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鲁德疑案

第六章 初级教士与大慈善家

塞提莫斯?克里斯帕克教士(他名叫塞提莫斯,Septimus,表示第七,是因为他的六个哥哥出生不久便相继夭折了,就像六根细小的灯芯,一燃烧就消失了)在修道城的水坝附近,用他那可爱的脑袋冲破了清晨的薄冰,增强了体质之后,现在正对着穿衣镜,用很强的力量和技巧练习着拳击,舒展着身体。穿衣镜里的塞提莫斯教士神清气爽,非常健壮,只见他以高超的技巧一会儿佯攻,一会儿躲闪,一会儿从肩部笔直地向上出击,脸上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神色,拳击手套上闪烁着仁慈善良的光彩。

现在还没有到早餐的时间,因为克里斯帕克太太——塞提莫斯教士的母亲,不是他的妻子——刚刚下楼,咖啡壶也还没有端来。就在这时,塞提莫斯教士停止了挥拳,把这位漂亮的老太太刚刚探进房间的脸庞捧在拳击手套之间,吻了一下。温柔地完成这个动作之后,塞提莫斯教士转过身去,继续开始挥起拳来。他用左手招架,右手进攻,用力地厮打着。

“我每天早上都这么说,你总有一天会闯祸的,塞提莫斯。”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早晚有一天。”

“闯什么祸呢,亲爱的妈妈?”

“打破穿衣镜,或者是爆掉一根血管。”

“感谢上帝,这些都不会发生的,亲爱的妈妈。看这一掌,妈。快看!”

在最后一回合的猛烈击打即将结束时,塞提莫斯教士用力挥舞着胳膊,然而自己却毫发无损,结果一眨眼竟把老太太的帽子夹到了腋下——用专业的拳击术语来说,就是令对方“进了大法官法庭”——他的动作非常轻盈,几乎没有碰到帽子上那根细细的淡紫色或者说樱红色缎带。但是他没有继续下去,随即放开了战败者,然后随手将手套丢进抽屉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向窗外望着。就在这时,仆人进屋了,塞提莫斯教士只得让开位置,让他端来咖啡壶,安排好早餐。早餐准备妥当之后,仆人退了出去,屋里又剩下了母子俩,这时要是有人看到他们,一定会感到很有趣(这里只是假设,如果有人看到的话,因为事实上并没有人看到),只见老太太大声地念着祈祷文,身为初级教士的儿子却站在一边,低着头认真地听着——他已经过了三十五岁,却仍像三岁半的时候一样,专心聆听着同一张嘴巴读出同样的祈祷。

除了年轻的闺秀,谁能比得上这样一位眼神明亮、体型匀称、身板硬朗、脸色愉快、神态安详,穿戴得像个瓷制的牧羊女一样颜色鲜明、式样简洁、舒适大方的老太太呢?谁也比不上,好心的初级教士经常一边在心里这样想着,一边坐在长期寡居的母亲对面。至于老太太本人此时的想法,则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会不时地出现在她口中的那几个字:“我的塞提莫斯!”

他们两个在修道城的初级教士院落里坐在一起共进早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初级教士的住处位于大教堂的脚下,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在那里,白嘴鸦的呱呱叫声、稀少的行人经过时脚步的回声、教堂的钟声或者教堂里回**着的风琴声,似乎只会使它显得比无声的沉静更加安静。狂妄自大的好斗者曾经有几个世纪都在这里出言不逊,横冲直撞;受迫害的奴隶们曾有几个世纪在这里受尽苦难,悲惨地死去;有权势的修道士们曾有几个世纪在这里做好事,或者是做坏事;如今,所有这些人都离开了这片初级教士的院落,真是一件好事。也许,他们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最大作用之一,就是可以在那里留下一种神圣而又宁静的气氛。这种气氛弥漫在初级教士院落,给人们带来一种安详浪漫的心情,这种心情往往会产生怜悯和忍耐的情绪,就像一则已经讲完的悲伤故事,或者一出已经落幕的感伤戏剧。

