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押解进京
八月十五,中秋。
安阳县衙门口挂了两个新灯笼,是赵县丞自己掏钱买的,说是过节图个吉利。可公房里的人没一个笑得出来。
赵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卷宗。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直晃,他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
“赵县丞,”萧何拿着算盘进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算过了,孙氏这半年卖给军营的粮食,至少有五千石。按掺沙三成算,贪墨的粟米约一千五百石,折钱四百五十万钱。”
四百五十万钱,够买一千五百石粮食。
“胡大海的罪证呢?”赵牧问。
“白郡守给的那些,加上咱们查的,够判他腰斩十次。”萧何把算盘往案上一放,“问题是,怎么交上去?”
交到郡里?郡里有胡大海的人。
交到咸阳?赵牧一个县丞,连城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门“吱呀”一声推开,萧何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络资料。他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血丝,这几天也没睡好。
“赵县丞?”
“证据整理好了”萧何把信放在桌上,“冯御史刚调任邯郸监御史,有直奏之权。把证据交给他,他可以直接送廷尉府?”
冯劫?赵牧想起那个清俊的监御史,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像刀片子。
赵牧想了想,点头:“好。”
“但你去送。”萧何看着他,“路上小心,胡大海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好。”
……
当天夜里,赵牧带着赵黑炭,快马赶往邯郸。
证据分成三份。一份藏在马鞍夹层里,一份缝在衣襟里,还有一份——
赵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巴掌大小,裹成团,塞进嘴里。
“赵县丞,您这是干啥?”赵黑炭瞪大眼。
“吞下去。”赵牧梗着脖子,使劲往下咽。油纸包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赵黑炭赶紧递过水壶。
赵牧灌了半壶水,才把那团东西顺下去,拍着胸口直喘气。
“您吞的是啥?”
“证据。”
“证据还能吞?”
“万一被抓,这就是最后的底牌。”赵牧拍拍肚子,“他们总不能把我剖开吧。”
赵黑炭想了想,认真地说:“能。军中有的是狠人,剖开肚子找东西,他们干得出来。”
赵牧脸白了。
“那你还说?”
“我就说说。”赵黑炭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您放心,有我在,他们剖不了您。”
赵牧瞪他一眼,翻身上马。
路上很顺,第二天中午就到了邯郸。
……
监御史府在邯郸城东,三进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冯劫在正堂接见了他们。他穿着便服,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手里端着茶碗,看见赵牧进来,点了点头。
“赵县丞,坐。”
赵牧坐下,从怀里掏出证据,双手呈上。
冯劫接过,一页页翻看。翻到第三页,眉头皱起来。翻到第七页,眉头拧成疙瘩。翻完最后一页,他把竹简放下,抬起头。
“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赵牧说,“下官愿以性命担保。”
冯劫盯着他。
赵牧也盯着冯劫。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窗外街上的叫卖声。
“胡大海亦是王翦旧部,据说曾救过王将军,将军念旧,安排他到邯郸任职。”冯劫说,“动他,会得罪军中不少人。”
“但不动他,前线将士就要吃掺沙的霉米。”赵牧说,“冯御史,那些将士在流血,他们在后面喝血。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冯劫没说话。
沉默了三息。
冯劫忽然笑了,把茶碗放下。
“赵牧,你胆子真大。”
“下官只是尽忠职守。”
“好一个尽忠职守。”冯劫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份证据,我收了。我会立刻上奏廷尉,请朝廷定夺。”
“谢御史!”
“别急着谢。”冯劫转过身,“胡大海在咸阳也有人,这事不一定能成。廷尉蒙毅虽是出了名的铁面,但也要看证据。证据够硬,他才敢办。”
“那……”
“但我会尽力。”冯劫走回来,拍拍他的肩,“你回去吧,等消息。”
……
回到安阳,赵牧开始等。
等得很煎熬。
每天去县衙,处理政务,查案子,心思却总往邯郸飘。
萧何看出他的焦虑,安慰他:“别急,冯御史办事靠谱,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王书吏匆匆跑进来,脸都白了:“赵县丞!郡里来人了,说是奉司马郡尉之命,要提审孙氏案的人犯!”
