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毒计
赵宁回过神来,猛地抬头,目光锋利地剜向谢南初,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谢、南、初,你究竟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谢南初缓步上前,望着榻上痛苦不堪的谢清月,语气里掺着几分委屈,眼神却清亮得惊人,“您凶我做什么?我站在这儿,一动未动。药不是我寻来的,更不是我喂下去的……”
她话音一顿,视线轻飘飘地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太医,声音陡然转冷:“您何不问问……您身边这位吕太医?刚才可是他医治的,噢,还有这位叫梅儿的宫女,我记得她好像原先是您宫里头的。”
说话间,她抬手以指节轻按眼角,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唇角无声地勾起一弧讥诮的冷笑。
“谢南初!”赵宁搂住谢清月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声音里交织着愤怒与恐惧。
宁远帝的目光中也透出深深的怀疑,但他更在意太医反常的言辞,沉声问道:“吕太医,你方才不是斩钉截铁说那是解药?”
吕太医早已魂飞魄散,他颤抖地搭上谢清月的脉,瞬间面无人色,这脉象凶险,与先前说好的全然不同!
“是、是毒……”他嗓音破碎,几乎不成调。
“啪!”
宁远帝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碎裂声刺耳。一院宫人霎时跪伏在地,屏息凝神。
天子震怒,伏尸千里。
“你刚说是解药,服下却毒性更烈?”皇帝的声音低沉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作何解释?!”
“臣……臣也不知……怎么会这样……”吕太医哪敢说出实情,只能磕头如捣蒜,假作医术不精,妄图搪塞。
谢南初却已踱步至宫女梅儿身前站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梅儿,方才指控我下毒的是你,找出‘解药’的也是你。如今九妹妹命在顷刻。你说,该如何是好?”
梅儿闻言,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淋漓,眼中只剩骇恐与绝望,语无伦次地颤声道:“奴婢…奴婢不知……是公主!是公主命我下的毒!”
“我若真想取她性命,”谢南初语调平稳,逻辑分明,“何须假你之手?自有千万种更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法子。更何况,若真是我下毒,又何必多此一举留下解药,自曝其短,等着你来揭穿?”
“我…我……”梅儿仓皇失措,下意识地望向谢清月求救。
可此时的谢清月早已被剧痛吞噬,只在赵宁怀中不住哀泣翻滚:“母妃……救我……我好痛啊……”
谢南初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地上跪着的宫女,语气淡然,却字字惊心。
“如今我倒有些怀疑,是吕太医与这位梅儿姑娘串通一气,意图谋害九妹妹。先前蒙骗九妹,说我并非父皇亲生,这般离间天家骨肉的毒计,恐怕也是出自同一伙人之手吧?”
“臣冤枉啊!”吕太医第一时间嘶声反驳。
“奴婢没有!奴婢…奴婢只是听命于八公主!”梅儿仍不死心,挣扎着要将污水泼向谢南初。
谢南初闻言,只回以一个堪称温和的浅笑。
然而那笑意却让梅儿彻底崩溃:“公主!您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贵妃娘娘赐给您的贴身宫女啊……”
“父皇,”谢南初懒得与她纠缠,径直转向宁远帝,“您说呢?”
宁远帝目光幽深,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朕觉得阿初所言极是。看来,唯有严加审讯,方能揪出这幕后真凶,查清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他的偏向,依旧清晰无疑。
今日借此,倒也让一些人看出来这宁远帝对八公主,并非像是传闻那般不顾不问。
“皇上,江太医到了。”御前太监适时禀报。
“快让他看看!”宁远帝对谢清月终究存着几分宠爱,这江太医素来是只为他请脉的圣手。
江太医匆忙上前诊视,凝神许久。
宁远帝渐失耐心,“如何?”
“回皇上,”江太医拭去额角冷汗,强自镇定,“此毒……似是、似是上次楼相所中之毒!”
“楼相?”宁远帝略一思索,骤然想起,“是那个暗桩下的毒?”
江太医连忙点头:“皇上圣明,正是此毒。但九公主此番情况更为凶险,脉象紊乱,似乎……不止中了一种毒。”
宁远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竟落在谢南初身上,“阿初,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众人皆是一怔,心下愕然:此等大事,问一个公主作甚?
“儿臣以为,”谢南初从容接话,顺势添上一把柴,“此事还需彻查吕太医、梅儿,以及九妹妹方能水落石出。但九妹妹多半也是受人蒙蔽,所知应当有限……”
她话锋一转,抬眼望向宁远帝,“今日这冬日宴,本是母妃为让九妹妹与镇南王牵线而办。这些暗桩偏偏选在此时动手,更企图让父皇疑心我的身世,其背后所图,恐怕非同小可。”
梅儿与吕太医听得魂飞魄散。他们不过是听从九公主指令,怎会转眼就成了暗桩?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原本说好,只是要揭穿八公主的身份,怎么事情搞得这么大?
梅儿慌忙转向赵宁哭求,“贵妃娘娘!奴婢真的没有给九公主下毒,更不是什么暗桩啊!奴婢一向最听您和九公主的话,娘娘救救奴婢!”
谢南初轻笑一声,“你既是我的宫女,为何从不听我之命?如今字字句句都在攀扯母妃和九妹妹,莫非还想将她们拖下水不成?”
赵宁被这句话点醒,立刻厉声道,“休要胡言!我既将你赐给八公主,你便该忠心侍主!如今不但挑拨我们母女关系,还敢妄攀皇室,其心可诛,的确该好好查个明白!”
梅儿被斥得哑口无言,瘫软在地。
她绝望地望向谢南初,却只得到对方淡漠的一瞥,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淡淡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这样的对手,她从来没有放在眼里。
“来人!”宁远帝声音骤冷,“将这一干人犯押入诏狱,给朕严加审讯!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他平生最恨暗桩。当年先皇后生产之时,便是因暗桩作乱才……
无论真相几何,他对这些奸细的恨意从不掺假。
名义上虽只押两人,但谁都知道,诏狱之门一旦开启,席卷而去的,恐怕远不止两条人命。
看着谢清月痛得死去活来,宁远帝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为人父的恻隐之心,沉声问道,“九公主这毒,可能解?”
江太医常年侍奉御前,深知皇帝脾性,回话向来直接,“回皇上,能解。只是过程颇为棘手,而且……”
他略一迟疑,硬着头皮道,“此番毒素侵肌蚀骨,纵然救回性命,公主的根基也已受损,日后……怕是难以彻底调养复原了。”
“能保住性命即可。”宁远帝听罢,袖袍一挥,做出了决断,“朕还有政务,先行回宫。此处既已无事,众人也都散了吧。”
言语间,关切虽有,却浅淡。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恭送圣驾。
待那明黄色的仪仗远去,在场的人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散。
许多人心中暗忖,今日这场风波迭起的冬日宴虽令人心惊,却也值了,毕竟以他们的身份,或许一生也难得如此近距离地见天颜。
……
赵宁不敢轻易移动谢清月,又心念着祁霄医术高明,或许能为其调理身体,竟狠了狠心,将谢清月留在了谢南初的宫中。
谢南初只觉得这位母妃实在是不了解自己,她怎么敢,将谢清月留在她的地盘上?
夜深人静,她独自立在庭院中,目光落在院中某处突兀的空地上,仿佛那里曾有什么,而今只余一片寂寥。
墨砚辞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沉默片刻,还是问了他心中的疑惑,“楼相所中之毒……是你下的?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