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釜底抽薪
王匡站在郡府正堂的柱子后面,手指死死抠着漆木,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他看着堂上跪着的赵牧,看着郡守白无忧铁青的脸,看着监御史冯劫紧皱的眉头,心里像有一百只鼓在敲“五十镒金够买命,但上次的教训……”
是他亲手把那封“密信”交给冯劫的。
信上说,赵牧与田氏余党勾结,私贩军械,昨夜百丈崖的交易就是赵牧安排的——为了灭口,还纵火烧了军械库。
证据很“充分”:从赵牧住处搜出的田氏玉佩,仓库守卫“目击”赵牧昨夜出现在军械库附近,还有王匡自己的“证词”。
他说,昨夜赵牧让他去军械库送一份“紧急公文”,他亲眼看见赵牧在库房外与人密谈。
全是假的。
但他跪在堂下时,说得声泪俱下,连自己都快信了。
因为有人答应他——只要赵牧倒台,他王匡就是下一任决曹掾。而且,对方给了他一箱金子,整整五十镒。
五十镒金,够他全家在邯郸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所以当那个蒙面人深夜敲开他家门,把金子和计划摆在桌上时,王匡只犹豫了一刻钟。
就一刻钟。
……
“赵牧,”冯劫的声音很冷,“军械库昨夜大火,烧毁弩机三十具、箭矢千支、铠甲二十领。守卫指认你昨夜曾出现在现场。王匡作证,你让他送‘紧急公文’去军械库。还有,从你住处搜出的田氏玉佩,你怎么解释?”
赵牧跪在堂下,背挺得笔直。他看了眼王匡,王匡心虚地低下头,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冯御史,”赵牧开口,声音平静,“下官昨夜确实去了军械库——但不是去纵火,是去查案。下官在百丈崖查获军械走私,缴获账册,抓捕案犯田七等人。军械库大火时,下官正在回邯郸的路上,有邺县驿卒、城门守卫可作证。”
“账册呢?”
“在此。”赵牧从怀中掏出那本湿透又烘干的账册,双手呈上。
冯劫接过,翻看。看到“郦山堂”三个字时,他眼神一凝,手指顿了顿。
“至于玉佩,”赵牧继续道,“是昨夜在百丈崖与郦山堂匪首搏斗时夺下的,并非从住处搜出。下官今早才回城,根本来不及把玉佩藏到住处——除非有人提前放进去。”
他看向王匡:“王佐史,你说你昨夜看见我在军械库外与人密谈,请问是几时?对方长什么样?穿的什么衣服?”
王匡额头冒汗,用手抹了一把:“戌、戌时三刻……天太黑,看不清脸,穿、穿深色衣服……”
“戌时三刻,”赵牧转向冯劫,“下官那时正在邺县百丈崖,与匪首交手。邺县离邯郸六十里,骑马最快也要两个时辰。请问下官如何分身?”
