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神探:我要封侯

第49章 笼中童影

哑女跪在慈幼堂后院的泥地里,指甲抠进土中,抠出了血。她听见前院传来郡兵的呼喝声,听见管事吴嬷嬷的哭嚎声,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地上那半片彩绘陶俑——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从夫人扔掉的碎陶里捡的。

她记得那个孩子,叫小石头的,七岁,跟她一样不会说话,但会用石子摆出小鸟的形状。三个月前,吴嬷嬷说小石头被“好人家领养了”,她还替他高兴。

直到她在夫人书房外的草丛里,捡到这片陶俑。陶俑的脸,和小石头有七分像。

哑女不会说话,但眼睛不瞎。她看见夫人每次来慈幼堂,都带着温柔的笑,摸摸这个孩子的头,捏捏那个孩子的脸。然后吴嬷嬷就会把被摸过的孩子带走,说是“去享福”。

她偷偷跟过一次,跟到赵府后门,看见孩子被带进去,再没出来。

她捡起陶俑碎片,藏起来,像藏着一个不敢说的秘密。

直到那个叫青鸟的货娘来问话,比划着手势问她“有没有见过穿暗红补丁的人”。哑女认出了那补丁的颜色——夫人身边吴嬷嬷的袖口,就有那么一块。

她交出陶俑碎片,比划着“书房、孩子、晚上”。

然后今天,郡兵就来了。

……

赵府地窖。

地窖里的恶臭让蒙烈都皱了皱眉。火把照亮了四个铁笼,每个笼里都蜷缩着两三个孩子,最小的不过五六岁,大的也就八九岁。他们手脚上拴着铁链,身上穿着破旧的单衣,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都睁着,惊恐地看着突然闯入的人。

墙上有刻痕,用炭灰画的,一排排“正”字。赵牧数了数,二十三个正字——每个正字代表一个孩子。

账本上写着四十七个孩子,这里关着十个,暗室死了六个,还有三十一个……

他不敢往下想。

“快救人!”赵牧低吼。

郡兵们手忙脚乱地开锁。笼子上的铁锁生了锈,撬了半天撬不开。一个郡兵急了,抡起斧头就砸,砸了三下才把锁砸掉,铁链哗啦掉在地上。

笼子里的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互相抱着发抖。被抱出来时,他们手脚上的铁链哐当作响,声音刺耳。

赵牧抱起一个最小的女孩,孩子轻得像片叶子,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他解开铁链,孩子手腕上是一圈深深的瘀痕,已经溃烂化脓,散发着腐臭味。

“徐姑娘!”他朝上面喊。

徐瑛提着药箱跑下来。她穿着灰布深衣,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细瘦的手腕。看到这一幕,她眼圈红了,但没说话,打开药箱,蹲下开始给孩子处理伤口。她动作很轻,手指却很稳。

“先抬上去,喂温水,不能喂多!”赵牧吩咐道。

郡兵们一个个把孩子抱出地窖。孩子经过赵牧身边时,都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点点希望。

最后一个男孩被抱出来时,忽然抓住赵牧的衣袖,手劲很大,手指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还、还有……”他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还有什么?”赵牧蹲下。

男孩指向地窖深处那扇小隔间的门,手指在抖:“那里……吴嬷嬷……藏东西……”

赵牧和蒙烈对视一眼,重新走进隔间。

刚才只看了骸骨和账本,没仔细搜查。这次赵牧掀开堆在墙角的破布,破布上沾满了灰,扬起一阵尘雾。

后面露出一个小木箱,黑漆漆的,巴掌大小。

打开。

里面是几卷帛书,还有一叠画像。

孩童的画像,用炭笔画的,很粗糙,但能看出五官特征。每张画像下面写着名字、年龄、特征,还有日期——都是近三个月的。

最新一张,画的是狗儿,旁边写着:七岁,干净,可用。日期是三天前。

“这是……”蒙烈皱眉。

“筛选记录。”赵牧声音发冷,手指捏得画像边缘发皱,“赵夫人不是随便抓孩子,她在‘挑选’。干净的、乖巧的、长得像她儿子的,才配‘陪葬’。剩下的,关在这里,或者——”

他看向那堆骸骨。

“或者做成骨俑。”徐瑛走进来,拿起一块骸骨,“大人,这些骨头都被打磨过,磨得很光滑,边缘圆润,像是经常被抚摸。”

她顿了顿,把那块骨头凑近火把,仔细看了看:“上面还有油脂渗进去的痕迹,是被人拿在手里盘过的。”

赵牧想起赵夫人抚摸童尸时的温柔表情,胃里一阵翻涌。

“疯子……”蒙烈咬牙。

“不止疯。”赵牧合上画像,“是有计划、有组织的犯罪。赵夫人负责挑选和‘加工’,吴嬷嬷负责运输和关押,燕国方士负责技术和销路。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他拿起账本最后一卷,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看这里——‘郦山堂抽三成利,余者赵、吴、徐三人均分’。郦山堂,应该就是背后的组织。”

“燕国余孽?”蒙烈问。

“可能。”赵牧收起账本,“但现在,先处理眼前的事。”

……

他们走出地窖时,阳光刺眼。

十个孩子都被安置在院子里,青鸟和几个郡兵正给他们喂水喂粥。青鸟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端着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女孩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很久,像怕被抢走。

阳光照在青鸟脸上,她额角有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轻声哄着那女孩,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婴儿。

孩子们吃得很慢,很小心,眼睛一直盯着碗,生怕碗被人拿走。

赵夫人被两个郡兵看着,坐在石凳上。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但听见孩子的动静,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孩子,眼神里居然有几分嫌弃。

“脏……”她喃喃道,“都脏……昭儿不会喜欢的……”

“闭嘴!”蒙烈怒道。

赵牧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赵夫人,这些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关着啊。”赵夫人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等有需要的时候再用。那个方士说,童子骨要新鲜的才好,死了超过三天,魂魄就散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赵牧盯着她:“那之前那三十一个孩子呢?他们在哪?”

