫雷尔太太恨她,是她把自己的儿子保罗变成了这样。她眼看心爱的着保罗越来越狂妄、自大、忧郁。她认为是米丽安的罪过。安妮和她的朋友们都一致跟她为敌。除了保罗,米丽安没有任何自己的朋友。她并不重视那些人的态度,所以也不放在心上。
保罗恨她,因为她破坏了他的闲适与纯真。他为她给他带来的莫名羞辱之感而痛苦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