王匡急了,声音发颤:“也、也许是记错了时辰……”
“那就请守卫作证。”赵牧看向堂下跪着的几个军械库守卫,“你们昨夜几时看到我?”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守卫小声道:“亥、亥时初……看到有人影在库房外晃,但没看清脸……”
“亥时初,”赵牧点头,“那时下官刚离开百丈崖,正在回邯郸的路上。有邺县城门守卫作证,下官亥时初才出邺县北门。”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冯御史,郡守,此事简单——请邺县驿卒、城门守卫上堂作证,再查军械库大火具体时辰。若大火发生在下官抵达邯郸之前,则下官无罪;若在之后,下官甘愿受罚。”
白无忧看向冯劫。冯劫沉思片刻,点头:“传邺县证人。”
……
半个时辰后。
邺县驿卒和两个城门守卫被带上来。他们证实,赵牧一行人昨夜戌时三刻还在百丈崖,亥时初才离开邺县,亥时三刻到达邯郸北门——那时军械库大火已经烧了半个时辰。
时间对不上。
王匡脸色煞白,腿开始发抖。
“至于这玉佩,”赵牧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佩——和“证据”那块一模一样,“冯御史请看,两块玉佩形制相同,但细微处有别。证据那块背面裂痕是旧的,金粉修补粗糙;我这块是昨夜新裂的,还没来得及修补。”
他把两块玉佩放在一起对比。果然,一块金粉颜色深暗,一块崭新发亮。
“有人仿制了玉佩,提前放入下官住处栽赃。”赵牧盯着王匡,“而能自由出入下官住处的,除了下官身边的人,就只有掌管吏舍钥匙的王佐史。”
王匡腿一软,跪倒在地:“我、我没有……”
“你有。”赵牧转身,对冯劫道,“下官今早回城后,先去了郡府汇报,然后回住处换衣。那时玉佩还没出现。之后王佐史来找我,说有事商议,在屋内停留了一刻钟——他走后,青鸟打扫房间,就在床下发现了玉佩。”
他看向站在堂下的青鸟:“青鸟,你说。”
青鸟上前跪下,声音清晰。她今日穿了身素色深衣,头发用木簪绾着,眉眼间带着几分紧张,但说话很稳:“回御史,大人今早辰时三刻回院,换了衣服就去郡府。巳时二刻王佐史来,在大人房中待了一刻钟。他走后,奴婢打扫房间,在床下发现玉佩,当时王佐史还没走远,奴婢还叫住他问是不是他掉的,他说不是。”
时间线严丝合缝。
冯劫看向王匡:“王匡,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匡浑身发抖,忽然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地上咚咚响:“御史饶命!郡守饶命!是、是有人逼我的!他们抓了我儿子,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他!”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些金子我不要了!都上交!只求留我一条狗命,救我儿子……”
堂上一片哗然。
冯劫脸色阴沉:“谁逼你?”
“不、不知道……蒙着面,昨晚来找我,给了金子,还、还给了我儿子的发簪……”王匡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孩用的木簪,已经折断,簪头刻着一只小猴。
赵牧看着那支发簪,忽然想起什么:“冯御史,可否让下官看看?”
冯劫示意衙役递过去。
赵牧接过发簪,仔细看了看断口——很新,是用力掰断的。但木材质地普通,就是市面上常见的枣木簪。
“王佐史,”他问,“你儿子多大了?”
“八、八岁……”
“什么时候被绑的?”
“昨、昨天傍晚,从学堂回家路上……”
赵牧转身对冯劫道:“御史,下官请求搜查王匡家——尤其是他儿子失踪前的衣物、物品。”
冯劫点头:“准。”
……
王匡家在城西,两进小院,院墙上爬着枯藤。郡兵进去搜查时,王匡的妻子哭喊着扑出来:“老爷!宝儿找到了!就在后院柴房!昏着,但没死!”
众人冲进柴房。角落里,一个八岁男孩蜷缩在草堆上,昏迷不醒,小脸苍白,但胸口还有起伏。
徐瑛上前检查,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口鼻:“中了昏眠散,剂量不大,喂点药就能醒。”
赵牧没管孩子,而是仔细检查柴房。地面有杂乱的脚印,窗台有攀爬的痕迹,木屑落在窗下。他推开后窗,外面是条小巷,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
“绑匪是从后窗进来,把孩子藏在这里,然后从前门离开。”他判断,“故意让王匡以为儿子被‘绑走’,其实一直藏在他家。”
王匡愣住了:“什、什么?”
“你儿子根本没被绑出城。”赵牧看着他,“绑匪只是迷晕他,藏在你家柴房,然后拿着他的发簪去威胁你。这样既省事,又不怕你报官——因为你以为儿子在绑匪手里,不敢声张。”
王匡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牧继续搜查。在柴房角落,他发现了一小片布屑——深蓝色,粗糙,和王匡之前描述的绑匪衣着一致。布屑边缘整齐,像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草堆里发现了一个小竹管,比小指还细,里面还有点白色药粉。
“昏眠散。”徐瑛接过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点,“和孙猛中的毒不是同一种,但也是迷药。配方更简单,药效短。”
赵牧把竹管收好,走回前院。冯劫和白无忧已经等在那儿。
“冯御史,”赵牧拱手,“此案已明:有人欲栽赃下官,先仿制玉佩,收买王匡作伪证,再纵火烧军械库灭迹。王匡虽有过错,但系受人胁迫。恳请御史从轻发落。”
冯劫盯着他:“赵决曹,你可知是谁在背后策划?”