被时间洗刷得色彩柔和的红砖墙、根茎粗壮的常春藤、菱格花纹的窗户、镶有护壁板的房间、小房间里粗大的橡木横梁、有石头围墙的花园、花园里修道士们栽下的每年仍在开花结果的树木,这一切便是克里斯帕克老太太和塞提莫斯教士坐在那里用早餐时,他们身边的主要景物。

“那个,妈,”初级教士一边竭力证明着自己食欲旺盛,身体健康,一边问道,“妈,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漂亮的老太太读完了那封信,刚把它放在了餐桌的台布上。她把它递给了自己的儿子。

这个老太太对自己那双明亮的眼睛感到非常的自豪,因为她的目光清澈,看信完全可以不戴眼镜。她的儿子也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尽量要使她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因此总是借口视力不济,看信读报都要戴上眼镜不可。因此,他便戴了一副样式威严、非常巨大的眼镜,不仅害得他的鼻子很不舒服,妨碍了他用早餐,而且大大地影响了他读信的过程。因为他的视力本来就很好,戴上眼镜就像将显微镜和望远镜加在一起似的。

“当然了,这封信是哈尼山得先生写来的。”老太太环抱着双臂,说道。

“当然了。”她的儿子回应道。于是,他结结巴巴地读道:

“‘星期三,寄自伦敦慈善之家总部。’

“‘亲爱的夫人,写这封信时,我正在——’正在哪里?写这封信时他正在哪里?”

“正坐在主席座位上。”老太太说道。

塞提莫斯教士摘下了眼镜,这样他才能看清楚她的脸,一边问道:“什么,他在什么地方写的?”

“算了,算了,我的塞提莫斯。”老太太回答道,“你看不清楚信上的字!还是拿来让我读给你听吧,亲爱的孩子。”

初级教士巴不得摘下眼镜(因为这副眼镜总是让他的泪水淌个不停),于是高兴地按照母亲的吩咐做了,嘴里还嘟囔着自己的视力真是一天不如一天,读书看报都不行了。

“‘写这封信时,’”他的母亲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继续读道,“‘我正坐在主席座位上参加会议,并且可能会被困在这里几个小时之久。’”

塞提莫斯望着墙边的一排椅子,脸上露出了又像抗议,又像呼吁的矛盾神情。

“‘此次会议,’”老太太稍稍加重了语气继续读道,“‘是由全国慈善家联合委员会发起召开的,地点正是在慈善之家总部,与会人员对我担任会议主席一致表示欢迎。’”

塞提莫斯松了口气,嘟囔道:“哦!如果他要说的是这个,就让他说吧。”

“‘现在会议正在宣读一篇很长的报告,谴责一个社会败类,借此机会——’”

“真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温和的初级教士插嘴道,一边放下刀叉,有些愠怒地挠了挠耳朵,“那些慈善家总是在斥责着什么人。还有一点也很奇怪,他们总是能够发现这么多败类!”

“‘借此机会,为了争取早日寄出,’”老太太继续读道,“‘我写下这封信,以了却我的一桩心事。我所监护的内维尔?兰德勒斯和海伦娜?兰德勒斯姐弟,从小缺乏系统的教育,已经答应听从我的安排。这也正是我的职责所在,他们同意与否其实并无关紧要。’”

“这又是一件怪事,”初级教士用和刚才一样的语气说道,“这些慈善家总是喜欢揪住别人的脖子,强迫别人听从他们的安排,而且是必须服从不可——对不起打断了你,亲爱的妈妈。”

“‘因此,亲爱的夫人,请您与令子塞提莫斯教士商议,接受内维尔作为他的学生,寄居您家,他预计将于下周一到达。同时,海伦娜也会于该日陪同他前往修道城,寄居于修女之家。这所学校是夫人您母子共同推荐的,因此请您同时联系好这所学校,帮助办理入学事宜。关于这两人的学费等问题,自从您来伦敦时,我在令姐处与您结识以来,已经在信中进行过多次磋商,总之,一切都按照夫人信中所提的条件办理即可。请向塞提莫斯教士问好。爱您的弟弟(慈善家)卢克?哈尼山得敬上。’”

“好吧,妈,”塞提莫斯又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说道,“我们就按照他说的办吧。腾出一间房间给一个男孩居住没有任何问题,我也有时间教他读书,也愿意这样做。我得承认我很高兴来的不是哈尼山得先生本人。但是我这么讲未免显得偏见太深,不是吗?因为我从未见过他本人。妈,他长得高大吗?”

