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起
谢南初闻言,只是嗤笑一声。
原以为她骨头能有多硬,到底还是没扛过几顿毒打。
“还有,圣上召您进宫,一同被传召的还有几位重臣。”花芜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为谢南初更衣。
谢南初倒并不着急。
宁远帝既召了这么多人,她必然是最后一个见的。
“镇南王……也被传召了。”替她理好衣襟,花芜又低声补了一句。
谢南初嗯了一声,想起来什么。“那一会正好把那个破烟斗还他。”
……
与此同时,镇南王府。
墨云闲正在房中摔砸东西,失控的哭闹声持续了半夜。
墨砚辞似乎一直没睡,只静坐一旁,冷眼注视着她发疯。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为什么又要跟她纠缠在一起?为什么!”墨云闲几乎陷入疯魔,声音嘶哑而尖锐。
“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你管得太多了。”被她接连不断的吼叫搅得心烦,墨砚辞语气转冷,“你能不能冷静些?”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你忘了我这张脸是被谁毁的吗?”墨云闲双眼红肿,泪水未干,声音里全是崩溃和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就非她不可?没有她你活不下去吗?!”
墨砚辞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你的脸,我已寻到名医,会尽全力替你医治。我说过,不惜一切代价也会让你恢复……”
“就算医好了,就能当那些事从没发生过吗?!”墨云闲狠狠瞪着他,眼中尽是怨恨。
墨砚辞长叹一声,透着深深的无力:“那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她死!”她几乎咬碎银牙,每一个字都淬着浓烈的恨意,“我不准你和她在一起!我不准!”
“我要与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做主。你的脸我会负责治好,而我的事,你少插手。”闹了半宿,墨砚辞耐心耗尽,起身欲走。
“你敢跟她在一起,我就去死!看你怎么跟我死去的父亲交代!”说不通,她便开始嘶声威胁。
“他已经死了,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墨砚辞回过头,目光冷然,“你若真执意寻死,我也拦不住。你不妨去地府,亲自向你父亲数落我的罪状。”
墨云闲跌坐在地,放声痛哭。
有下人想来劝,皆被她厉声骂走。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瘫坐在狼藉之中。
她不忿地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咒骂着那个名字——
谢南初。
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总是你,以为你死了,可是你居然换个身份,又出现了,我恨你,我恨你。
……
马车内,谢南初忽然打了个喷嚏。
“公主,是冷了吗?”花芜连忙将手炉递过去。
谢南初接过手炉,指尖传来融融暖意,不由轻笑:“许是又有人在背后骂我。”只不过骂她的人实在太多,一时也猜不出究竟是哪一位。
今年的宁远冬天似乎格外寒冷而漫长。她隐约记得,这是个灾年……动**便是从开春开始的。
“骂公主的人,定是出于嫉妒。我们公主生得好看,性子又好……样样都好。这样的人他们还要骂,不是嫉妒是什么?”在花芜心中,谢南初便是神明,是拯救她的神。
自跟随公主之后,她便再未受过半分欺辱。在这吃人世道,在她身无长物、走投无路之时,是谢南初伸出手,教会她如何活下去……这样的人,不是神,又是什么?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谢南初。
任何人都不行。
若注定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她愿为她的公主拼尽一切。
“嘴这么甜,一早是偷吃了蜜?”谢南初不由莞尔,心情也当真明朗了几分。果然她也不过俗人一个,总爱听些夸奖的话。
……
马车缓缓停下,已至宫门。
才掀帘下车,她便一眼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墨砚辞静立于他的马车旁,一身墨色大氅衬得身形挺拔料峭,目光沉静,竟似专程在等她。
晨光稀薄,宫墙下的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掠过他氅角的银线暗纹。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谢南初脚步未停,唇边噙着一丝辨不清情绪的浅笑,径自朝宫门走去,仿佛未见其人。
“公主。”墨砚辞的声音低沉,穿透寒风,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她这才侧过头,故作讶异:“原来是镇南王。真巧,竟在此处遇上了。”
墨砚辞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并未接“巧合”的话,只道:“风雪甚大,公主殿下应多添件衣裳。”
“不劳王爷挂心。”谢南初语气疏离,目光已转向那朱红宫门,“王爷也是应召入宫?既如此,便请先行吧。”
他却并未动弹,反而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了几分,仅她与身旁的花芜能闻:“公主可知,究竟是为何事,圣上这么急的召见这么多大臣?”
谢南初眼波微动,旋即轻笑:“怕是从那些暗桩嘴里,审问出什么来了。”
“是么?”墨砚辞看着她,眼底情绪难辨,“公主可有参与?”
谢南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乌木烟斗递还给他。“你的烟斗,昨日落在我公主府了。”
“我还以为公主会先问一句我的伤势如何?”墨砚辞盯着她,眼神胶着,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黏稠。
谢南初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那等皮肉小伤,对镇南王这般身经百战的大将军而言,算不得什么。倒是你心口上的旧伤,”她语气微顿,“更重一些吧。”
墨砚辞沉默了一瞬。
谢南初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冷硬的身影,指尖在手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药烟……还是少抽些吧。我既拿了你的印章,自会遵守约定。”
墨砚辞听到这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多谢公主关心。其实,”他声音压低,意有所指,“若有公主在,这药,我或许可以不必再吃。”
花芜在一旁看得心急,低声道:“公主,镇南王他……”
谢南初敛起所有外露的神色,淡淡道:“一起走吧。这场风雪,看来比想象的要大。圣上那里,怕是不好应对。”
两人并肩而行,雪地上留下两串清晰的脚印。沉默片刻,墨砚辞忽然问道:“若仅是暗桩之事,陛下为何特意召见公主?”
谢南初侧过头看他,像是经过了某种权衡,竟如实相告:“因为金甲卫,还有一半的调遣权在我手里。圣上此番,或许是想问这件事。”
这话让墨砚辞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着实未曾料到,这位看似备受冷落的公主手中,竟握着如此重要的权柄。而更让他心绪微澜的是,她竟将此等隐秘对他和盘托出——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好,她在尝试着……信任他。
一时之间,两人皆是无言,只余靴底碾过新雪的细微声响,伴着他们缓缓走向宫阙深处。
宫门似海,巍峨殿宇在纷扬雪幕中沉默矗立,仿佛蛰伏的巨兽,正等待着下一场波澜。
将至议事殿前,两人极有默契地分开一段距离,以防落人口实。
谢南初摩挲着袖中那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密件,心念电转。由她亲自呈上,目标太过明显。她悄然将一封信函塞入花芜手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想办法,让人秘密交给楼相一派的那位‘御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