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种子
伞珠化作金白色光点飘散开来。
这景象,与之前在念物阁静思堂,问玄砚老赠与他机缘时,那些金色光点涌入他眉心时何其相似。
忘归眼神一凝,看着那些光点并非无序飘散,而是受到某种吸引般,缓缓向着陈尘的意识体汇聚而来。
“这珠子残留的灵韵本质,正在消散,但其最精纯的部分......似乎正在融入你的神识。”忘归的声音带着一丝研判。
“看来,此物与你确有缘法,不止是记忆载体。先回现实吧,这股力量需要你的本体承接、消化。至于你所说之事......”她再次蹙眉,看向陈尘的目光复杂,“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话音落下,陈尘便感到一股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推出了识海。
意识回归,陈尘猛地睁开双眼,依旧在云水小筑的房中。
窗外天色已透出浅浅的蟹壳青,黎明将至。
他第一时间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那颗乳白色的伞珠,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身体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热流,正从四肢百骸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自然而然地汇入经脉,与他自身的灵韵水乳交融。
原本因受伤和消耗而有些滞涩的灵韵运转,此刻变得异常顺畅活泼,如同干涸的溪流重新迎来了充沛的泉水。
不仅如此,他的头脑一片清明,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甚至连隔壁院落极细微的晨起声响都能隐约捕捉。
这种灵韵总量与质量明显提升、精神力显著增强的感觉......
“我这是......晋升了?”陈尘有些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他对于劫师的修行等级尚无清晰概念,但这种明显的蜕变,无疑意味着他跨过了一个小境界。
问玄砚老那次是帮他稳固本源、开启感知,而这次伞珠所化的精纯灵韵,则是实实在在地推动了他的修为增长!
难道......往后自己提升修为的方式,与这些蕴含特殊灵韵或记忆的古物有关?吸收、消化它们的力量与“念”?
这个发现让陈尘心头震动。
天光渐亮,不宜再耽搁。
陈尘压下心中的惊异与诸多疑问,迅速起身。经过桌边时,香囊物灵拂心悄然浮现,身着兰草纹样衣袍的小人对他微微颔首,似乎也察觉到他身上焕然一新的气息。
“我出去一下。”陈尘低声道。
拂心无声地点点头,身影淡去。
陈尘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新。
庭院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在熹微的晨光中静静伫立,并非练武,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在感受天地气息的流转。
白依云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清冷的目光落在陈尘身上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的伤......”她走进两步,目光扫过陈尘肋下,“气息稳了很多,而且......”她顿了顿,“灵韵流转,浑厚通透,与昨夜不同。你突破了?”
陈尘朝白依云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伞珠如何助他突破,只简略道:“似乎是弄明白了一点劫师修炼的门道。”
具体如何从记忆碎片中吸纳灵韵,牵扯到忘归和青萝伞的隐秘,一时难以说清,他也不愿在院中深谈。
白依云闻言,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动,却并未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与秘密,她尊重陈尘的选择,只确认了一句:“无碍便好。”
陈尘随即切入正题,压低声音问道:“师姐,你在念物阁多年,可曾听说过......‘青萝伞’?”
“青萝伞?”白依云细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未曾听闻,亦未曾见过。此名何来?”
陈尘心中微沉,果然。他顿了顿,又问出另一个关键名字:“那......‘墨阳’呢?念物阁中,可曾有过一位名叫墨阳的工匠?手艺极好的那种。”
这一次,白依云回答得更快,也更为肯定:“没有。”
“师傅门下,在我之前,据我所知并未收过其他亲传弟子,阁中的老师傅与学徒名录我也大致知晓,并无‘墨阳’此人。你从何处听得这两个名字?”
陈尘一时语塞,他无法直接告诉白依云,自己在一段六年前的记忆碎片里,从物灵口中听到了这些。
现实中的念物阁,青萝伞踪迹全无,墨阳更是查无此人,这与记忆碎片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是记忆有误,还是这六年中发生了某种巨变,导致这两者被彻底从念物阁的“记忆”中抹去了?
亦或是......那段记忆本身,并非完全的“过去”,而是掺杂了其他东西?