赵夫人想了想,歪着头,像在回忆一件小事:“有些做成骨俑卖了,有些……不干净,扔了。哦,水渠里那个就是,身上有疮,不配陪昭儿。”

水渠浮尸。

赵牧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孩子被单独抛尸——因为“不达标”。

“你这个毒妇!”蒙烈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刺耳。

赵夫人看了他一眼,笑了:“军爷,你也有孩子吧?如果你的孩子死了,你会不会也想找些玩伴陪他?”

蒙烈手一僵。

“你不会懂。”赵夫人眼神迷离,又低下头去,“没做过母亲的人,永远不会懂。”

这时,府门外传来更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一个郡兵冲进来,脸色惨白:“军侯!孙猛又来了!这次带了上百人,把府外围住了!”

蒙烈脸色一变:“冯御史呢?”

“刚走!说是去调郡兵营的人!”

“来不及了。”蒙烈握紧剑,“赵决曹,你带孩子和赵夫人从后门走,某家带人挡住!”

“走不了。”赵牧摇头,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后门肯定也有人守着。孙猛敢这么明目张胆,就是算准了冯御史调兵需要时间。”

“那怎么办?”

赵牧看着赵夫人,忽然有了主意。

……

赵府门口。

孙猛骑在马上,看着紧闭的大门,脸上横肉抖动。他身后是上百名郡兵,都是卫子义的旧部,刀出鞘,箭上弦。

“蒙烈!最后说一次,把人交出来!”他吼道,唾沫星子喷出来。

大门缓缓打开。

蒙烈押着赵夫人走出来。赵夫人头发散乱,鞋子掉了一只,露出穿着白袜的脚。但脸上还带着那种诡异的微笑,像在看一场好戏。

“孙猛,”蒙烈高声道,“赵氏在此,按秦律当由郡府论刑。你带兵围堵,是想劫囚?”

“少废话!”孙猛策马上前,马蹄踏得石板咚咚响,“把人给我,我立刻带人走。否则——”

他举起手,身后郡兵齐刷刷举起弓弩。

箭簇寒光点点,在夕阳下闪烁,对准蒙烈和赵夫人。

空气凝固了。

就在这时,赵牧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展开,朗声道:

“邯郸郡兵营军侯孙猛,听令!”

孙猛一愣。

赵牧继续念:“秦王政二十年十月,监御史冯劫令:邯郸郡兵营一应军务,暂由军侯蒙烈代管。凡有不遵号令、擅调兵卒者,以谋逆论处!”

孙猛脸色变了:“你……你胡说!冯御史的令,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赵牧收起帛书,“孙军侯,你带兵围堵朝廷命官,持械威胁,已犯军法。现在放下兵器,退后百步,本官可向冯御史求情,从轻发落。”

孙猛盯着赵牧,又看看蒙烈,忽然大笑:“赵牧!你一个文吏,拿张破布就想吓唬我?老子在战场上砍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他挥手下令:“弓箭手准备——”

“孙猛!”

又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蒙烈,不是赵牧。

是从孙猛身后传来的。

孙猛猛地回头。

监御史冯劫骑在马上,缓缓从街角转出来。他身后,是整整三百名郡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为首的,是郡守白无忧。

“孙猛,”白无忧声音很冷,像冬天的井水,“本守在此,你敢放箭?”

孙猛手一抖,差点握不住缰绳。

他看看冯劫,看看白无忧,又看看身后那些开始动摇的部下。

“郡守……冯御史……”他声音发干,“末将……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冯劫策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是觉得卫子义虽下狱,但余威犹在?只是觉得本御史不敢动你们这些军中旧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凌厉:

“放下兵器!”

这一声喝,带着监御史的威压。

孙猛身后的郡兵开始**。有人放下了弓,有人收起了刀,兵器碰撞声乱成一片。

孙猛脸色惨白,腮帮子抖动。他知道,今天栽了。

“铛啷”一声,他的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噼里啪啦像下雨。

冯劫看都没看他,策马走到赵府门前,对赵牧点点头:“赵决曹,受惊了。”

“谢御史解围。”赵牧拱手。

冯劫看向赵夫人,眼神冰冷:“赵氏,你可知罪?”

赵夫人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诡异。

“御史大人,我儿在地下孤单,我找些玩伴陪他,何罪之有?”

冯劫盯着她看了几息,缓缓道:

“疯子,也是要杀头的。”

他挥手:“带走。所有人犯,押回郡府,严加看管!”

郡兵上前,押走赵夫人,也押走了孙猛和他的部下。

……

冯劫这才下马,走到赵牧身边,压低声音:

“赵决曹,这案子你办得很好。但卫子义虽下狱,他的势力还在。今天这只是开始,以后小心些。”

赵牧点头:“下官明白。”

冯劫拍拍他肩膀,转身上马,带着人马离去。

夕阳西下,把赵府的影子拉得很长。

蒙烈看着远去的队伍,长出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不。”赵牧看着怀里的账本,“这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进赵府。

院子里,十个孩子还在喝粥。青鸟正轻声哄着那个最小的女孩,女孩靠在她怀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麦饼。

哑女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流进嘴角也不擦。

赵牧走过去,把那半片陶俑还给她。

哑女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对着赵牧深深鞠了一躬。

赵牧扶起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