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是为了让我听曲的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
赵楷挥手屏退了身边的侍女和乐师,整个揽月楼三层的雅间里只剩下他和李乘风两人以及窗外潺潺流淌的秦淮河水。
“李御史似乎对这些歌舞不感兴趣。”
赵楷为李乘风斟满一杯酒,语气依旧温和。
“殿下邀我前来想必也不是为了让我听曲的。”
李乘风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赵楷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看来在李御史眼里,我这个皇子也是个脱不开俗务的俗人。”
他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
“我也不绕圈子了,我今天来是替我舅舅家,也就是顾家向李御史求个情。”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我那位表哥顾如鹤,行事确实混账,私铸劣银,罪无可恕,如今身陷天牢,也是咎由自取。”
“顾家愿意拿出三千万两白银,充盈国库,弥补此次风波造成的损失。”
“只求父皇能看在顾家世代忠良的份上,从轻发落,饶我表哥一命。”
“同时,顾家也愿意再拿出五百万两,赠予李御史,算是赔罪。”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李乘风,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三千万两,足以填上国库的大半亏空。
五百万两,对于任何一个个人来说,都是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开出了最霸道的价码。
这也是一种试探,一种示威。
他在告诉李乘风,顾家的财力,远超你的想象,我们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殿下觉得,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李乘风反问。
赵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御史一身正气,自然是视金钱如粪土,是我唐突了。”
他很快调整了过来,话锋一转。
“我知道,李御史和我舅舅家有些误会,但冤家宜解不宜结。”
“父皇的性子,我最了解,他让御史你查案,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敲打一下顾家罢了。”
“如今顾家已经服软,我那位表哥也被关进了天牢,父皇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不会真的为了一个钱庄,就动摇一个百年世家的根基。”
“李御史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继续查下去,对你,对顾家,对朝廷,都没有好处。”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温润,但话语里的威胁之意,已经毫不掩饰。
他把皇帝的心思摆在了台面上,点明了李乘风不过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如今鸟尽弓藏,刀也该入鞘了。
李乘风闻言,终于端起了酒杯。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倒置,空杯口对准了赵楷。
“殿下,酒喝完了。”
赵楷的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
“李御史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殿下的酒,不够烈。”
李乘风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楼下秦淮河上来往的画舫。
“殿下跟我谈朝堂,谈君心,谈利弊,却唯独忘了谈一件事。”
“什么事?”
“王法。”
李乘风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赵楷。
“顾家私铸劣银,以铁换银,坑害了南陵城数十万百姓的家产,甚至动摇了国本,这是谋逆大罪。”
“按照大夏律例,主犯当凌迟,满门当抄斩,九族当流放。”
“殿下现在却想用三千五百万两银子,就换顾如鹤一条命,换顾家一个平安。”
“殿下觉得,这天下的王法,就值这个价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赵楷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可以被利益收买,可以被权势威慑的寻常角色。
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似乎真的只想,死磕到底。
“李乘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楷也站了起来,温文尔雅的伪装被彻底撕碎。
“你真以为父皇封你个御史,你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我告诉你,在这南陵城,想让你悄无声息消失的人,有很多。”
“你毁了钱通,断了顾家的财路,已经犯了众怒。”
“我今天好心给你一条活路,你若是不走,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话音落下的瞬间。
雅间之外,数十道强横的气息,瞬间将整个揽月楼三层封锁。
门窗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个身穿黑甲,手持强弩的武士,鱼贯而入。
这些人身上的甲胄,是禁军的制式。
为首的将领,更是七皇子赵楷的亲信,金吾卫中郎将,陈泰。
陈泰手按刀柄,对着赵楷躬身行礼。
“殿下,揽月楼已尽在掌控,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赵楷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这一次,笑容里满是森然的杀意。
“李御史,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顾家的事,你还查不查?”
这是一个必杀之局。
他今天请李乘风来,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要么收服,要么杀死。
李乘风看着周围那些对准了自己的强弩,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只是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殿下,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他重新走回桌边,提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说实话,有点不够看。”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赵楷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陈泰,给我……”
他那个“杀”字还没出口。
一道清越的琴音,忽然从楼下传来。
琴音初起时,还很温婉,仿若情人间的低语。
可转瞬之间,琴音就变得高亢凌厉,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那些手持强弩的禁军武士,只觉得耳膜刺痛,心神巨震,握着弩机的手,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什么人?”
陈泰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一声更急促的琴音。
“铮!”
好比弓弦崩断。
雅间内,七八名禁军武士手中的强弩,竟然在同一时间,从中断裂。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仿若惊鸿一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雅间的窗外。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
她就那么赤着双足,站在窗棂之上,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仿若随时会乘风而去的广寒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