“郦山堂。”赵牧肯定道,“他们丢了军械,折了人手,想报复我。但直接杀我风险太大,所以用这招——若成功,我身败名裂;若失败,也能拖住我查案的脚步。”
白无忧皱眉:“那军械库大火……”
“是灭迹。”赵牧道,“百丈崖的账册里提到,军械库还有一批‘问题账目’的军械没运走。他们怕我查到,干脆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
冯劫沉默良久,缓缓道:“赵决曹,你这次……惹上大麻烦了。”
“下官知道。”赵牧抬头,“但下官既然穿了这身官服,就该查案。郦山堂越是想阻止,越说明他们怕了。”
冯劫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忽然笑了:“好!有种!本御史就喜欢你这样的愣头青!”
他转身下令:“王匡作伪证、受贿,但系受胁迫,且未造成实际恶果。罚俸两年,降为书吏,留用察看。其子无恙,家庭团聚,已是万幸。”
王匡磕头谢恩,哭得像个孩子,鼻涕拖得老长。
冯劫又看向赵牧:“赵决曹,军械走私案、郦山堂案,本御史准你并案侦查。需要什么人手、权限,直接报给郡守。但有一条——”
他压低声音:“别再让人抓到把柄。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下官明白。”
……
五日后,西跨院。
青鸟给赵牧手上的伤口换药——是那夜在百丈崖搏斗时划伤的,伤口不深,但有点红肿。她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大人,”她小声说,“王匡他……真的会改过吗?”
“不知道。”赵牧看着窗外,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但至少这次,他该知道谁才是能保他命的人。”
萧何在一旁整理案卷,闻言抬头:“大人,郦山堂这次失败,肯定会再出手。咱们得早做准备。”
“已经在准备了。”赵牧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这是王匡描述的蒙面人特征——身高七尺五寸,左手使刀,右耳后有颗黑痣。还有那匹马的蹄铁是特制的,前掌缺了一角。”
他看向邓展:“你带人去查,邯郸城里哪个铁匠铺打过这种蹄铁。还有,左手使刀的江湖人,应该不多。”
“是!”
“赵黑炭,”赵牧继续,“你带马威、孙勇,暗中保护王匡一家。郦山堂可能会灭口。”
“明白!”
“徐姑娘,”他转向徐瑛,“昏眠散的配方,你能复原吗?”
徐瑛点头:“能。但需要几种药材,邯郸不一定有。”
“写下来,让青鸟去药铺买。”赵牧顿了顿,“另外,配点解药,大家随身带着。下次再中招,能自救。”
众人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下赵牧和青鸟。
“大人,”青鸟犹豫道,“盐铺……还开吗?”
“开。”赵牧肯定道,“不但要开,还要大张旗鼓地开。明天就开张,请街坊邻居,热热闹闹地办。”
“可这样……不是更显眼吗?”
“就是要显眼。”赵牧笑了,“郦山堂在暗,我们在明。他们越是想让我们躲,我们越要站出来。盐铺开张,人来人往,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动手。”
青鸟恍然:“我懂了。就像……灯下黑?”
“对。”赵牧起身,走到窗边,“而且盐铺是咱们的眼睛、耳朵。郦山堂再厉害,总要吃饭、总要买东西。只要他们还在邯郸,总会露出马脚。”
秋阳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
青鸟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力量。
不是武艺,不是权势。
而是一种无论遇到什么,都会咬着牙往前走的力量。
“大人,”她轻声说,“我会把盐铺经营好的。”
“嗯。”赵牧回头,对她笑了笑,“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