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明镜高悬
五月初八,黑风岭。
太阳刚出来,山谷里还蒙着一层薄雾。赵牧蹲在地上,看赵黑炭用手指量车辙的深度。
“三辆马车,载重,走的昨夜。”赵黑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轮印深两寸,车上装的不是盐就是铁。”
赵牧抬头看天。雾气正在散,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
“能找到他们的老窝吗?”
“能。”赵黑炭指着北边,“顺着车辙走,天黑前能找到。”
赵牧回头看了一眼带来的十名捕快。他们靠在树上啃干粮,有的还在打哈欠。其中一个嚼着饼,饼渣掉了一胸脯。
“走。”
……
山路难走,走了两个时辰,车辙进了更深的林子。赵黑炭在前面探路,不时停下来拨开草丛看。
“换道了。”他指着一条岔路,“这边是新压的草,走的人不多。”
又走了一个时辰,林子渐渐稀了。前方是个山谷,谷底有几间破房子,冒着烟。
赵牧让所有人蹲下,趴在草丛里。
破房子前面停着三辆马车,车夫正在卸货。油布掀开,露出一袋袋东西。有人用刀划开一袋,里面是白花花的盐。
“私盐。”赵牧压低声音,“数数多少人。”
赵黑炭眯着眼数:“卸货的五个,门口放哨的两个,屋里还有几个,看不清。”
“等天黑。”
……
天黑了。
山谷里点起火把,那些人开始生火做饭。肉香味飘过来,赵牧肚子咕咕叫。青鸟给他缝在衣服里的干粮早就吃完了。
“再等一个时辰。”他说,“等他们睡熟。”
月亮升起来,山谷里起了雾。火把灭了,破房子的灯也灭了。
赵牧挥手。
十个人摸黑靠近。赵黑炭第一个冲进去,一脚踹开门。
“官府查私!都别动!”
屋里的人惊醒。有人摸刀,被赵黑炭一拳打在脸上,趴下去不动了。捕快们冲进去,很快把所有人都按住。
点了点,一共十二个。
赵牧走进屋,看见墙角堆着几十袋盐,还有几捆铁料。他走到一个被绑住的瘦高汉子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
“叫什么?”
“李……李四。”
“货是谁的?”
“赵老板的。”
“哪个赵老板?”
李四不说话了。
赵牧让人搜身。从李四怀里摸出一封信,封皮上写着“齐地吕兄亲启”。
他拆开看——
“五月底,邯郸交货。货五十具,价千金。预付已付,尾款当面结清。”
没有落款。
但赵牧知道是谁。
……
五月十五,夜。
千金坊门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里面人声嘈杂,骰子声、骂娘声、笑声混成一片。
赵成坐在二楼雅间,面前堆着筹码。他胖,秃顶,脸上油光光的,笑起来腮帮子直抖。
“妈的,今天手气好。”他搂着旁边的姑娘,亲了一口。
楼下忽然安静了。
赵成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看。
郡兵已经冲进大门,把赌客全按在地上。有人想跑后门,后门也堵了。
赵成脸白了,推开姑娘想跑。门被踹开,两个郡兵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赵成挣扎着喊,“我叔父是赵亥!咸阳少府!”
白无忧从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赵成,认识这个吗?”
赵成看见那封信,不挣扎了。
郡兵搜查千金坊,后院地下室的门被撬开。里面堆着金饼,一箱一箱的,数了数,两千枚。还有五箱珠宝,三箱绸缎。
在最里面的木箱里,找到一本烧了一半的账本。
白无忧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账本上记着三年来的每一笔交易——盐、铁、军械、工匠,金额、时间、经手人,清清楚楚。涉及总金额超过五千金,牵涉的官吏名单密密麻麻。
赵亥的名字在第一页,旁边写着“每年分红一千金”。
“铁证如山。”白无忧合上账本。
……
蒙川是在安阳县衙被抓的。
他正在公房里收拾竹简,准备去三川郡上任。门被推开,四个郡兵走进来。
“蒙县丞,请跟我们走一趟。”
蒙川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竹简,慢慢站起来。看见站在门外的赵牧,他沉默了一会儿。
“赵牧,我小看你了。”
赵牧没说话。
蒙川被押着往外走,经过赵牧身边时,停下脚步。
“你以为赢了?”他压低声音,“赵成只是条小鱼。赵亥倒了,还有别人。咸阳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赵牧看着他。
“你这辈子,注定是孤臣。”蒙川说完,走了。
……
五月底,判决下来。
赵成,走私军械、勾结敌国,判腰斩,家产抄没。
蒙川,收受贿赂、玩忽职守,判黥面,流放岭南。
涉案官吏十七人,按罪轻重,或斩或流或贬。
赵亥被剥夺爵位,贬为庶人,永不录用。
缴获的赃物充公,一部分作为赏金奖励有功人员。
赵牧升爵“公大夫”,赏金百镒,授田十顷,升任邯郸郡决曹掾,主管刑狱。
……
诏令下达那天,安阳城门口挤满了人。
赵牧骑马从县衙出来,百姓站在路边。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火药味呛鼻子。有人喊“青天大老爷”,嗓子都喊哑了。
几个老者抬着一块匾,木头沉得他们直喘气。匾上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赵牧下马,接过匾。匾很沉,红木的,刻着字,描了金。
“赵狱掾,这是咱们安阳百姓的一点心意。”领头的老者喘着气说,“您为咱们做主,咱们记着。”
赵牧看着那些脸——有他审过案的人家,有他减过税的农户,有他救回来的工匠家属。他们都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谢。”他说。
……
晚上,柳树巷的宅子里摆了酒。
杀了猪,宰了羊,院子里摆了三桌。肉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隔壁的小孩趴在墙头看。
赵黑炭灌了一碗酒,脸黑得发亮:“大人,跟您干这一年,值!”
萧何抱着算盘,在旁边嘀嘀咕咕算账:“一千亩田,一年收租三百石,折钱九十万。加上俸禄三百石,一年进账一百八十万……大人,您现在比县令还富!”
“别算了。”青鸟把酒碗塞给他,“喝酒。”
青鸟端着碗走到赵牧面前。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衣裳,料子软软的,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夜风吹得飘起来。
“赵狱掾,我敬你。”她说。
赵牧接过碗,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青鸟笑了,右颊露出浅浅的梨涡。
正喝着,门口进来一个人——白无忧。
众人站起来要行礼,白无忧摆手:“在外面,不用。”
他走到赵牧面前,举起碗:“赵牧,恭喜。”
“谢郡守提携。”
“是你自己挣的。”白无忧喝了口酒,“去了邯郸,好好干。那里水更深,但舞台更大。”
“下官明白。”
白无忧放下碗,压低声音:“有件事,陛下看了你的卷宗,很感兴趣。可能……会召见你。”
赵牧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快了。”白无忧说,“做好准备。面圣,是机遇,也是危险。”
白无忧走了。
赵牧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青鸟站在他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清清亮亮的。
他想起刚穿越那天,躺在死囚牢里,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
现在,他成了公大夫,郡决曹掾,即将面见秦始皇。
人生这东西,真说不准。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