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牛棚疑云
六月初三,晌午。
太阳晒得院里的石板发烫,知了叫得人心烦。赵牧正和萧何核对田亩账册,萧何手里的算筹拨得噼啪响。
“七百亩田,年租二百一十石,分三季交——”萧何抬起头,“大人,您现在比县令还富。”
赵牧刚要说话,门口传来敲门声。
青鸟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老汉,穿着旧麻衣,手里抱着个陶罐,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敢敲。
“李叔?”青鸟愣了愣,“您怎么来了?”
“我……我找赵狱掾。”李老四把陶罐往前递了递,“自家酿的米酒,就……就一点心意。”
青鸟侧身让他进来。她今日穿着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李老四进了院子,远远就躬下身:“赵狱掾!”
赵牧站起来笑了:“老四叔,快坐。青鸟,倒茶。”
李老四不敢坐实,半边屁股挨着石凳,把陶罐放在桌上。罐子磕在石板上,咚一声。
“上回争牛案,多亏您主持公道。”他说,“这酒……您尝尝。”
赵牧打开罐塞,一股甜香飘出来。酒酿得稠,米粒都化在里头,闻着就醇。
“好酒。”他赞了一句,“老四叔近来可好?牛怎么样了?”
提到牛,李老四脸上的笑容淡了。
“牛……牛是回来了,可村里不太平。”
“怎么?”
“这俩月,村里丢了四头牛了。”李老四叹气,“前天夜里,村东头王老汉家那头三岁犍牛,拴在棚里,天亮就不见了。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邪门得很。”
赵牧放下手里的账册:“报官了吗?”
“报了,乡啬夫来看过,说可能是流民偷的,让各家看好牲畜。”李老四苦笑,“可咋看啊?牛要放出去吃草,总不能天天拴家里。”
萧何拨了拨算盘,抬头说:“安阳周边今年丢牛案,这是第七起了。”
“这么多?”赵牧皱眉。
“我整理了卷宗。”萧何从桌上翻出一卷竹简,摊开,“三月至今,东乡四头,西乡两头,北乡一头。都是青壮公牛,失踪时间都在月初或月末的夜里。”
月初月末,月亮最暗。
赵牧心里有了数。这不是流民顺手牵羊,是有组织的盗牛团伙。
“黑炭,”他朝屋里喊,“准备一下,下午去东乡。”
……
未时过半,日头正毒。
赵牧带着赵黑炭和两个衙役,骑马到了东乡。田间麦子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几个农人正赶着牛犁地,准备种秋粟。
李老四家就在村口。牛棚里,那头失而复得的黄牛正在嚼草,看见赵牧,哞了一声。
“就是这头?”赵牧问。
“是。”李老四摸着牛背,“自打回来,更认人了。晚上有点动静就叫唤。”
赵牧仔细看牛棚。木栏很结实,门栓完好,地上确实没什么脚印——前几天下过雨,泥土松软,真要有人来,不可能不留痕迹。
“牛是怎么丢的?”
“那晚我睡得沉,啥也没听见。”李老四说,“早起喂牛,棚子空了。栓牛的绳子是被割断的。”
赵牧蹲下看栓柱。麻绳断口整齐,毛茬齐刷刷的,是一刀割断。
“不是生手。”赵黑炭也蹲下来,“用的应该是短刀,锋利,下手快。”
赵牧起身,在牛棚周围转了一圈。栅栏外有一片杂草被踩倒了,但脚印很浅,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往哪边去了?”
赵黑炭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到土面。片刻,他指向东北方向:“这边,往河边去了。”
漳河在东乡北面三里,河边有渡口,常有货船往来。
“走,去看看。”
……
四人沿着痕迹往河边走。路上,赵黑炭又发现几处线索:草叶上有新鲜擦痕,像是牛身蹭过的;泥地里有个浅浅的蹄印,但被人用树枝抹过。
“他们很小心。”赵黑炭说,“要不是我打猎出身,根本看不出来。”
到了河边,痕迹断了——牛被赶上了船。
渡口有个老船夫正在补渔网。赵牧过去问:“老丈,最近夜里可有船运牛?”
老船夫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官爷,老汉晚上睡得早,不知道。”
赵牧摸出五个钱,放在他身边的网架上。
老船夫看看钱,又看看赵牧的官服,压低声音:“三天前,子时前后,有条船在这儿装了三头牛,往下游去了。”
“什么样的船?”
“平底货船,没挂旗。”老船夫说,“船头站着三四个人,都带着刀。”
“往哪去了?”
“邯郸。”老船夫说,“那条水路,只通邯郸。”
赵牧又放了五个钱:“谢了。”
……
两天后,邯郸肉市。
臭气熏天。牛栏一排排,黄牛、水牛、牦牛挤在一起,足有五六百头。贩子们扯着嗓子吆喝,买家挑挑拣拣,人声嘈杂得说话都得凑到耳朵边。
赵牧带着赵黑炭,还有邯郸市吏派来的两个帮手,扮成买牛的客商,在市场里转悠。
“赵狱掾,你看那边。”赵黑炭指向角落里的一个摊位。
那摊只拴着五头牛,但都是好牛——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摊主是个疤脸汉子,正蹲在地上磨刀,刀在磨刀石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赵牧走过去,假装看牛:“老板,这牛怎么卖?”
