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婚贺礼
整个婚房里没有任何喜庆,却弥漫着厚重的药味。
苏止白卧于榻上,全身不能动弹,却只溢出几声含糊的“嗯嗯啊啊……”。
昔日那个鲜衣怒马、言笑晏晏的苏世子,如今竟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周全。
以前两人有说不完的话,表不完的爱,现在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还成了亲,却是没了任何感情。
苏止白这些天,也是完全看清了吴晚吟的为人。
看到他快不行了,吴晚吟也不在他的面前装病,也不装娇弱,有时候暴躁起来的时候跟个泼妇没有两样。
她长得也不算好看,他都不明白,以前是怎么被骗到的。
明明谢南初那样好,他居然还能变心!
吴晚吟立在床头,一直不停地抱怨,一身喜婚却被她穿出了丧服的感觉。
“为什么,要我嫁给你这个快要死的人啊。”
“你知不知道,我不肯嫁,你母亲还拿我贪的那些银钱来威胁我,可是你都这样了,怎么能让我嫁给你啊,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大好的人生和前程,现在我却要因为你,被困在这种地方,我这一辈子都被你毁了。”
“你现在怎么那么没用啊,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骂我吗?我现在都不敢上街,他们凭什么都怪我?这些明明是八公主的错!”
“我只是拿了她一点钱,她是个公主啊,她什么没有?为什么为了那么点钱,非要跟我这样计较?还有你,我只是逼你去向八公主要个药,只是想让你们绝裂,你为什么非要去采那个什么药啊。”
“我根本没有病,我根本不需要任何药,我只是想让你和公主,老死不再往来,你非要把自己变成这样,害了你自己,还害了我。”
吴晚吟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你为什么没死在那深山里!”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
谢南初斜倚门外,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场闹剧。
床榻上的苏止白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因为身体不能动弹,只能死死地瞪着眼睛,任由愤怒在体内翻涌。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
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后,苏止白的瞳孔猛地收缩,是谢南初,她一定是因为舍不得他成亲,那她一定更舍不得他死。
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这一刻的到来。
他后悔了。
吴晚吟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眸中还噙着泪,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住了身形。
但是她又很快反应过来。
谢南初一定是因为不满苏止白娶别人,所以来抢亲的,如果这样,那么她就自由了!
她立马表明忠心。
“公主,你来了,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我也真的不想嫁给他。你也一定不想我嫁给他,对不对?我可以走的,你给我点钱,我立马离开京城,我发誓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花芜也不废话,走到她面前,骤然出手,一记手刀利落地劈在吴晚吟颈后。
人还未及反应,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床榻上的苏止白却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死死盯着谢南初,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泪水混着汗水浸湿了枕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和委屈。
谢南初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抚过苏止白身上大红的婚服。
“瘦了。”她低叹一声,温柔得还如以前一般,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
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木钗,帮他将原本的玉钗换了下来。
“这是我们一起种的那棵树上的树钗,我找人特意做的,给你当新婚礼物,喜欢吗?”
看起来非常精致。
“啊…啊…啊啊啊……”苏止白喉间溢出嘶哑的声音,脖颈上青筋暴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南初。
谢南初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抵在他干裂的唇边,语气轻柔得近乎残忍。“想说话,就吃了它。”
出乎意料的是,苏止白竟主动张口吞下。
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连水都未饮便将那苦涩的药丸生生咽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苏止白咳嗽了几声,猛地弓起身子,一大口乌黑的血吐在被子上。
吐完血后,他忽然怔住,方才还麻木的手腕竟能动了!
而且喉咙也不疼了!
他却顾不得许多,用尽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可谢南初退开得太快,他只抓住了她的袖子。
“阿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除了你,从来没有爱过别人,我只是可怜她是他孤女,想对她多几分照顾,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心。”
谢南初看了一眼已经晕倒在地上的吴晚吟,真是好笑,明明真心相许的人,在生死关头,却能立马否认。
“是吗?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啊,止白哥哥,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谢南初轻轻抽回手.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得那抹温柔分不清是真是假。
“不迟的,我现在好了,我也忘记你曾经要杀我的事情。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同情别的女子,我的心中眼里就只会有你……”苏止白颤抖着去够她的衣袖,却又觉得她好像遥远的他永远都再也碰不到。
“是吗?那吴晚吟做的那些事情,止白哥哥当真不知道?”谢南初突然打断他。
苏止白瞳孔骤缩,抓着床褥的手指骨节发白。
一息过后,听到谢南初轻笑了一声。“你都知道,她抢我行善美名,她污我伤她,在我曾经的好友们面前诋毁我……你对她从来不是同情,你其实是真的移情喜欢她过。”
苏止白的眼眶通红,他颤抖着伸手想触碰谢南初的衣角,却在半空中颓然落下,他无法否认,在照顾吴晚吟的这三年,对她产生了感情。
“阿初,你忘记了,八岁那年,你被贵妃罚跪时在冰天雪地的宫殿外,差点没命,是我不顾一切,去救的你……”他想用过去的事情,勾起她的一点点的怜悯。
一点点也好。
谢南初缓缓向着旁边走了两步,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看着那还在燃烧的龙凤烛。“所以你以为,这么久我为何一直容忍你?”