“应该说是一个大胖子,亲爱的孩子,”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但是他的嗓门比他的身体还要大。”

“比他的身体还要大?”

“比任何人的身体都要大。”

“哈!”塞提莫斯教士惊叹道。他匆匆地结束了早餐,仿佛超级家庭红茶,以及火腿、吐司和鸡蛋的香味突然都变淡了。

克里斯帕克太太的姐姐和她一样,也是一件德累斯顿瓷器,她们两个可以被摆在任何宽大的老式壁炉架的两端,配成一对有趣的摆设,而且按理说永远不应该分开。她是伦敦市政机关中一位教士的妻子,膝下无子。哈尼山得先生作为慈善专家,在两个瓷器装饰上次相会期间(也就是说,在妹妹一年一度拜访姐姐期间),在一次慈善活动之后,认识了克里斯帕克太太。那次活动使一些虔诚的孤儿吃饱了葡萄干面包,也听够了傲慢自大的讲话。这就是两位学生来到初级教士住处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我敢肯定你一定同意我要说的话,妈妈,”克里斯帕克先生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最重要的是要让这两个年轻人尽可能地感到自由舒适,没有拘束。这样做对我们没有任何坏处,因为如果他们和我们在一起感觉不自在,我们自己也会感觉不自在的。贾思伯的外甥现在正在这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年轻人喜欢年轻人。他是一个友善和气的年轻人,我们可以请他来共进晚餐,见见这对姐弟。这样就有三个人了。我们既然要请他来,就不能不请贾思伯。这就是四个人了。加上特文科里顿小姐和那位小仙女般的未来新娘,就有六个人了。再加上我们两个,一共是八个人。一次八个人的交谊晚宴,妈,会不会让你忙不过来?”

“要是有九个人就不行了,孩子。”老太太有些担心地回答道。

“亲爱的妈妈,我说的是八个人。”

“那我们的餐桌和客厅正好够用,亲爱的孩子。”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克里斯帕克先生随着母亲一起前去拜访了特文科里顿小姐,为海伦娜?兰德勒斯小姐办理修女之家的入学手续。与此事相关的另外两个人也欣然地接受了赴宴邀请。特文科里顿小姐当时确实看了一眼地球仪和天体仪,似乎对无法带着它们出席宴会感到有些遗憾,但是继而一想,也只有作罢。这样,给慈善家的回信发了出去,明确了内维尔先生和海伦娜小姐出发和到达的时间,以便合理安排晚宴的时间。于是,初级教士住处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各种汤料的香味。

在那个时候,火车还没有通到修道城,而撒帕西先生也预言说永远都不会通。不仅如此,他还预言说修道城永远都不需要火车。但不可思议的是,那时的直达列车也不认为修道城值得停靠,而是在它的附近呼啸而过,前去完成更为重要的使命。列车开过,车轮扬起大量的灰尘,好像是在表达对修道城的不屑一顾一样。铁路主干线上有一些支线是通往别处的,据说如果它失败了,金融市场就会崩溃,如果它成功了,教堂和整个国家就会遭殃。因此,无论它成功与否,我们的政体都会遭到损害。即使现在,它只有一小段在修道城的附近经过,就已经扰乱了修道城的交通,以至于马车不得不抛弃大路,而是从马厩后面的乡间小路绕进城里,那边转角处多年来一直标着几个大字:“小心有狗。”

克里斯帕克先生现在就来到了这样一条不体面的小路旁,等待一辆又短又矮的公共马车到来。马车的顶上行李堆积如山,与马车本身的大小很不相称,仿佛一头小象驮了一座大城堡。而这辆马车就是修道城每天与外界沟通的工具。当这辆马车摇摇晃晃慢条斯理地到达时,克里斯帕克先生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外面的驾车座上坐着一个彪形大汉,他屈着胳膊,双手放在膝盖上,将赶车的人挤得几乎没有地方可坐了。他浓眉大眼,扫视着克里斯帕克先生,以及他周围的一切。

