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疯妇
春兰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手指死死抠着木漆,看着夫人被郡兵押走。夫人没哭没闹,甚至还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常一样温柔——温柔得让她浑身发冷。
她在赵府伺候三年了。三个月前少爷病死,夫人就变了。起初只是整夜整夜不睡,抱着少爷的衣裳发呆。后来开始往旧书房跑,不许任何人跟。
春兰记得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两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她起夜,看到夫人从旧书房出来,怀里抱着个东西,用绸布裹着。布角滑开,露出半张孩童的脸——不是少爷,是个陌生的孩子,闭着眼,脸上涂着胭脂。
她当时吓得腿软,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第二天,夫人就像没事人一样,还赏了她一支银簪。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春兰不敢问,也不敢说。府里的老仆陆续被“送走”,新来的婢女都是夫人从慈幼堂挑的孤女,听话,也不敢多嘴。
直到今天,那个年轻的赵决曹闯进来。
春兰看着赵牧从暗室里抬出那个还有气的孩子,看着夫人被绑,看着郡兵冲进后院。她忽然觉得,这座死气沉沉的宅子,终于要见光了。
只是这光,照出来的东西太可怕。
……
暗室前。
赵牧制住扑来的赵夫人时,用的是一招简单的反剪手——王贲教的军中擒拿术。赵夫人挣扎,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留下三道血痕。
“放开我!”赵夫人嘶喊,“那是昭儿的书童!你们不能带走!”
赵牧没松手,对蒙烈道:“蒙军侯,先把她押到前院。邓展,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等医匠来。”
蒙烈示意郡兵接过赵夫人,自己却没动。他盯着暗室里那五具童尸,脸色铁青:“赵决曹,这些孩子……”
“死了至少三天。”赵牧重新走进暗室,“尸体用石灰和草药处理过,延缓腐烂。但你看这里——”
他指着第二具童尸的脖颈:“勒痕很深,皮下出血,是生前勒颈致死。手法干净利落,凶手很熟练。”
蒙烈跟着走进暗室。火把光下,五具童尸并排坐着,穿戴整齐,像五个乖巧的人偶。但细看,能看出他们脸上的胭脂涂得太厚,是为了掩盖尸体的青灰色。一个孩子的嘴角还渗出一丝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都是慈幼堂的孩子?”蒙烈问。
“应该是。”赵牧检查着孩子们的手,“指甲修剪过,但指甲缝里有黄泥——和之前水渠浮尸指甲缝里的泥一样,都是百丈崖附近的土。”
他站起身,环视暗室。除了榻和玩具,角落里还有个小柜子。打开,里面是几套崭新的童装,绸缎的,绣着祥云纹。
“这不是穷孩子的衣服。”赵牧拿起一件,“料子是齐地细绸,一匹值十金。赵夫人给这些陪葬儿穿这么好的衣服,却把他们勒死……”
“她疯了。”蒙烈总结。
“不止疯。”赵牧摇头,“你看这些孩子的死状——表情平静,没有挣扎痕迹。要么是死后被摆成这个姿势,要么是死前被迷晕了。”
他想起账本里提到的“昏眠散”。
“徐姑娘呢?”他问。
“在郡府验尸房,还在验之前那些骸骨。”邓展在门外回答。
“请她过来,带上验毒的工具。”
“是!”
赵牧最后看了一眼暗室,退出房间。秋阳照在身上,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青鸟还在照顾那个被救出的孩子。孩子喝了水,吃了点粥,脸色好了些,但眼神依然涣散,盯着一个地方能看好久。
“他叫什么?”赵牧问。
“他说叫狗儿。”青鸟轻声道,她额角还有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问他父母,摇头;问家住哪,也摇头。只反复说‘地窖、笼子’。”
赵牧蹲下,看着狗儿。孩子脸上脏兮兮的,但能看出眉眼清秀。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狗儿却猛地往后一缩,撞在青鸟怀里。
“狗儿,”赵牧收回手,“地窖里还有谁?”
狗儿缩了缩身子,手指颤抖着指向暗室方向:“还、还有……笼子……好多……”
“除了你,还有别的孩子活着?”
狗儿点头,眼泪掉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小豆子、丫丫、石头……他们……被关着……”
赵牧心一沉。狗儿说的“笼子”,应该就是地窖里那些铁笼。但刚才在地窖,他只看到空笼子,没看到孩子。
除非……
“地窖里还有暗室!”他猛地起身,冲回暗室。
蒙烈跟上。
两人重新下到地窖。火把光下,四个铁笼确实空了。但赵牧蹲下,仔细检查笼底——干草上有新鲜的压痕,还有几点暗红色的血渍,还没干透,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他们刚被转移!”蒙烈低吼。
“就在我们搜查的时候。”赵牧站起身,环视地窖。墙上那扇小隔间的门还开着,里面是骸骨和账本。
但账本旁边,还有个小门——刚才被账本挡着,没注意。
赵牧冲过去,推开门。
后面是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通道里有新鲜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泥地上有深深的沟。
“追!”
