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颤

第83章 面见

她说着,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

祝少言看着她让出来的那半张榻,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垂下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脱了靴子,小心翼翼地躺上去。

榻不大,他躺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药味、奶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血腥气。

他侧过身,面对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瑶瑶。”他叫她。

“嗯。”

“朕以后不杀他了。”

云知瑶没有说话。

“朕把他关着。关一辈子。不让他死,也不让他见你。但朕不杀他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做不到。朕想杀他,可朕下不了手。不是因为朕心软,是因为朕知道,他死了,你也会死。朕不能让你死。”

云知瑶偏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眉心拧着一个结,怎么都化不开。

“祝少言。”她叫他。

他睁开眼睛。

“你把水牢的水抽掉一些。水淹到胸口了,再涨半尺他就会淹死。你答应过不杀他,那就别让他淹死。”

祝少言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生气了。

可是他没有。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

“好。”他说。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妥协,像是认命,又像是别的什么。

云知瑶看着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恨了。

不,还是可恨的。

他把苏鹤臣关在水牢里,把她锁在瑶华宫里,把自己困在龙椅上。

他们三个,谁都出不去。

可至少此刻,他答应了她不杀那个人。

至少此刻,她可以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不用提心吊胆,不用以命相搏。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光影慢慢地移动着,从床脚爬到床尾,从床尾爬到榻边,最后停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睡着之后,云知瑶没有动。

她就那么侧躺着,面朝着他。

看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看着他眉心那道竖纹一点一点松开,看着他攥着她手指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软绵绵地摊在被子上面。

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没有醒。

她伸出食指,隔着一寸的距离,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人中、下巴,慢慢地描了一遍。

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只是虚虚地画着,像是在临摹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敌人脸上的弱点。

做完这件事,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紧张。

她从来没有主动讨好过任何人,苏鹤臣不需要她讨好,那些年她在他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他照单全收,从不觉得她过分。

可祝少言不一样。祝少言这个人,你对他好,他会怀疑你别有用心;你对他不好,他反而觉得真实。

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在他面前演好这场戏。

云知瑶出月子那天,天下了第一场雪。

北方的雪来得早,十月末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了。

一夜之间,整座皇宫被裹进了白色的茧里,屋檐上的琉璃瓦变成了白色。

宫道上的青石板变成了白色,连御花园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都堆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根根白骨从地里长出来。

小桃给她找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帽沿上镶着一圈白兔毛,把她原本就小的脸衬得只有巴掌大。

她在铜镜前坐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人气色好了一些,脸颊上总算有了二两肉。

嘴唇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脖子上的伤疤还很明显,两道,一深一浅,像两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拿粉盖了盖,盖不住,索性不盖了。

祝少言下朝之后直接来了瑶华宫。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朝服,冕旒摘了,发冠还是上朝时的那顶,金丝编的,中间镶着一块碧玉。

他站在门口,看见她披着红斗篷坐在窗前,手里抱着衍儿,嘴里哼着那首江南小调,雪光从窗外映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里。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云知瑶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里不动,笑了一下,“不认识我了?”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她脖子上那两道伤疤。

他的指腹还是那么粗糙,刮过疤痕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道最深的伤疤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云知瑶的身体僵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襁褓。

衍儿被勒得不舒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打破了这个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瞬间。

小桃从外间跑进来,接过孩子去哄。

祝少言直起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目光落在他肩膀上,不敢看他的眼睛。

“知瑶。”他叫她。

“嗯。”

“你今天很好看。”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笑了。

不是那种阴沉的、带着算计的、嘴角只弯一边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云知瑶看着他的笑脸,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在上钩了。

可她同时又觉得,这个钩,是不是太容易上了?

沈丞相再次进宫,是在云知瑶出月子的第三天。

他没有直接去瑶华宫,而是先去了御书房,呈上了一封天朝国书。

祝少言翻开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合上放在了一边。

“天朝使臣明日抵达,朕会让礼部安排。”他说,“沈卿,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

沈丞相躬了躬身。“臣遵旨。”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祝少言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事?”

“陛下,臣想求陛下一件事。”沈丞相的声音有些涩,“臣想去冷宫看看沈薇。她就臣一个亲人了,臣……”

“去吧。”祝少言打断他,“半个时辰。”

沈丞相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转身出去了。

他没有去冷宫。

出了御书房的门,沿着长廊走了约莫百步,在一根柱子后面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然后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是一扇角门,角门外面就是瑶华宫的后墙。

云知瑶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的脸在白色的毛领里显得格外小,格外白,那双眼睛却格外亮。

“沈丞相。”她点了点头。

沈丞相走到她面前,没有跪,也没有行礼。

“娘娘比臣想象中要年轻。”

“沈丞相比本宫想象中要老。”云知瑶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老到应该已经想明白,自己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沈丞相的眼睛眯了一下。“娘娘想说什么?”