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这么多年,事情可办了吗
祖孙俩闲话没片刻功夫,慈宁宫的晚宴便依时开了席。
太后抬手轻指身侧的坐榻,温声开口。
“止儿,快坐下来用膳,今日御厨做的都是软糯适口的菜式,正合你用。”
容止躬身行礼,温顺应道。
“谢皇祖母体恤,孙儿遵命。”
待宫人们布好菜退至一旁,太后便握着银箸不停往容止碟中夹菜,语气里满是心疼。
“你为哀家祈福五年,风餐露宿熬得这般清瘦,这莲子羹润心,多吃两碗。”
容止端起玉碗,轻声应道。
“孙儿记下了,劳皇祖母这般挂心。”
太后又夹了一筷蒸乳鸽,絮絮叮嘱。
“这乳鸽炖得极烂,最是补身,快些吃,莫要饿着。”
容止垂首用膳,温声回。
“孙儿这就用,皇祖母也一同用膳,莫要只顾着孙儿。”
太后摆了摆手,眉眼尽是慈爱。
“哀家不饿,看着你多吃些,哀家心里才欢喜。”
众人说话间,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启禀太后,陈公公在外求见,说是陛下有旨意赐给世子殿下。”
太后微微颔首,淡声道。
“宣他进来。”
不过多时,总管太监陈公公便捧着一道明黄的圣旨快步入内,跪地朗声道。
“圣旨到,临江王世子容止接旨!”
容止即刻离席,双膝跪地。
“臣孙容止,恭听圣谕。”
陈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殿内。
“朕念临江王世子容止,为太后祈福五载,风雨无阻,孝行赤诚,朕心甚慰。”
“特赐封地十里,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孝德,钦此。”
容止双手高擎接过圣旨,三叩首道。
“臣孙容止,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公公等容止行完礼,忙上前扶起容止,陪笑道。
“世子孝心感天,得此天恩,真是天大的喜事。”
容止持旨拱手,温润的笑道。
“有劳公公亲来传旨,辛苦公公。”
陈公公见容止如此客气,忙躬身道。
“奴才不敢当,眼下陛下还要找奴才,奴才恐不便久留了,这便回宫复命,告辞。”
陈公公退去后,太后看向容止,面上满是慈爱。
“止儿,你在哀家的孙辈里最是孝顺,这封赏,你受之无愧。”
容止躬身持旨,恭声道。
“孙儿所得,皆是皇祖母庇佑,孙儿不敢有半分骄矜。”
太后闻言,唇边扬起淡淡的一抹笑。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叹一声。
“时辰不早了,夜都深了。”
容止当即会意,躬身请辞。
“皇祖母,夜色已深,臣孙不便再叨扰,这便告退回府,改日再入宫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点了点头,温声嘱咐道
“回府后好生歇息,莫要操劳,记得隔几日便入宫陪哀家说说话。”
容止垂首应了声,温和笑道。
“孙儿谨记皇祖母的吩咐,定会常入宫请安,皇祖母也好生歇息,保重凤体。”
太后挥了挥手,柔声道。
“去吧,路上慢些。”
容止再行一礼,缓步退出殿外,殿内烛火轻摇,夜色已然深浓。
直到容止转身踏出殿门,太后仍立在廊下,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没入夜色,久久不肯回身。
直至那抹玄色彻底融进浓黑,才在辰王妃的搀扶下,轻叹一声,缓步转回殿内。
一踏出慈宁宫的宫禁,容止的步履便不着痕迹地快了起来。
方才他在太后跟前的温恭平缓,此时尽数敛去。
他无心流连宫阙夜景,足尖不停,径直穿过一重重幽深的宫门洞。
宫门外内侍早已备好平稳的车驾,他看也未看,径直翻身上了早已候着的快马。
缰绳一紧,男人沉喝出声,骏马扬开蹄子,撕开沉沉夜色,砸在京城街巷的青石板上,朝着临江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晚风卷着夜露的清寒,扑在面上,玄色锦袍的袍角在风里猎猎翻飞。
他伏在马背上,身形绷得紧,攥着缰绳的指节泛出青白,只一味催马。
平日里要走半个时辰的路程,竟被他硬生生缩了近半。
骏马行至临江王府朱漆大门前,扬蹄长嘶,还未完全停稳,容止已翻身落地。