“这里是修道城吗?”这位乘客用非常大的嗓门问道。

“是的。”驾车人回答道,把缰绳丢给管马厩的人之后,好像非常疼痛一般揉着自己的身体,“来到这里,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那么,去告诉你的主人把驾车座改得宽一些吧,”大块头乘客回答道,“你的主人在道义上有责任为他的同胞提供舒适的座位——这应该被制成法律,违反的话就处以毁灭性的罚款。”

赶车的人用手掌按摩着身体,检查着自己的骨骼是否还完好。他看起来非常不开心。

“我压到你了吗?”大块头的乘客问道。

“当然了。”赶车人面带不悦地说道。

“这是我的名片,拿着吧,朋友。”

“我想我并不需要,”赶车人面带不屑地看了一眼那卡片,回答道,并没有伸手去拿,“它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

“加入这个团体吧。”大块头乘客说道。

“我为什么要加入呢?能有什么好处呢?”赶车人问道。

“你可以得到很多兄弟。”大块头乘客恶狠狠地回答道。

“对不起,”赶车人一边跨下马车,一边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的母亲有我一个孩子就够了,我也一样。我也不需要什么兄弟。”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必须要。”这个乘客也边跳下马车边说道,“我就是你的兄弟。”

“喂!”赶车人说道,越来越气愤了,“不要做得太过分了!我也不是好惹的——”

但就在这时,克里斯帕克先生插了进来,用友好的语气劝住了赶车人:“乔,乔,乔!不要生气,乔,我的好伙计!”然后就在乔温和地向他用手触帽行礼时,他向那位大块头的乘客招呼道:“您是哈尼山得先生吗?”

“没错,先生。”

“我是克里斯帕克。”

“塞提莫斯教士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先生。内维尔和海伦娜在马车里面。最近我的公务繁忙,身心疲惫,想要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因此便和他们一起前来了。我今晚就要赶回伦敦去。你就是塞提莫斯教士先生,是吗?”他从头到脚打量着初级教士先生,感到有些失望,捏住脖子上的挂带反复地转动着一副眼镜,好像正在火上烘烤着,但并不准备用它,“哈!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先生。”

“我并不感到意外,先生。”初级教士先生幽默地回答道。

“呃?”哈尼山得先生问道。

“没有什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不值得再提它。”

“笑话?原来是这样,我从来都不会辨别玩笑话。”哈尼山得先生皱着眉头回答道,“笑话对我可没有用,先生。他们在哪里?海伦娜和内维尔,过来这里!克里斯帕克先生来接你们了。”

走过来的是一位异常俊美的小伙子和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姑娘,两个人长得非常像,都是黑黑的皮肤、红红的脸庞。小姑娘几乎像是吉卜赛人。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一些猎人和女猎人的神态,然而同时又有一点像是被追捕的猎物,而不是追捕者。他们的身体修长柔韧,眼睛非常灵活,手脚伶俐;有些害羞,又有些傲慢;目光有些凌厉;不论神态还是动作,都像是处于一种难以预料的中间状态之中,它们可能是被驯服的前奏,也有可能是发起攻击的准备。如果将克里斯帕克先生在前五分钟内在心中对他们两个的印象逐字记录下来,大概便是如此。

他邀请了哈尼山得先生一起前往参加晚宴,但是心里有些担忧(主要是为那位陶瓷牧羊女般慈祥的老太太担心)。走在路上,他让海伦娜?兰德勒斯挽着自己的胳膊。他们一起穿过那些古老的街道,他指给海伦娜和她的弟弟看大教堂和修道院的废墟,他们很感兴趣,同时感到非常惊奇——他在心中继续记载着他的印象——就好像他们是从某个野蛮的热带地区抓来的两个美丽的野人。哈尼山得先生走在马路中央,时不时地用宽厚的肩膀将路上的当地行人挤开,同时大声地发表着他的远大计划,说是要对联合王国境内的一切闲杂人等发动一次大扫**,把每一个都钉上脚镣,关进监狱,迫使他们参加慈善之家,否则就要格杀勿论。

