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写婚书吃绝户,我改嫁世子宠上天

第31章 当年的事,是不是错了

容止端坐在那张黄杨木矮凳上,不见丝毫歪斜。

可他垂覆在膝头的双手,早就在袖底悄悄攥成了拳。

他的目光沉沉锁在容恒身上,整个人沉默得厉害。

到了这幅田地,容恒竟然还只记得他心里的恨。

他如今的面颊深深陷了下去,只剩下那高耸的颧骨。

他的眼窝凹成两个浅坑,曾经清亮含温的眼眸早已浑浊不堪,松垮的眼皮垂落,看起来没有半分精气神。

男人鬓边的发丝也变得枯黄,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布满虚汗的额角。

他就这般默然地看着容恒,喉间几番滚动,张了张嘴,这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都办了,只是父亲,当年的旧事,是不是有误会,这么多年,他们待我都很好,又怎么会害……”

容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恒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

男人的咳势来得又凶又猛,喘息间,像是要把肺都一起咳了出来。

容恒的身躯骤然剧烈震颤,本就微弱起伏的胸口猛地绷紧,又重重塌落。

他喉间滚出沉闷的嗬嗬声,面色刹那间从苍白发青,涨成病态的酡红。

男人脖颈间细弱的青筋根根暴起,在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吓人的紧。

容止心头猛地一紧,那点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不管从前的事如何,现在容恒病成了这副样子,他又何必说出那些忤逆容恒心思的话,惹他生气。

一时间,容止心中悔恨的厉害。

容止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探手取过床边矮几上叠放齐整的素色绸帕。

那是府中特为容恒备下的软料,质地细柔,专用来擦拭病中咳秽。

他攥住帕角,小心凑至容恒唇边虚掩。

另一只手绕到容恒后背,为他顺气抚背

他半蹲在榻沿,一动都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容恒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他容恒瘫软回锦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容止见他好些了,这才缓缓移开捂在他唇边的绸帕。

他下意识看向帕面,目光骤然一滞,心脏开始揪疼起来。

那素净的绸料上,点点血迹晕染开来,混着痰迹凝在纹路间,红得刺目惊心。

容止指尖骤然收紧,软帕被攥成紧实的一团。

他自幼便知道父亲体弱多病,却未曾想过,他离开了五年,容恒竟已病至咳血的境地。

容恒靠在软枕上,浑浊的眸子牢牢锁着容止紧蹙的眉峰。

他看着容止眼底的心疼,心底执那拗的恨意,竟稍稍缓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如容止幼时那般,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眼。

可那枯瘦的手臂只是在锦被下微微动了动,只勉强抬离寸许,便再无半分向上的力气。

容恒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他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唇,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参杂了恨意。

“你到底还是年岁太轻,人心险恶,哪是你能看透的……”

他的嗓音沙哑,看着容止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刚回京便入了宫,想来太后定是对你嘘寒问暖,百般疼宠,就连我那皇兄,也接连为你颁下数道恩旨……”

说到此处,他的情绪骤然被点燃,方才平复的气息再度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窒息般的喘意涌上来。

他抬手死死攥住身侧的锦被,枯瘦的指节将软缎掐出深深的褶痕。

容恒闭着眼大口吞纳空气,喉间喘鸣此起彼伏,额角的冷汗顺着凹陷的面颊滑落,洇湿枕面一小片深色痕迹。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男人这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息,可眼底的激愤与怨毒,未有半分消减。

待气息稍定,容恒猛地掀眸,声线陡然拔高,直直扎向容止。

“可你万万别忘了,你娘当年,究竟是怎么没的!”

这一声嘶吼,几乎耗光了他片刻积攒的力气。

容恒话音落便再度急促喘息,可眼底的恨意却燃得更盛。

那是郁积十数载的怨毒,是丧妻锥心之痛,深嵌骨血。

可也是这些恨意,才能撑着这具破败的躯壳,苟延至今。

容止立在榻边,望着容恒形销骨立,却依旧目眦欲裂的模样,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望着父亲枯槁的眉眼,望着他因激愤扭曲的面容,望着他咳血后惨白如纸的面色,小时候的事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他面前。

那时的容恒虽体弱,却常抱着他,柔声讲起母亲的旧事,眼底只有温软缱绻,从无这般蚀骨的怨毒。

如今这副被苦痛与执念熬垮的模样,全是丧妻之痛摧折而成。

这份为人夫的痴念,让他满心疼惜。

可心底深处,另有一股力量在反复拉扯,让他无法全然应同父亲的说法。

他缓缓将手中染血的软帕合拢,把刺目的血迹裹在布层之间,指尖攥得泛白。

男人垂下眸子,掩去眸底所有的挣扎与游移。

他的声细如蚊蚋,几被屋内微弱的呼吸盖过。

“当年娘亲难产,是天人两隔的憾事,你我都不愿见到这般结局……”

他说这话时,心底根本不愿相信,母亲的离世是人为的。

他更不愿意相信,当年母亲的死,会和他的那些亲人有关。

女人生育本就是闯鬼门关,难产也只能算是母亲时运不济,又怎么能怪在别人身上。

可这句话落入容恒耳中,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怒火。

容恒猛地挣动身躯,想强撑着坐直,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只能死死盯着容止,厉声截断他的话。

“你胡说!你娘根本不是难产而亡,是被他们派来的稳婆,暗中害了性命!”