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白依云见他神色变幻,知道他心中肯定有极重要的发现与困惑,且不便明言。
她略一沉思,开口道:“若此二事对你查案或修行至关重要,或可......直接询问师傅。”
陈尘眼睛一亮。是啊,阁主师傅!
他是念物阁真正的主人,跨越了足够长的时间,无论青萝伞还是墨阳,若真与念物阁有关,他不可能不知道。即便他有所隐瞒,也能从反应中窥见端倪。
“师姐所言极是。”陈尘定下心神,“我们按原计划,先去鉴密司见杜宇,设法介入假李凝儿的审讯,之后,顺路回一趟念物阁,我有一些疑问,需向师傅求证。”
除了询问,他心中还惦记着另一件事——记忆碎片之中,他与那些物灵们的交互,处在现实中的物灵是否会有相应的记忆。
二人计议已定,不再耽搁,当即离开云水小筑,朝着巷口走去。
刚踏出小筑院门不远,前方巷口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熟悉的、略带雀跃的招呼声:
“陈兄!白姑娘!早啊!我估摸着你们该起了,特意带了鼎香楼的早点过来!”
只见陆良才一手拎着两个油纸包,一手提着一个食盒,正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昨夜废墟之中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换了身干净的蓝色服装,精神头十足。
“陆兄?”陈尘有些意外,“这么早?”
“嘿嘿,睡不着,干脆起来活动活动,顺便想着你们肯定还没用早饭。”陆良才将东西递过来,油纸包里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和酥饼,食盒里则是温热的米粥和小菜。
“昨天折腾够呛,得补补。你们这是要出门?去哪儿?带上我呗!”他眼神亮晶晶的,显然对“戴罪立功”的协助查案这事极其上心。
陈尘和白依云对视一眼,带上陆良才同去鉴密司,倒也无妨,他本就是鉴密司的人,或许还能在某些环节行个方便。
至于回念物阁见师傅,届时再找个理由支开他便好。
“我们正要去鉴密司,寻杜宇杜大人。”陈尘接过早点,道了声谢,“陆兄同去也好。”
“太好了!我就知道跟着陈兄有活儿干!”陆良才一拍手,兴致勃勃,“那咱们快走吧,这个点儿,杜头儿肯定已经在衙署了!”
......
......
与此同时,西市边缘。
那处白日里摆满杂货旧物、夜晚便空****的摊位附近,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立于阴影之中。
她头戴黑色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略显苍白的唇。
她面前,正是昨日将那伞珠卖给陈尘的那个干瘦摊主老头。
此刻的老头,脸上早已没有了白日里的浑浊与懒散,腰背挺直了些,眼神也锐利了几分,正微微躬身,低声禀报着。
“小姐,事情办妥了。”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敬,“那珠子,已经按您的吩咐,‘卖’到他手上了。他问过来历,小人按您教的答了,没有引起怀疑。”
兜帽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冷如同玉珠落盘,听不出情绪:“他当时是何反应?”
“有些急切,追问了几句来源,但似乎并未深究。付钱很干脆,拿了珠子便走了,看起来......很重视。”老头回忆道。
“之后他去了朔风巷那边,动静不小、镇灵司也去了人。再后来,镇灵司的人和朔朝的人打了起来,最后那个冒牌货被镇灵司带走了。”
“镇灵司......依旧鲁莽行事。”女子似是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继续留意,但不要靠得太近,尤其是......别让他身边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察觉到。”
“是。”老头点头应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小姐,那珠子......究竟是何物?为何要特意送到他手中?小人看他昨日身边跟着鉴密司和镇灵司的人,恐怕牵扯不小......”
“不该问的,别问。”女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做好你分内的事即可。记住,你的任务只是‘卖’出珠子,并提供该提供的说辞,其他的,与你无关。”
老头浑身一凛,连忙低头:“小人明白!”
“去吧。”女子挥了挥手。
老头如蒙大赦,迅速转身,身影很快融入清晨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潮与阴影中,恢复了那副寻常摊主的佝偻模样。
那女子独自站在原地,微微颔首,抬手脱去兜帽,露出了脸。
这张脸,陈尘熟悉无比。
那赫然是李凝儿的面孔!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屋舍,望向了李府,又望向了念物阁,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与它交易之后,我的结局已然注定,就看陈匠师,你,能否识破它的阴谋,挖出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