疤脸汉子头也不抬:“自己看,看上哪头说价。”
赵牧摸着一头黄牛的背。牛很温顺,但右耳有个豁口——他记得卷宗里,北乡丢的那头牛,耳朵就有伤。
“这头不错,多少钱?”
“八金。”
“贵了,六金。”
“七金,不二价。”
赵牧装作犹豫,绕到牛身后。牛屁股上有块烙痕,但被新烫的印子盖住了,隐约还能看出原来的标记——是个“王”字。
他又看了另外几头。一头左前蹄有块白斑——东乡另一家丢的牛,就是这个特征。
五头牛,三头都对得上号。
“都要了。”赵牧说,“三十五金,怎么样?”
疤脸汉子终于抬起头,打量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帽子看到靴子。
“客官好大气,哪来的?”
“河内郡的,做皮货生意。”赵牧说,“买回去宰了卖肉。”
疤脸汉子眼神闪了一下:“现钱?”
“现钱。”
“成。”疤脸汉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跟我去后面拿货契。”
赵牧给赵黑炭使了个眼色,跟着疤脸汉子走进后面的棚子。棚里堆着草料,三个人正坐在地上喝酒,酒碗里浮着浊沫。
一进门,疤脸汉子突然转身,抽刀架在赵牧脖子上。刀刃冰凉,贴着肉皮。
“官爷,演得挺像啊?”
赵牧心里一沉,但脸上没动:“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疤脸汉子冷笑,“你进市场我就觉得眼熟,刚才想起来……你是安阳那个赵狱掾,破了田氏案的那个。”
棚里另外三人也围过来,手里都拿着刀。
“你们是王三刀的人?”赵牧问。
“没错。”疤脸汉子咬牙,“三爷被你害得腰斩,我们这些兄弟,都得给他报仇。”
“报仇?”赵牧笑了,“王三刀杀六名女子,罪有应得。你们替他报仇,是想跟他一样下场?”
“少废话!”疤脸汉子手上用力,刀刃压进皮肉,“今天你就留在这儿吧!”
话音刚落,棚外传来嘈杂声。脚步声,喊声,刀剑出鞘声。
赵黑炭带着邯郸市吏和十几个差役冲进来。
“放下刀!”
疤脸汉子脸色大变。他还没动,赵黑炭一脚踹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插进草料堆里。另外三人也被按住。
“赵狱掾,没事吧?”邯郸市吏是个胖子,跑得满头汗。
赵牧摸摸脖子。手心有血,但只是划破了皮。
“没事。”他说,“把这摊子查封,牛全部带回。”
……
清点下来,摊位有五头赃牛。后棚还找到没来得及运走的另外两头——一共七头,全是安阳及周边县丢失的。
押回邯郸市狱,连夜审讯。
疤脸汉子叫刘麻子,是王三刀的结拜兄弟。王三刀死后,他带着几个余党流窜作案,专偷耕牛,卖到邯郸肉市销赃。
“为什么专偷牛?”赵牧问。
“牛值钱。”刘麻子啐了一口,“一头牛五金到八金,比偷钱来得快。”
“就为钱?”
“也为你。”刘麻子盯着他,“我们本来想杀你,但头领说,杀你太便宜你了。让你丢官,身败名裂,比杀你更解恨。”
“头领?谁?”
刘麻子闭嘴了。
赵牧让人用刑。打了二十板子,刘麻子才招:头领叫“疤耳刘”,是王三刀的军师,现在在邯郸活动,具体在哪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左耳缺一块,四十多岁,瘦高,善使暗器。”
赵牧记下。
“你们偷牛的钱,怎么分?”
“疤耳刘拿五成,我们分剩下的。”刘麻子说,“但他最近要钱要得急,说是要办大事。”
“什么大事?”
“不知道。”刘麻子摇头,“他只说……要给你备份大礼。”
赵牧心头一凛。
“押下去。”他站起来,“明日押回安阳,公审判刑。”
……
走出牢房,已是深夜。
邯郸的夜比安阳喧嚣,远处还有酒肆的灯笼亮着。但赵牧心里却格外冷。
刘麻子那句“让你丢官比杀你更解恨”,像根刺。
“赵狱掾,”赵黑炭走过来,“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押人回去。”
“嗯。”赵牧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黑炭,你说这世道,怎么总有除不尽的恶人?”
赵黑炭想了想:“因为好处多吧。做好人难,做坏人容易。”
“是啊。”赵牧苦笑,“做好人要守规矩,做坏人不用。”
他还是要做好人。
哪怕难。
……
第二天,赵牧押着刘麻子等人回安阳。七头牛也一并带回,通知失主来认领。
百姓们又送来了匾额,这次写的是“除暴安良”。
赵牧把匾挂在县衙墙上,抬头看着那四个字。
他知道,真正的暴,还没除。
那个疤耳刘,还在暗处。
等着给他送“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