他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话音落,身躯便剧烈震颤,新一轮猛咳接踵而至。

可他的目光,依旧分毫未移地钉在容止身上,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容止下意识侧过头去,不愿再与容恒那双盛满偏执与怨毒的眸子对视。

他自襁褓之中便离了生身父母,母亲早逝,父亲缠绵病榻,是太后将他抱入慈宁宫,亲自抚育照料。

那数十年的照料与真心,又怎么能让他就这样轻易忘了。

他夜啼不安时,是太后彻夜抱着他在殿内踱步。

他的膳食衣饰,皆是太后亲自挑选斟酌。

他染病发热,是太后衣不解带守在榻前,把全天下最好的物事,尽数堆到他面前。

那份疼爱,毫无保留。

就连当今圣上,作为太后的长子,待他亦视若己出。

他为他遴选朝中最顶尖的帝师,用度供给比照皇子,平日里的照拂,甚至胜过他亲生的皇子公主。

每遇节庆祭祀,他的赏赐总是最先颁下,偶有过失,也多是温和训诫,从未有过半分苛责与冷落。

这两人,是他十数载深宫岁月里最亲的至亲,给予他全部的温暖与尊荣,是他安身立命的依仗,也是他一直认定的仁善的人。

可如今,他的亲生父亲,却一遍遍地告诉他,母亲的难产离世,从不是天意,而是被这两位待他恩重如山的至亲,暗中指派稳婆下手谋害。

容恒的话,把容止推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一边太后与陛下的养育之恩。

另一边是父亲所说的杀母之仇。

他陷在两端之间,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理智反复告诫他,太后与圣上待他恩深似海,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会害他的母亲。

可情感上,看着容恒被自己的执念折磨成这副样子,他又不能真的彻底忍下心,违扭他的意愿。

他不愿相信,那个在慈宁宫里满面笑意,攥着他的手百般疼惜的皇祖母,那个在朝堂之上屡颁恩旨,待他如亲子的帝王,会是谋害自己生母的凶手。

若这是真的,这样的真相太过残忍,足以碾碎他所有的认知,于是他本能地逃避,本能地拒绝相信。

他侧头避开容恒的目光,像一只把头躲进沙子里的鸵鸟。

可是他没有办法,手心手背都是肉,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他没有办法去恨任何一个人。

容恒望着他逃避躲闪的侧脸,心底的恨意更甚。

他太懂这个儿子的心思,容止自小养在太后身侧,早已被层层恩宠蒙蔽了双眼,看不清宫闱深处的阴谋。

容止远赴五台山清修的这五年,他从未有一日松懈,靠着对亡妻的执念,靠着对仇敌的恨意,他强撑着这具破败的身躯,吊着一口气暗中联络旧部,寻访可用之人,私下调养兵卒。

时至今日,暗中训成的私兵,已足足五万之众。

这五万兵马,是他为亡妻复仇的筹码,更是他为容止铺好的路。

凭什么仅仅因为比他大了些年岁,他的那个好哥哥就能稳坐皇位。

凭什么他好不容易收获了幸福,却因为他们的猜忌,他们就要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妻子害死。

甚至,为了让他没有办法报仇,他们还把他唯一的孩子养在自己身边。

看着自己的孩子跟自己抗争,每一次,容恒都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被撕碎。

那是亡妻给他留下的唯一的血脉,而就是这一丝血脉,不相信他的话,不相信他的母亲是被他的那些所谓的亲人害死的。

但是没关系,等到他重新把皇位捧到容止面前,等到他亲自揭开那些人虚伪的嘴脸,容止就会明白,到底谁,才是对他好的人。

他望着容止不肯回头的侧脸,眼底掠过浓得化不开的悲怆。

时候还没有到,等到功成的那一日,容止一定能明白他的苦心的。

“罢了,你既然不相信,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容恒回过头去,不愿意再看向容止的脸。

他闭上了眼睛,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

容止看着自己父亲这幅伤怀的样子,心底也是不忍。

“父亲,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这么多年,您一日一日地折磨自己的身子。”

他张了张嘴,眼角骤然湿润了。

“若是母妃还在,她定然不愿让您背着仇恨,过一辈子……”

还不等容止说完,容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哑得厉害。

“不用说了,你刚回来,先回房休息吧!”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看着容恒背着自己翻了个身,容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么多年,父子俩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连亲父子,也不例外。

见容止有些颓然地出来,容止的贴身小厮松鹤贴心的没有多问。

王爷和世子从来便是这样,父子俩明明心里都关心着对方,还偏要闹成这幅乌眼鸡的模样。

走了好半晌,容止才淡淡地开口。

“孤让你打听的事,你可打听了?”

松鹤点了点头,应声道。

“奴才都打听清楚了,桃大姑娘的伤势主要便是皮外伤,并没有伤了筋骨,如今正在辰王府里养着,到还妥帖。”

容止听了这话,默了默,皂靴磨着脚下的六棱石子。

松鹤见主子不说话,忙试探着问。

“世子,可要奴才派人去盯着?”

“那桃大姑娘的嫁妆可不薄,奴才私心想着,辰王妃娘娘定然是有图谋的。”

“不必。”

容止抬起头,看向天上那一轮皎洁的月亮。

自记事起,他的家就从来都没有团圆过。

他在仇恨里已经困了太久,现在,他想追寻自己的月亮了。

“你去辰王府递帖子,明日孤亲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