沿途的下人见世子这般行色匆匆的模样,皆垂首屏息立在廊下,无人敢上前搭话惊扰。
容止目不斜视,穿过垂花门与游廊,径直踏入府邸最深处的正院。
院门虚掩,他抬手轻推,木轴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响,一股浓重的药气先扑面而来。
院角栽的几丛兰草本有清雅幽香,此刻被这药气裹得严严实实,连半点余味都透不出来,叶片都似被苦气熏得垂了几分。
院中支着三口粗陶药罐,罐下炭火正旺。
橘红的火舌舔着罐底,罐口咕嘟咕嘟翻着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裹挟着药气不断升腾,将整座院子笼在苦涩的氤氲里。
几个青衣女使守在罐旁,一人轻摇蒲扇控火,一人执竹筷慢搅药汁,一人候着药滤与白瓷碗,个个神色凝肃,不敢有半分差池。
听得院门响动,众人纷纷转头,见是容止,忙敛衽行礼。
容止立在门口,被这扑面而来的苦气冲得眉心微蹙,抬手轻掩鼻下,却拦不住无孔不入的药味,周身的气息又沉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路疾驰的微哑,却仍字字清晰。
“王爷可在屋里?”
为首的女使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得小心翼翼。
“回世子,王爷方才用了药,强撑着精神等您回来,眼下刚歇下片刻,应当还醒着。”
容止闻言,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心头的焦灼更甚,未再多言,跟着女使往正屋走去。
门帘是藏青夹棉软缎所制,缀着素色绒球,女使轻手轻脚撩开,一股比院中更沉更闷的药气汹涌而出。
这苦气早已浸透了屋内的梨木家具,锦缎帘幔,渗进每一寸空气里,吸进肺腑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他穿过半垂的素纱帐,便见紫檀拔步**,静卧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那人穿着素白软缎寝衣,衣料宽大,空****地裹在身上,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
连覆在身上的云锦锦被,都压不出明显的起伏,唯有胸口极轻,极缓地一起一伏,勉强证明这底下的人还活着。
床畔小几上搁着空药碗与银勺,一旁的蜜饯却分毫未动。
容止侧头看向随侍的女使,语气放得温和。
“你们都下去,守在院外便好,未有吩咐,不必进来。”
女使们轻声应下,依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内顷刻间便只剩他与榻上之人。
容止搬过窗边一张黄杨木矮凳,轻悄挪至拔步床旁。
他静静坐下,身姿端正,微微倾身靠近榻边,一言不发。
屋内静得只剩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出的细响,以及榻上人轻细得几乎要断去的呼吸。
他就这般垂眸望着榻上人苍白的面容,长睫覆下,无半分声响。
这么多年,他本以为有着自己在外面筹谋,父亲的身子总会因为这个变得好些。
可谁曾想,父亲的身子竟然还是这样,日一比一日地衰败了下来。
就算是,就算是母妃走的早,父亲也不该这样折磨自己的身子。
他更不该被当初那个莫须有疑影,困住了自己的一辈子。
这么多年,他一直养在太后身边。
太后和陛下对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
他们将他视如己出,给了他唯一的爱。
虽然这些年他一直按着父亲的话在暗地里筹谋,可他始终不愿意相信,当年的事会跟他们有关。
更何况,如果母妃还在,她断然不愿意看见父亲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炭盆里的火光渐弱,榻上之人的指尖才微微动了动。
男人眼睑缓缓掀开,露出一双浑浊涣散的眼眸。
他的目光虚浮地落在容止身上,干裂的唇瓣轻启,一道气若游丝的嗓音缓缓溢出来。
“这么多年在外面……交代你的事,可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