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灰烬里的信息
黑炭推开孙家脚店后屋的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漏出来,映得墙上影子忽明忽暗。地上散着几片没烧完的竹简,边缘卷曲,墨迹糊了一半。
黑炭蹲下来,手指探进灰堆——温的,人走没多久。他用火钳拨开灶膛里的灰,底下压着几片残简,没烧透,还能看出字。
他把残片扒出来,拼在膝盖上。“柳家食肆”“城隍庙”“码头霍”——三片,三个词。他把残片拢进怀里,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撑着灶台缓了一下,手按在台面上按了一手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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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丞府偏厅,竹简残片摊了一桌。
张苍趴在桌前,手里捏着一片残简,凑到油灯底下看。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捻了捻断口。
“这是齐国的竹纸。”他说。
萧何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
“赵国的竹纸多用青竹,纹理粗。齐国的用苦竹,纹理细。”张苍把那片残简搁在桌上,又从灰堆里挑出另一片,两片并排摆在一起,“而且齐国的比赵国的长三厘。我去年清点库房的时候量过,记在册子上了。”
萧何沉默了一下:“……你量过?”
“各国竹纸长短宽窄都不一样,记账的时候容易混。”
萧何没接话。
张苍又把三片残简排成一排:“柳家食肆。城隍庙。码头霍。三条线,拧成一根绳。”
赵牧站在桌对面,盯着那三片残简。柳家食肆在城东,城隍庙在城南,码头霍在西城码头。三个点,散在邯郸四角。
“柳家食肆是什么地方?”他问。
陈平靠在墙上,手里攥着炭笔:“柳娘子开的。卖吃食,也卖酒。在城东开了三年,生意不温不火,但从来没亏过。”
“三年没亏过?”
“对。账面上每月赚的钱差不多,不多不少。”陈平把炭笔塞进袖子里,“柳娘子是寡妇,丈夫死在前年,没孩子。一个人撑着一间店,雇了两个伙计。”
赵牧用拇指关节敲太阳穴。三年不亏不赚的店,背后一定有人养着。
“码头霍呢?”
“霍老七。码头脚行的头目,雍弧的人。”陈平走到桌前,指着“码头”那两个字,“西城码头所有扛货的苦力都归他管。货进码头、出码头,都得经他的手。”
“代鸮的火弹和刀,从码头进的?”
“八成是。”陈平把那片残片翻了个面,“码头的货不查,霍老七放行,雍弧的商队带货进城——这条线通了,什么东西都能进来。”
赵牧盯着桌上那三片残简。柳家食肆养人,城隍庙藏东西,码头霍运货。赵桓的网不是一天织成的,是三年一点点铺开的。
“孙狡呢?”他转头看黑炭。
黑炭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干饼:“跑了。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走没多久。我让赵大去追了,往城东方向。”
赵牧看了陈平一眼。陈平说:“能提前给孙狡报信的,要么是柳娘子,要么是李嬷嬷,要么——”他顿了一下,“我们内部有人。”
赵牧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柳家食肆谁在盯?”赵牧转头问。
“原来是小六子盯李嬷嬷,李嬷嬷跑了之后我让他转去盯柳娘子。”陈平说。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六子跑进来,跑得太急,鞋底在石板路上打滑,差点摔倒。
“大人,柳娘子跑了。”
赵牧盯着他:“什么时候?”
“傍晚还在店里。天黑之后她从后门溜了,我跟上去,跟到城隍庙附近跟丢了。”小六子喘着气,“我让赵二守住城隍庙三个出口,自己回来报信。赵二在那边蹲着,她跑不了太远。”
赵牧点了点头:“让赵二继续蹲。找到人之前别撤。”
小六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赵牧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布——赵大从柳家食肆后巷灶膛里扒出来的,边角烧焦了,布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墨迹糊了一半,但还能认出几个:
“货已到,七日后——”
后面烧没了。
“七日后是什么日子?”赵牧把碎布搁在桌上。
张苍算了算:“大集是廿三,今天廿五。七日后是初一。初一城隍庙有庙会,人多。”
赵牧盯着那块碎布。“货已到”——码头的货。霍老七又放了一批东西进城。
“城隍庙归谁管?”
“城隍庙那块地是商盟的。”陈平从墙角走过来,“前年雍弧捐了五十金重修庙墙,郡守府还给他立了块碑。”
赵牧用拇指关节敲太阳穴。上次以为城隍庙后巷是目标,结果中了赵桓的计。这次庙会,他们可能真的要在城隍庙动手——也可能又是幌子。
“不管是真是假,城隍庙必须布防。”赵牧看着陈平,“初一庙会,城隍庙周边布五个点,跟大集一样。庙会和集市不同——人多,流动慢,而且庙里有神像和香炉,代鸮可能利用这些藏人藏东西。”
陈平点头:“庙里也得放人。”
“放。香炉后面、神像背后、偏殿门口,各放两个。”赵牧转身往外走,“七天之内,我要知道代鸮要在庙会上干什么。”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小六子。”
“在。”
“跟丢了不怪你,但丢了半个时辰才来报——再有下次,你自己卷铺盖走人。”
小六子缩了缩脖子:“是。”
赵牧推门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左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条上洇出一片红色,又渗血了。
他伸手按了按,指尖摸到湿漉漉的一片。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赵牧站在走廊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布,展开又看了一遍。货已到,七日后。代鸮还有七天。他也有七天。
他把碎布塞回袖子,转身往审讯室走。刺客还绑在柱子上,油灯快灭了,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
刺客抬头看他,嘴角的伤口结了黑痂。
“孙狡跑了。”赵牧站在门口,“柳娘子也跑了。但你还在。”
刺客的喉结动了一下。
“再想想。孙狡还跟你说过什么?庙会。城隍庙。他想在庙会上干什么?”
刺客的嘴张开又闭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油灯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刺客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说……初一庙会,城隍庙。让那天在粮铺的人,都去。”
“去干什么?”
“没说。只说等人到了,就知道了。”
赵牧站在黑暗里,左臂的伤口跳着疼。他转身出去,带上门。
刺客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里撞了几个来回,越来越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