赵牧和萧何对视一眼,快步往县狱走。
……
县狱门口,三十多个郡兵列队站着。铁甲在阳光下反光,晃得人眼疼。为首的是个校尉,三十多岁,满脸横肉,腮帮子上有道疤。
看见赵牧,校尉咧嘴笑了。
“赵县丞,奉司马郡尉之命,提审孙氏案人犯。这是手令。”
他递上一块木牍。
赵牧接过看了看——手令是真的,盖着郡尉府的大印,红通通的。
“校尉要提谁?”
“孙氏的管家钱某,账房吴某,还有那个车夫。”
“账房和车夫死了。”赵牧说,“县狱失火烧死的。钱管家可以提走。”
“死了?”校尉皱眉,“这么巧?”
“校尉若不信,可以验尸。”
“验个屁!”校尉一挥手,“把姓钱的带走!”
郡兵冲进牢房,把钱管家拖出来。
钱管家吓得尿了裤子,裤裆湿了一片,被两个士兵架着,腿软得站不住。他哭喊:“大人饶命!”
“闭嘴!”校尉踹了他一脚,“带走!”
“慢着。”赵牧拦住,“校尉,钱管家是重犯,提审需要郡守手令。你只带了郡尉手令,不合规矩。”
“郡尉手令不够?”校尉瞪眼,“赵县丞,你要抗命?”
“下官不敢。”赵牧说,“但规矩就是规矩。校尉若非要提人,请先去郡守府补个手令。”
校尉脸色阴沉下来,腮帮子上的疤跟着颤了颤。
“好,赵县丞,你等着。”
他一挥手,郡兵押着钱管家走了。
萧何松了口气:“好险。”
“他们还会回来的。”赵牧说。
……
第二天,校尉又来了。这次带了郡守手令。
赵牧没再阻拦。
钱管家被押走时,回头看了赵牧一眼,眼里全是恐惧。
赵牧知道,他活不过三天。
果然,三天后消息传来:钱管家在押往邯郸的路上,“逃跑摔下山崖,死了”。
又一个证人没了。
……
九月廿三,咸阳的旨意到了。
不是给赵牧的,是给白无忧的——廷尉蒙毅亲自督办胡大海案,命邯郸郡守白无忧、监御史冯劫,即刻押解胡大海进京受审。
旨意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驿马从城门口冲进来时,马蹄踏得石板咚咚响,街上的人纷纷闪避。
那天下午,白无忧和冯劫带着五百郡兵,包围了胡大海的军营。
赵牧站在安阳城外的山坡上,远远看着那边。军营里静悄悄的,没听见喊杀声。
“赵县丞,他们咋没打起来?”赵黑炭问。
“打不起来。”赵牧说,“胡大海不敢。他要是敢反抗,就是谋逆,九族都保不住。”
“那咱们赢了?”
“赢了。”赵牧点点头。
但心里那股劲儿,松不下来。
一个县丞,扳倒了一个军中悍将。
这个仇,结大了。
……
回去的路上,赵黑炭忽然说:“赵县丞,您说胡大海到了咸阳,会怎么判?”
“腰斩。”
“那可真惨。”
“他活该。”赵牧说,“贪军粮,害人命,早就该死了。”
“可他说,咸阳有人不会放过您。”赵黑炭看着他,“您不怕吗?”
赵牧没说话。
怕。当然怕。
但他更怕那些死的人白死。
更怕自己变成那种,为了活命什么都不管的人。
“黑炭,”他说,“人活一世,总得有点坚持。咱坚持的,是对得起良心。”
赵黑炭点点头,没再问。
……
回到柳树巷时,天快黑了。
青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清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娘说今晚包饺子,等你回来吃。”她说。
赵牧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灯笼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