……
通道长约三十步,尽头是个向下的石阶。赵牧和蒙烈一前一后冲下去,火把光晃得影子乱跳。
底下是个更小的地窖,约五步见方。角落里蜷缩着四个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孩,手脚被绑,嘴被布堵着。看到火把光,孩子们惊恐地往后缩,挤成一团。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赵牧尽量放柔声音。
他上前一个个解开绳子。最大的孩子不过九岁,最小的女孩只有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松绑后,他们也不哭,只是互相抱着发抖,像四只受惊的小兽。
“还有吗?”赵牧问。
最大的男孩摇头,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吴嬷嬷刚才……把狗儿哥带走了……”女孩小声说,嘴唇都在抖。
赵牧数了数:狗儿一个,这里四个,加上暗室里那五个死的,正好十个。但账本上写着四十多个孩子……
他不敢往下想。
“先上去。”他对蒙烈说。
蒙烈抱起两个小的,赵牧抱起另两个。沿着通道返回时,赵牧注意到通道壁上有些刻痕——不是正字,而是一种奇怪的符号,像莲花。
莲花教。
他记下这个线索。
……
前院。
赵夫人被两个郡兵看着,坐在石凳上。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赵牧把四个孩子交给青鸟,走到赵夫人面前。
“赵夫人,”他声音很平静,“那五个孩子,是你杀的吗?”
赵夫人慢慢抬头。她脸上居然还带着那种温柔的微笑,只是眼眶发红:“赵大人,我说了,那是请他们陪我儿。”
“怎么请的?”
“先用迷药,让他们睡着。”赵夫人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然后勒死,放血,用石灰和草药处理,换上干净衣服。这样他们就能永远陪着昭儿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昭儿喜欢干净的孩子。”
蒙烈忍不住骂道:“疯子!”
赵夫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居然有几分怜悯:“军爷,你不懂。等你有孩子,你就懂了——孩子死了,做娘的,什么都愿意做。”
“那这些活着的呢?”赵牧指着那四个孩子,“你为什么没杀他们?”
“他们不干净。”赵夫人皱眉,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有个孩子有疮,有个孩子太瘦,有个女孩……女孩不能陪昭儿,昭儿是男孩。还有个总哭,吵。”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挑选货物。
赵牧看着她,忽然问:“你丈夫李崇,也是‘不干净’吗?”
赵夫人的笑容僵住了。
“三年前,李崇暴毙,死因是中毒。”赵牧盯着她,“当时验尸的医匠说,中的是‘昏眠散’,剂量足以致死。而那天晚上,是你亲手给他做的羹汤。”
赵夫人嘴唇开始哆嗦。
“李崇反对你信那个燕国方士,对吧?”赵牧继续,“他要把方士赶走,你就……”
“闭嘴!”赵夫人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崇哥是病死的!是那些贱民咒死的!”
她站起来,想扑向赵牧,被郡兵死死按住。她挣扎着,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
“是你毒死的。”赵牧声音很冷,“因为李崇要阻止你‘请’孩子陪昭儿。你觉得他碍事,就杀了他。”
赵夫人浑身颤抖,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我没有……我没有……”
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蒙烈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女人既可恨,又可悲。
丧子让她疯狂,疯狂让她杀人,杀人让她彻底沦陷。
“押回郡府。”赵牧挥手。
郡兵押着哭嚎的赵夫人往外走。她还在挣扎,鞋子掉了一只,露出穿着白袜的脚。白袜上沾了泥,脏兮兮的。
这时,府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马匹的嘶鸣。马蹄声很急,听声音不下几十骑。
一个郡兵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军侯!外面来了五十多人,说是卫子义的旧部,要带赵夫人走!”
蒙烈脸色一沉:“拦住!”
“拦不住啊!”郡兵急道,“他们带兵器了,说要是不放人,就……”
话没说完,大门被“砰”地撞开,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几十个披甲持刀的汉子冲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侯,一脸横肉,正是卫子义的心腹——孙猛。
“蒙烈!”孙猛按着刀柄,“把人放了!”
蒙烈上前一步,挡在赵牧身前:“孙猛,你想造反?”
“造反不敢。”孙猛冷笑,目光扫过院子,“但赵夫人是司马郡尉的亲妹妹,就算犯了事,也该由我们郡兵营‘内部处置’,轮不到外人插手。”
他看向赵牧:“赵决曹,你新来的,不懂邯郸的规矩。把人交给我,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赵牧没说话。
他数了数对方的人数——五十多人,都带刀,甲叶齐全。自己这边只有蒙烈带来的二十郡兵,还有邓展几个文吏。
硬拼,吃亏。
但他也没打算交人。
“孙军侯,”赵牧开口,“赵氏涉嫌虐杀六名孩童,囚禁五人,按秦律当交郡府论刑。你若阻拦,就是妨碍公务,按律……”
“少他妈跟我扯秦律!”孙猛打断,唾沫星子喷出来,“在邯郸,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把人交出来!”
他身后的汉子们上前一步,刀光闪烁,在阳光下晃眼。
蒙烈也拔剑:“孙猛,你敢动手?”
“你看我敢不敢!”
双方剑拔弩张。
空气凝固。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哟,这么热闹?”
所有人转头。
监御史冯劫带着两名随从,慢悠悠走进来。他穿着黑色官袍,腰挂银印,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孙猛,”冯劫扫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条狗,“你带兵擅闯民宅,持械威胁朝廷命官,是想陪卫子义一起去咸阳大牢?”
孙猛脸色变了。
冯劫走到赵牧身边,看了看那些孩子,又看了看被押着的赵夫人。
“这案子,本御史接了。”他淡淡道,“孙猛,带着你的人,滚。”
“冯御史……”孙猛咬牙,腮帮子鼓起来。
“滚。”冯劫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孙猛盯着冯劫,又看看蒙烈和赵牧,最终狠狠一挥手:“走!”
五十多人退出赵府,脚步声杂乱,甲叶哗啦响。
冯劫这才转身,对赵牧笑了笑:
“赵决曹,干得漂亮。不过……”
他压低声音:
“你这次,可是捅了马蜂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