苏止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不是因为爱我吗?你最终还是舍不得杀我,所以还给我解药,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受她蒙蔽。”
谢南初神色淡淡,想着难怪他刚才主动吞了那药,原来他是以为那药是解药,他对她可真是信任。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越发冷淡。“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了。”
苏止白瞳孔骤然紧缩。
他本能地往后挪动,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柱,因为他感觉到谢南初周身散发的寒意如有实质。
可是她说的话的声音却轻飘飘的,很温柔。
“当年救命之恩,我三番四次助你,已经还了。”
“其实当时你去求赐婚圣旨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我是真的想离开皇宫。你那时候对我的喜欢也是真的,我能感觉得到,但你变心也是真的,因为我也能感觉得到。”
“我只是奇怪,人的感情怎么会短暂成这样!”
“可是却不想你居然为了别的女人,将我扔在春风楼里,扔给那些纨绔子弟,甚至觉得我既然不干净了,再陪几个男人又能怎样……”
“你把酒言欢,拿我为质的事情当乐子说,你随意造谣一个女子的清白。”
“你骨子里的恶毒,让我觉得很恶心。”
“可惜你计算出错,没有想到这春风楼,是我的产业,我没出事……”
只可惜上辈子谢南初没有早点知道,将她扔进春风楼的人是苏止白,她还以为是纪执年是主谋,想为苏止白与吴晚吟创造机会,苏止白自己并不知晓。
不然,后来她也不会嫁来歧阳侯府,喝下那杯要了她半条命的酒。
苏止白紧张地解释,似乎是想求得一线生机。“不是的,那晚上是吴晚吟突发疾症,我才不得不抱着她离开,我没有想过要你怎样,而且最后不是他们没得手……”
“但我不知道原来她从来没有什么疾症,一切都是她联手那个大夫骗我的。”
谢南初觉得可笑,低笑出声,胸腔震动,自是愉悦的。“原来没得手,就不算伤害,哪怕我是个与你无关的女子,你都不应该做这些事……”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严肃地看向他。“但都不重要了,那些前尘往事已过,你我之间,由你身死恩怨消。”
烛花“啪”的一声爆开,映得她眉眼如画,温柔缱绻,苏止白恍惚想起,四年前的上元节她提着琉璃灯对他笑时,也是这般模样。
话音一落,苏止白突然开始疯狂地向外吐血,他伸手想捂,但是完全捂不住。
可是谢南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温柔又冷漠,她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给你送最后一程的。”
他用尽全力伸手抓住她的手,血沾在她的手上。
谢南初只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苏止白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可是谢南初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他。
苏止白突然大笑起来。“你从来不曾喜欢过我,对不对?”
什么是喜欢?
谢南初,生来就没有爱人的能力,她不是被期待的孩子,也不曾得到过爱,她的人生轨迹里,只有死亡和活着。
现在还有复仇。
不行,就一起死!
“你若觉得是,那就是吧。”谢南初挥开他的手,如此说。
苏止白最后的那一瞬间,依旧还想抓她的手,却只扯落了半幅绣着并蒂莲的床帐。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从他头上落下的那支木钗。
‘以后等这树长大了,你帮我亲手刻一个木钗吧。’
‘你雕刻的,什么款式我都喜欢。’
‘我们八公主最漂亮,最善良温柔,不必在乎他们说什么……反正在我苏止白的心中,你最好。’
‘以后等我们成亲了,有了孩子,他们就可以在我们俩亲手种的树下嬉戏,这棵树也是我们爱情的见证,等我们老了……’
‘我喜欢你,我要娶你,等你为质回来,我们就成亲。’
“对不起。”苏止白最后的三个字。
他重重的摔到床塌上,想着,就是没有喜欢过他又如何?她从来没有害过他啊!
除非了母亲就只有她对他最好。
可是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样?
殿内烛火摇曳,花芜瞥了眼昏倒在地的吴晚吟,低声问道:“主子,可要一并处置了?“
“不必,她还有大用。”她在花芜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会意。
将现场交给花芜后,她就自己在门外等着。
却意外地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