他们一起来到初级教士的住处。克里斯帕克太太需要发扬自己的慈善心肠,才能将这个巨大而且吵闹的毒瘤融入这个小小的宴会。哈尼山得先生一向是长在社会表层的一颗毒疮,来到了初级教士的住处,竟然扩展成了一颗发炎的毒瘤。不信任他的社会大众说,他总是对着别人大喊大叫:“诅咒你的灵魂和身体,来我这儿接受幸福的洗礼吧!”尽管这些转述并不完全准确,但是他的慈善活动确实充满了火药味,与一些恶意的行为差别不大。在他看来,如果想要消灭军队,就要先把所有在军队中恪职尽责的指挥官通通提交军事法庭,全部判处死刑,执行枪决;如果想要消灭战争,就要先对军官们发起战争,指控他们热爱战争胜过爱护自己的眼睛,迫使他们停止一切行动;如果想要消灭死刑,就要先把地球上一切持反对意见的议员、律师和法官通通置于死地;如果要实现世界大同,就要先把一切反对的人,或者内心不愿配合的人全部消灭掉;如果你主张爱你的兄弟要像爱自己一样,就要先对他们进行无休止的诽谤(仿佛他们是你的仇人),用各种恶毒的字眼诅咒他们。最重要的是,你绝对不能自由行动或者独立行事。你要先前往慈善之家的办公室,登记下你的姓名,成为它的会员,做一名职业的慈善家。然后你要慷慨认捐,领取会员证,赢得绶带和奖章,从此之后永远生活在讲台上,一直讲哈尼山得先生讲的那套话、财务官讲的那套话、副财务官讲的那套话、委员会讲的那套话、小组委员会讲的那套话、秘书长讲的那套话,以及副秘书长讲的那套话。那套话通常记录在大家签名盖章、一致通过的决议上,大意是:“与会的全体职业慈善家,本着疾恶如仇的原则,充满义愤和蔑视地一致谴责——”总之,谴责一切不属于慈善之家的人们,谴责他们卑鄙无耻,把各种各样尽可能多的罪名加在他们身上,根本不用顾忌任何事实。

那顿晚宴大家都情绪低落,很不尽兴。大慈善家破坏了餐桌的平衡,他的座位正好位于招待用餐的交通要道上,妨碍了上菜,以至于托普先生(此时充当着侍女的助手)只能在他的头顶上传递着饭菜碟子。没有人能够进行任何对话,因为大慈善家同时和每个人招呼着,大声嚷嚷着,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桌个人,而是一群参加会议的群众。他独占了塞提莫斯教士,把他作为一名政府官员来进行演讲,或者说作为一枚钉子,而他的讲话是一顶帽子,正好挂在这枚钉子上。他犯了这类演说家常犯的一种错误,那就是把对方作为理应低头认罪的对手来进行批判。因此,在对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或者说根本不想开口之前,他会一再追问:“先生,请你不要固执己见,告诉我——”等等;或者他会说:“先生,你看现在你已经堕落到了什么地步。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在年复一年地用尽了一切欺诈和蒙骗的手段之后,在做出了世上难得一见的卑劣行为之后,你现在只有虚情假意地跪在受尽凌辱的人们面前,号啕大哭,祈求宽恕了!”面对这一切,不幸的初级教士先生有些啼笑皆非,感到非常尴尬。他的母亲则竭力隐忍着愤怒,双眼充满了泪水。餐桌上的其他人则都陷入了一种凝固的状态,全都闷闷不乐,垂头丧气,但又束手无策。

等到哈尼山得先生即将离开的时候,大家争先恐后地对他表现着自己的慈善精神,这一定令这位颇有名气的先生感到十分欣慰。在他准备动身前一小时,托普先生就急切地为他送上了咖啡。克里斯帕克先生也在这时将表放在了手中,以免他错过了离开的时间。四个年轻人则一致认为,教堂的钟已经报了三刻,但实际上只报了一刻。特文科里顿小姐估计走到公共马车站需要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实际上只需要五分钟。最后,全体人员表现出了非常真诚的亲善,匆匆地为他披上了外套,簇拥着他走到月光下,仿佛这是一个他们深表同情的逃犯,而一些马匹已经等在了后门处。克里斯帕克先生和他的新学生,送慈善家先生去搭乘公共马车,仿佛怕他着凉似的,急不可耐地将他推进了车厢,关上车门便走了,尽管这时离马车出发还要至少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